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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暮寒霁色七 ...


  •   从前在外,偶尔也要与陌生之人单独共处一室。可若说,同睡一张床上的,则从未有过。
      而今却要与一个孩子如此相处三年。
      其实,把他赶出去也行,甚或…
      若要使手段,一早便使出来了。
      我既已答应,也不会毁诺。总归,全怪林子复想出来的好主意——这一点,我是记上了。
      书院有个规定,所有的夫子与学生都得早起,习练一套健体强身的拳法。每到旭日,钟楼那口大钟就会敲响,提醒着时辰。
      这立意其实挺好的,读书人少劳动,是得多活动筋骨。不过,我以为不需要所有人都去。
      我从来都不去。
      可我忘了,作为学生的他,自是要去的。
      他一醒,我便感觉到动静。
      我睁开眼,他似是愣住,可手仍按在我的胳膊。我把他的手挥开,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特意喊我。
      我闭上眼时,耳边才听他小声的说话,像是在解释。我不搭理,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
      可只一会儿,他又弄出了动静。我坐起身,对他训斥,他反倒一脸埋怨,同我讲起规矩来。
      我睇了他一眼。
      「你这是学生在指正先生的不是了?」
      他目光微微一睁,咕哝了句,口气听来有点儿闷:「不是,就是规定…」
      我轻哼,低声:「规定又如何。」
      他似是一怔,不知想些什么,倒是目光一转,大约望见天色,整个人惊慌失措的爬下床。
      一阵兵荒马乱后,他一边套着外衫,一边跑出去了。
      我看了一眼窗外天光。
      被这么一扰,我一点儿睡意也无,便也起身。
      昨日回来得晚,加上突如其来的这一桩事儿,我也没空打量房中景况,这会儿一瞧,才有种别样的感觉。
      有另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一月。

      书院供给先生们住得舍房,都是两人一间的。我来之时,林子复大约知我脾性,给了我单独一间房住。
      林子复自个儿则与另一个叫席夙一的先生住一起。
      而柳先生因极不喜吵闹,后来搬到外头了。莱先生虽住在书院里,可有时并不会回来。
      至于他去了何处…
      林子复几次想说,但我一点儿也没兴趣知道。
      总之,这么想来便能理解,那孩子在这儿住了一月,始终没教旁的先生发现了。
      可也巧,我才想着,就听外头的说话声。
      席夙一问他,怎么到这儿来。
      我没听他回答什么,大约正支支吾吾的。
      我原是不想理会,但…
      「我叫他过来的。」我拉开门说,席夙一看了来。
      他也朝我望来,眼睛睁了一睁。
      「快来帮忙,不然赶不上课了。我平淡道。
      他才像是恍然,唯唯诺诺的走来。
      等他进来,我即刻关上门,也不理会,只径自走到屏风那儿。我套上外衫,转过身去。
      我与他目光相对。他看着很是无所适从。
      「你不上课么?」我开口。
      他似是回过神,赶紧的收拾东西。
      我默然,由着他动作,走去书架那儿。
      我取著书,听着身后的动静,虽然不至于吵,可便是清楚明白一件事儿,这房里还有第二个人。
      我微偏头,睇了他身影一眼,想起方才他站在席夙一面前,一副慌张的模样。
      「回头…我会与林子复说,教他向席夙一打个招呼。」我转回头,平淡的道。
      他没有立即答腔,只是动静停了。
      「先生…」
      我回头看他。
      他显得紧张似的,嘴巴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手倒是伸了出来。那只掌心上搁了一颗苹果。
      「这个请先生吃。」
      我心里不由好笑。
      唔,就是个孩子,兴许他家里真是有些难处。
      「你吃吧。」我婉拒,别开目光,继续拿书,又道:「快去上课吧。」
      他没说话,半晌就听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
      我取好书,又待上一阵,等要离去时,才发现窗前的小桌上搁了苹果。

