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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一百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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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过身,手跟着横出,恍惚中却摸了个空,不禁就睁开眼睛。
床的一侧没人,被子迭得整整齐齐的,没人睡在那儿。
唔,傅宁抒这一早又去哪儿了?
我打了个呵欠,抬手揉了揉眼,一边坐起身,两眼惺忪的往房内环顾,只见着周围亮蒙蒙的…
我瞇了瞇眼,瞧见映在窗上的真是大白天光,猛地睡意全消。
——糟糕了!
都什么时候啦?我推开被子,慌慌张张的下床。
上午有两堂是柳先生的课,还要考试的,自个儿无故不到,柳先生肯定发火——想起他盛怒的样子,我就头皮发麻。
傅宁抒怎么不喊我一声嘛…
这下好了,错过课堂和考试,连早饭也没得吃,我边着急的找鞋穿,心里一边一通埋怨。
『——叩叩。』
忽地,安静的房里传出两下轻响。
我一脚才穿好了鞋,一脚正趿上而已,蓦地被吓了一跳,有些惊疑的往门那头瞧去,就再听见两声敲响。
…是谁?
不会是傅宁抒的,他进来就进来,哪里还要敲门。
我瞪着紧闭的门,犹豫不决。
门外的人却不依不饶,再持续的敲了几下。
同时,还开口说了声:「…是我。」
咦?是…席夙一?
我不禁屏住气,半点儿都不敢吭声。
而席夙一问了一句后,好半晌没再出声,更没有敲门。
我从里头也瞧不出他走了没有,又觉得不是办法,犹豫了一下,才把另一脚的鞋子也穿好。
我走到门边,小心翼翼的打开门。
门一开,眼前即刻映下高大的阴影,席夙一板着脸,目光往我瞧来。
我抬起视线,微微的畏怯,看他像是皱了一下眉,忍不住再往门里缩了一缩。
「你…先把衣服穿好了。」
席夙一率先开口,却吐出这一句。
我愣了愣,不禁低头瞧了自个儿,唔,因为衣带没系得太紧,睡了一晚上,衣领就松松的散了开。
不说这个,这会儿还披头散发…
我不禁发窘,慌忙的拢紧衣裳,又局促的扯了扯头发,耳边就听席夙一沉沉的说了句,让我先整理好再说,他在外头等。
我讷讷的喔了一声,一点儿也不敢耽搁,把门一关,连忙收拾起来。
一会儿,我才重新把门打开。
一听门开,席夙一即刻看了来。
我局促的低头,才慢吞吞的走出来,然后把门关好。
席夙一朝我打量,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却问:「头还疼么?」
我愣了一愣,不禁困惑的看着他,忍不住就脱口:「头疼?我没头疼呀。」
席夙一像是一怔,然后微皱起眉。
「早上听——」他开口,但只说了这三个字,不知为何,立刻又噤声。
早上听什么?我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
席夙一抬手,掩住嘴轻咳了声。
他垂下手,才又开口,正色的问:「你怎会还在房里?早上集合没到,课堂上也不见影儿。」
我霎时讪讪然,有些怯怯的坦白:「因为…我…我睡过头了。」
席夙一没作声,半晌才像是沉了口气。
「原来是睡过头…」他低声,莫名的道:「没事儿就好。」目光跟着看了来,忽然就道:「走一走吧。」
「咦?」
我呆住,就要瞧着席夙一真是转身迈步了。
我一阵迷糊,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会儿时候还早,大多的学生都待在课堂里,所以这一排院落周围都没有人,只有凉风吹得院中的树沙沙的响。
转出这处后,长长的走廊上也没有人。
一路上,席夙一始终一言不发,我跟在后头,也不敢出声,兀自忐忑着。
还以为他找来,是要再对我讲些什么的…
为何要我同他在书院里头闲逛?我不住揣测,东想西想的,等到回过神,才发觉已经走到书院的西面。
书库所在的院落就位在下个转角。
前头的席夙一这会儿已拐了弯,像是平常那样的踏进那重熟悉的院门。
我虽然不明白,可仍旧一样跟上去。
「静思,我有话跟你说。」
走到屋里头,席夙一总算出声,但披头就这么的说了。
我隐微的局促,以及有点儿的不安。
「先生我…」
「我明白,昨儿个忽然那么讲,你肯定难以接受。」
席夙一淡淡地打断:「不过想想…我既告诉了你,便不该再隐瞒…」讲着,他顿了一顿,两眼往我盯来,才又说:「静思,你听我说好么?」
