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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暮寒霁色十 ...


  •   我寻了过去,灯火溟蒙的照映出他的模样。
      …实在狼狈。
      我走上前,伸手拍在他肩上,触手是一片湿凉。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我即刻用另一手微掩住他的嘴。
      他惊慌的挣扎,我忙开口:「是我。」
      他一顿,紧绷的肩头才一松。我盯着他散在肩背上湿淋淋的发,松开了掩在他嘴巴的手。
      他的一只袖子教树桠给勾住,我将之拨了开。
      他转过身来。我瞧清楚他的神情,带着惊慌及无措,脸色隐约的白。我不禁皱了一下眉头。
      他怯怯的喊我。
      我提灯那手的衣袖被一扯。他的力道有些重,几乎是紧紧揣住。
      我看了一眼,「把手拿开,当心…」
      话未完,他即惊慌似的松手,神态显得无所适从。
      我顿了顿,才把后半的话讲完,「一会儿灯要被扯翻。」再看他模样,又道:「回去了。」
      我转身便走。不过觉到他似未跟上,我又停了一停,侧过脸去瞧。
      「还不走?」
      「喔…」
      我刻意慢下脚步,他紧紧地跟着,一步也没落下。
      我想及之前瞧见的,便开口问他。
      「你来得时候不是提了灯么?」
      「唔,灯倒了…」
      我看了他一眼,再道:「倒了,里头也有火能点上。」
      「那个…烛芯…让水给湿了,点不上。」
      他说着,脑袋低垂下来,湿濡的发稍仍正滴着水珠。
      「哦。」
      我没再问下去。

      路上,他打了几个喷嚏,似是着凉了。
      未免麻烦,回头我便催促他收拾一身狼狈,取药予他预先服下。他一会儿就恢复了精神,还能与我讨价还价。
      但晚些睡下时,他忽然开口。
      我听到他问,以前与人有无吵过架?
      …吵架?
      莫名所以的,脑海中浮现了多年前与父亲决裂的旧事儿。可自然了,这样的事儿,我不会与他讲起。
      倒是,听他这么问,我不禁睁开了眼。
      我开口,算是安慰了一句,便催促他入睡。
      他应了声。我转头瞧去,见他确实闭起了眼。不到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我盯了片刻,才别开脸。
      今儿个的事情,着实耐人寻味儿。
      坦白说,对他受到欺侮,我是意外又不太意外。每日每晚的相处,即便交流不多,倒也知他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无意中得罪了谁,也不是不可能。
      倒是…
      我隐约才觉察,近日里似少听他提起陆唯安几人的事儿。
      没想,隔日的课堂里,便不期然的拾到一张被揉皱的纸团。纸上字字恶毒,句句不堪,有他的名姓。
      告密者三个字儿,所谓何来?
      倒是有趣儿——我把纸条收妥。

      堂下有个位子是空的,印象里那儿是坐着丁驹。
      此前,柳先生曾来提过丁驹有几次课堂不到。
      学生课堂不到,过去也不是没有往例,算不得大事儿,是故,我不怎么放在心上,但…
      我隐约觉异,找上陆唯安他们几人问了一问。
      他们各个都是推说不知。
      我看他们神色不对,没有再多问,转而去找林子复。
      我拿出字条。林子复瞧了,难得脸色凝重。
      当时林子复把他们几人找去,最后予以处罚,中间约莫说了什么,才导致了一场误会。
      到底是林子复没把事情办得妥当——不只这一回,连同他之前事儿也是。
      书院能做得细活儿有许多,有轻有重,而厨房的活儿决计不轻松,若旁人去做便算了,但他虽有苦衷,可来这儿的本意毕竟是念书。
      莫怪,他日日提不来劲儿温习。
      我便提了。
      林子复一听,似也才觉不妥。
      「唔,那你觉得怎么安排好?」
      我正要寻思,却瞧林子复神情一点儿懊恼也无,反倒有出几分兴味。我微顿,便淡道:「这人是你安排进来,一切自该你来看着办。」
      林子复即刻一咳,敛了一敛脸色。
      「别、别!我知道了!这后头的事儿,还望您出面收拾了。」

      而今出了这一桩事儿,我其实也无从推托,也是自个儿初时未曾顾及,才使他教人误会。
      我便去找丁驹。
      去时,里外安安静静,拍门数声未有人应。我遂地离开,但才走出院门,就见前方走来一人,正是丁驹。
      「丁驹。」我出声。
      丁驹抬头望来,陡然地转身便跑。
      我微蹙眉,指间即一虚弹。
      前头的身影蓦地仆倒在地,不待其爬起,我已上前。
      「丁驹。」我开口。
      丁驹仓皇似的起身,转过脸来,满目慌张。
      「先…先生…」
      「你跑什么?」我问,心里已隐约有底。
      「没…没有!」
      「听说…」
      我话未完,丁驹忽地爬起,却又跪到跟前。
      「先生,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不关我的事儿啊——」
      …果然。
      对照问话时陆唯安几人的神情,前因后果不难推敲,陆唯安他们认为之所以受罚,是因为他去告密的缘故。
      因我吩咐了,丁驹对那日的事儿,不敢多提,又犹自惊恐,解释时支吾以对,更让他们觉着是猜想的这样一回事儿。
      「你随我去解释。」我听完来龙去脉,便道。
      丁驹不住摇头,「先生,我…不好…」
      我见丁驹似要开溜,即刻出手拽住其衣领,「我保你说了无事儿。」
      「真…真的么?」
      我瞥了一眼丁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前提是,你得好好把话讲清楚了。」我补了这句。