      书院每三年招收一次学生,每次只取七至十人不等。这一回正届州试,大多旧生赴考离去,因此月前便收入了几个学生。
      按着循例,每个班会安排一个照管的夫子,若当中的学生有情况,才能适时的作了解。
      当初林子复去朔州寻人,便是此故。
      在我赶回朔州前,余思明已安排好了各班对应的先生。这一阵我不在时,全委由文先生暂管。
      我既归来,便接手余下的事情。
      正好是我的课,余思明却说同我一道去,打算亲口对学生们解释授课先生更换的原由。
      其实也不必如此麻烦,先生们之间相互换课也是时有的事儿。
      我想,余思明大约要问些话。
      可去到讲堂的路上,余思明只是沉默。他既不主动,那么我也不会开口。
      到了讲堂,余思明才摆出院长的架子,同底下的学生们说话。
      座下十个学生,我约略扫过几眼。里头有几个面孔,都是些喊得出来名儿的人家子弟。
      除了他。
      我见着他与隔邻的人说话。
      那人是…
      我暗自留了心。
      回头去到书斋,我再把生名卷看了一看。
      果真姓李。
      是水月庄的人。
      能远到此来念书,在庄中想必有些地位。
      这点,倒是耐人寻味儿。
      过往我甚少与水月庄打交道,可也不是不知水月庄的手段。
      不过,无论此人是否怀了目的而来,我也不打算去了解。
      倒是…
      我盯着卷上的一个名字。
      昨晚他确实说自个儿的名字,是路静思。
      想了想,我决定先不去理了,暂时静观其变。
      林子复约莫怕我变卦,过来找我时,不住的说他好话。
      路静思挺乖的,就是…
      傻气了一点儿,他想了半天,作了如是批注。
      我没答腔。
      算一算,他应有十五…或者十六了吧。
      再怎么傻气,我以为也该有些限度。
      方才这么想,过会儿受托帮忙整顿画室零散的字画,不想莱先生找了他帮忙。
      他两手捧着一堆字画盒,跟在莱先生后头。他闻见我的声音,似是一愣,过会儿才唯诺的问候。
      我微点头,继续着手上的事儿。
      他搁下了东西,但没有立刻走。他在旁看我动作,像是觉得好奇。
      「这些…是先生画的?」
      这算什么问题?我冷淡的道:「…不是。」
      莱先生倒是笑了:「先生们再厉害,也画不出来这些,这可是历代许多大家的手笔啊。」
      「哦,画画的人是叫大家么?这名儿真特别。」他说。
      我动作停了停,隐约瞥向他。
      莱先生则呛到似的咳了好几下,他慌忙的倒水。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莱先生还在喝水喘气,「差点儿没噎死我…」跟着对我说:「傅先生,你听过哪个学生会问这种蠢问题么?」
      我没接腔。
      到这儿来的学生,一个一个家世过人,自是请着最好的西席教导。即使作不了什么名诗,至少能识得几幅名画。
      但再识不得,也不会说出此等泄漏自个儿短处的话。
      我想起林子复的话,可心里仍有几分存疑。

      因着前时应下东门先生的事儿,我出去了一趟,待到几近入夜,才回到书院来。
      我回房时,里头一如既往的幽暗静悄。
      不过我才点着烛火,门就被推了开。我一手掩住飘忽的火光,头也不回的让他把门关好。
      他应了声,关好门后又似是手忙脚乱,赶着一步到了书案前,伸手就收拾起上头凌乱的纸张。
      他慌张的抱歉。我瞥了一眼,就见着他怀中那迭纸上的字迹。
      那几个字儿实在是…
      我不禁伸手,抽出了其中一张。
      「啊…」
      他脱口,支吾的解释着什么,我已把纸递了回去。
      「字真丑。」
      我由衷的说,走去了椅子坐下。
      他半晌都没吭声,一会儿才含糊说了什么。我没去听,自顾的翻著书。
      周围安静了片刻,跟着又传来动静。
      那些细微的声响十足扰人——我放下书,问他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才回答作整理。
      我瞧了一眼书案。
      倒是不乱——至少我面前的是不乱。
      「不用了。」
      我道,觉着有必要同他说分明,让他平常怎么过就怎么过。他脸上却露出困惑,朝我看来。
      「可我平常…就这样啊。」
      我琢磨着是否该说仔细点儿,他忽说要去打水。我沉默的看了他一眼,又朝门口看去。
      他始终没有动作,仍然看着我。
      我片刻才明白过来。
      「…去吧。」我拿起书,不想多说了。
      他高兴的应了,去取了盆子,走过书案边时,脚步忽顿了顿。
      「先生…」
      「不用了。」我打断。
      「咦?」
      我放下书,往他看去,决定还是说明白些的好。
      他听了没作声,神情有些迷茫。
      「你明白了么?」我只好又问。
      他才慌忙点头,可一会儿又问我能不能离开了。那语气怯生生的,我蓦地有点儿无奈。
      可没想到后头…
      他的举止简直让我讶异。
      倒也明白了,昨晚回来时,他为何…
      我不禁训斥了他一顿。
      他挺委屈的模样,还拿我的话回嘴。
      「…平常就是这样。」他小了声音。
      我耐住性子,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了气。
      「你…柳先生课都听到哪儿去了。」
      「听到脑袋里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心头一蹙,不知他爹娘怎么教的?
      我敲了他的脑壳一记。
      「平常怎么过无所谓,可礼之约束不能失,尤其这是在书院,你这么样,不显得书院管教无方了。」
      他摀着脑袋,嘴巴抿了抿,黑圆眼珠朝我瞅着,半声都没吭。
      「怎么?觉得很委屈?」我看着他,沉声问。
      他语气闷闷的答:「不是。」
      我瞧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忽又想到林子复的话。
      与其说是傻气,不如说他无知。
      昨儿个他的怕,应当不是装出来的了。我想,他是因为懂得不多,因为无知而怕。
      似也是无知,让他有什么说什么。
      这么倒也不是不好…
      我想了想,便没道出重话,只又问:「那你还呆站在这儿?」
      他含糊的回了句。
      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作势沉下目光,他才慌忙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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