唔…
我有些想说不好,可对上席夙一的目光,莫名的心里一紧,一点儿也没法儿拒绝,只好默默的点了头。
席夙一像是松了口气。
「站着不好说话,先坐吧。」他道。
我慢吞吞的去坐到桌旁的椅子上。而席夙一也走来,但他没拉椅子坐,而是站在一边。
他往我瞧来,神情一如平常沉沉的,但又好像有点儿不一样。
我感到坐立难安,迟疑了一下,才怯怯的问:「先生…唔,想讲什么?」
席夙一一样沉默,半晌才开口,却是说:「你可以喊我大伯。」
我僵了一下,一阵的为难,怎么也喊不出口。
因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看我迟迟没作声,席夙一面色没变,说话的口气也一样平静:
「不要紧,喊或不喊,等听我说完再论。他道:「毕竟,我也是花了一段时日,才确认了这件事儿。」
席夙一从头开始对我讲起来。
他说,席家世代居于永平县内,为书香门第,在地方上有些名望,祖辈中出过不少能人,入仕朝堂且出将入相。
在我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瑠玉,是当时所御赐的。不过那时,玉的上头是没有字的,是后头传下,不知到了哪一代才刻了上去。
他讲着,席家在当时也是很风光的。
可不知何故,后头却再无人出仕,家里改作起生意,在永平当地开起制香铺。
虽然如此,席家先人也没要子孙丢下了书本,于是日子就这么的过下来,家业虽小,但也没断过,始终传承下来。
席夙一的父亲…
唔,按着说来,就是我的祖父,他同妻子生了四个,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长子当然就是席夙一,而最小的那个是我的亲爹。
席夙一说,他的么弟名唤静知。
他拿了纸笔,写给我看。
我瞧着纸上写得三个字,有些发怔。
耳边…听着席夙一继续讲了下去,他说,静知打小体弱,母亲将瑠玉给他随身佩戴,加上各种调养,总算越大身子越好。
倒是母亲自个儿却早早去了——讲完这句,席夙一静了一下,然后才再说起来。
原来,以往席夙一也到过崧月书院念书。
然后他说,静知在十几岁时,也来到这儿学习,一待就是两年多。
他道着,静知不想应试谋官,两年多后回乡帮衬家里的生意,不过,偶尔会在县内的一处书堂,教导孩子们念书。
某年得空,静知上怀州访友,原本说好一月即归,却过了一月多依然不见影儿,席夙一说,家里人去信怀州,才知晓静知压根儿没找去。
正担心的时候,总算有消息…
静知写来了一封信,里面道着,因在途中的一座镇子病倒,足足半月不能起身,所以才延宕了回程,自然也没法儿去到友人那儿。
还说,那阵子住在一间客店,多得当地人的照顾,尤其是一位姑娘。
最末写着,同那姑娘互有情意,要娶她为妻。
讲到这儿,席夙一忽然沉默,像是想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又开口,道着父亲知晓后,倒没有不悦,意外与担心比较多,再说没见过那姑娘,难免有疑虑,因此去信表明回来再谈。
可静知却说,家里不同意,便不愿回来——这句话,席夙一看着我说。
我怔了一怔。
耳边听着席夙一又道,说是他自个儿原要亲自找去,但身上旁务一时推不开,最后只好先派家中的管事找去,顺便探听那姑娘的身家。
但管事回来,却支吾其词…
问了才知晓,那姑娘是教坊的歌伎,不过已经被赎了身,同自家小少爷住在了一起。管事最后说,那姑娘已经有娠了。
到这里,再不同意也得同意…
家里也不是不明事理的,席夙一说,父亲便写去一封信,让那姑娘先好好养胎,待生下孩子,一家三口再一块儿回来。
谁知,过了几月,父亲忽然病倒…
席夙一道着,这一倒下就是两月有余,怕有些什么,想想还是写了信,要弟弟们都回来。
二弟千波在京城,收到信很快回来,静知亦是,席夙一缓缓的说,两人回来不到两日,父亲便去了。
家里操办起丧仪,忙上一月总算才了,这中间,静知约莫太累,染了风邪。原以为是小病,却引起当初的旧疾,病况陡然凶狠。
席夙一停了停,然后低声说:后来,他一病不起。
我慢慢的走在廊道上,脑中转着许多事儿。
对头有几人走来,经过的时候,我听到他们在聊得话,不禁望向外边,唔,天色真是有点儿阴暗。
我停在廊檐下,怔怔的望向着天际远处。
…好像要下雨了。
我摊开手里一直捏着的字条。
纸上写了个名字,是一会儿前席夙一写上去的。
我恍惚的看着,有点儿无所适从,心头像是被紧揪住,又闷又难受。
可是…
我想,夫人心里肯定更难受吧。
这个人走时,夫人什么都不知道。