      事情算是解决了。
      他对于陆唯安几人毫无责怪,他们与他道歉,也似觉着无措。
      回头时他问,为何要如此处罚陆唯安几人。
      怎么?你觉得不该罚?我反问。
      他摇头,居然说是罚得有点儿不合适。
      不合适?我不禁奇怪,一听他的因由,实在无言以对。他脚步加紧了一些,自顾的讲了下去。
      我已习惯了他思绪全无章法,不过提起上午的考试,他模样看着有些消沉。我不禁伸手,拍了他的肩。
      「考坏就算了。」
      他看来,我已缩回了手,旋即转向右侧,跨入一重院门。
      待把余事儿交给林子复后,我欲要离开时,他忽地伸手来拉住我的衣袖。我一怔,往他瞧去。
      他专注看着我,那一对眼里,有我的倒影。我心头隐约一动,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儿。
      我低下目光,抽出被拉住的衣袖,伸手轻拍他的肩。
      我转头步了出去。
      走到半途时,我不由轻握起手。
      掌心…仍有残留的触感。
      之前未曾特意感觉,这时才觉到他实在清瘦得很。
      他虽是孩子,但也有十五了吧?
      我想了一阵,却有些不知估量所谓,遂地搁下不去理了。
      晚些他回来,一如平时的弄出些动静。我瞥见他正临著书帖,不过他坐姿随意,写不到几个字儿,便打起了呵欠。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问起考试。
      不知是否今日的事儿,他的语气隐隐不若以往…
      我没仔细的答话,他同平常一般的不以为意,不知想着什么,对著书帖出神好一会儿。
      「先生…」
      我听他又开口,就打断道:「你不写字儿了?」
      他低喔了一声,似是坐正了姿势。
      半晌,他再出声问,该怎么才能写好字儿?
      「专注。」
      「我很专注呀。」
      我看向他。
      他睁大着眼睛,一边的脸颊上有着一撇墨印。
      我觉着好笑,便道:「是瞧得出来,都专注到脸上去了。」
      他咦了出声,用手去抹。他那手还握着笔,如此便又画了一撇上去。我瞧他即要用衣袖去擦,一把就捉住他的手腕。
      他似是吓了一跳,愣愣的看来。
      真是,习惯太差…
      我松手,「用帕子拧把水来擦。」
      「喔。」
      待他走开,我瞥见案上的书帖,以及他方才写得字儿,不由皱眉。我伸手拿过那本书帖。
      耳边听到他走回来的动静,我开口:「不过十八行,你居然写了一晚上还没完…」
      「也才一会儿,没那么久…」
      「你用得笔不对。」我道。
      「可写小楷,就是要用最细的笔的。」他解释。
      「不是挑最细的就好。」我便说,另挑了别枝小楷的笔,「试试。」
      他有些迟疑的接过。
      在他用笔于纸上画下一捺后,我不禁起身,绕在他身侧,将手搭上他握笔的手。他似是吓了一跳,握笔的手劲儿有些紧。
      「握笔的劲儿松一些,把手腕持平…」我边道,带着他运笔。
      笔在纸上走,逐渐形成了一个字儿。我松开手,让他再写一次。他依样照作,这次的字儿虽不算好,但总算能入目。
      「变好看了…」他脱口。
      我道:「还可以吧,是你原来写太丑了。」
      「也没那么丑的…」
      对此我懒得多发表评论,只道:「要练就快练吧,不然要晚了。」
      他便开始练字儿,可写了两个字儿后,忽又疑问。原来他以为临帖,便是要依样画葫芦。
      经我纠正,他才状似明白。
      我不禁好奇他以往与谁习字儿的。
      他先一怔,然后想了好半晌才摇头,「没特别跟谁。」
      我瞧他方才神情,似有些苦恼,便也不多细究,「那现在开始,你就照着方才的感觉去练字。」
      他却怕按着这样写,到时文先生那里不好交待。
      我自是琢磨出来,文先生要他反复习字儿的因由,遂地道:「你把字写好,就一定会过。」
      「那没过怎么办呀?」他咕哝。
      我不由好笑,蓦地想及方才他问考试的事儿,便道:「不过的话,那么史地这次就不考了。」
      「那我不想过了——」他即刻脱口。
      我往他看去。
      他神色微露局促,「不过…感觉比较划算。」
      呵,他倒是精明了一回——这会儿,我真不由笑了。
      「那这样,不过的话就不考试,过了话,我就告诉你考哪些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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