这个人是我爹。他叫做席静知。
同我差了个字…
我从没有想过自个儿名字怎么来的。我不禁忆起来,第一次和傅宁抒说自个儿名字时,他念了两句话。
那两句话,让我觉着自个儿名字一点儿也不一般。
当时,他还说这个名字很好。
我从没想过,这个名字谁取的?是夫人么?还是…
还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原来,我没见过的爹,也没来得及见到我。
「…站这儿做什么?」
忽听一声,我愣愣的侧头,就见着不知何时走来的傅宁抒。
莫名的,我感觉没那么彷徨失措了。
「先生忙完了么?」我高兴的转向着他。方才想去书斋那儿寻他,才想起来,往常这时他不在的。
傅宁抒唔了一声,却忽问:「席先生同你说完话了?」
我咦了一下,忍不住惊讶的脱口:「先生怎么晓得?」
傅宁抒微笑,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步,示意我跟上,一边又开口,但只是问:「睡了那么久没吃东西,这会儿该饿了吧?」
啊…他不提这个,我都忘了,霎时有些困窘,不禁就脱口,对他抱怨道:「先生走前,怎么不喊我一声…」
傅宁抒听见,就哦了一声,跟着道:「我以为你是想继续睡的。」
我忍不住咕哝:「我是想嘛,可是有课,哪能不去,错过就补不回来…」唔,还有早饭。
「哦,原来你这么不愿错过柳先生的课?」傅宁抒像是才明白了,这么的说:「唔,倒也不是补不回来的,我可以问一问他,请他拨空帮你补一堂…」
「啊,不要不要——」
我吓得打断,怕他真去对柳先生提,紧张的去扯他的衣袖,忍不住语无伦次:「先生千万别去讲,错过柳先生的课不可惜的,要我一个对着他听课,回头肯定又要发恶梦,到时又梦见他拿着刀追…」
「……」
傅宁抒无言的看来,不过神情…唔,是带着笑的,
我这才发觉他是在调侃,不禁发窘,有些悻悻的松开他的衣袖,但他的手已经先动作,反过来把我的手扯住。
不过,他口吻淡然的又说:「倒是…真不晓得,你心里这样在意柳先生,居然还梦过他?」
我实在窘得很,觉得自个儿的脸一阵烫——呜呜,都能烧菜了吧。
不过…
我还是忍不住要反驳:「我才不会在意柳先生!」
傅宁抒温和的看来,但没有调侃了,就握了一握我的手才松开。
我觉得心头暖暖的,不禁对他一笑。
脑中再浮现已经知道的事儿…
我捏了一捏另一手里的字条。
老实说,我没有打算要瞒傅宁抒的——本来,离开书库后去找他,我也是想跟他说说这个事儿的。
「先生…」我脱口,脚步微微地一停。
傅宁抒便也停住,往我看来。
「席先生跟我讲了更多的事儿…」我不禁垂下目光,低声的讲出来。
席夙一说,在我爹病逝后,曾派人去接夫人和我,还写了一封信,结果…
他说,因为当年连日恶雨,河水暴涨,冲毁途中往来的便桥,好多人落到河里,被水浪卷得不见影儿。
当然,他派去的人也不见了…
所以他迟迟没有接到后续的消息,好不容易等桥路能通行了,立刻就亲自跑了一趟,却没想到那儿已经人去楼空。
在后头…他多次打听,但怎么也找不着人。
之后这么多年,我到书院来,偶然让他瞧见那块玉,他也不敢多怀疑,回头才又打探起来。
然后…唔,才打听到了夫人的事儿。
席夙一讲完之后,好一阵子都沉默。
那会儿,我也没吭声。
大概是这样,席夙一以为我不信。
老实说,我也没不信,就是…唔,一时知道了很多,有些想不过来。
而且,总觉得不真切。
我一直以为,自个儿的爹去了的原因,就是王朔讲得那样。
不过想想,那都是王朔说的,夫人从没那么说过——她从来没对我提过那个人的事儿,半点儿都没有。
一直到她拿了那块刻了平安的玉给我。
「…席先生说,要是我还不信,这次清明时,可以跟他去一趟席家。」我说到这儿,不禁停了一停,有点儿犹豫的看向傅宁抒。
「先生,我该去么?」我问。
「你想去么?」傅宁抒却反问。
我犹豫的唔了一声。
我…想去么?
我——我发觉,自个儿心底是想去的。我曾经想,夫人为何不早点儿把玉给我呢?要是她早些给我,或许…
或许怎么样,我也想不清,就是觉得惆怅。
「先生我想去。」我坦白的说。
傅宁抒看着我没作声,只是伸出一手,摸了一下我的脸。
半晌,他道:「那便去吧。」
我瞧他的手要收回去,连忙去拉住,跟着瞅向他,有点儿紧张的问:「那…那先生也去么?」
傅宁抒神情淡然。
但他把我的手反握住,然后一点儿也没犹豫的道:「自然去的。」
我听了,霎时才觉着轻松,不禁对他笑了一笑。
傅宁抒也微笑。
「走吧,去吃点儿东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