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笑》M********t

1、可怜无定河边骨

　　战旗破损，满地落索。曾经乃铮铮铁骨的将军此时双膝跪地，衣衫褴褛，周身血迹斑斑。两股甜腻浓稠的血水不断从他那双被利剑刺伤了的深凹眼瞳泛出，最终凝结成心口的悲怆无奈。他闭紧了嘴唇，始终不愿得知那份血腥。
　　——战败，于他来说，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消息。他输了，千军万马因他，皆成阴灵。
　　可就算瞎了，他亦知晓，敌方有多恨他！不然他啊，堂堂朝颂护国将军哪能还跪在这片被鲜血与眼泪染尽了的土壤窥探自己的挫败与不堪？最该死的人明明是他啊！千军万马，溃不成军，鬼哭狼嚎，草木凋零。
　　末了，却连一个痛快之死亦得不到。
　　“穆将军，若是愿给在下磕一个头，在下完全可以饶恕了你！”敌军将军嘴角噙笑，出口话语嚣张无比。飞眉入鬓，星目璀璨盈满傲然，那姿色岂能输于一般人？他乃天盟第一定国将军，此番率兵大败朝颂精兵，可谓是给朝颂重重一击！
　　但他哪里知道啊，朝颂护国将军那般忠心耿耿，怎会投降？宁可死，亦不愿更不能投降！国破山河尚在，何况现在自己不过是输了一战！国还无恙，心便安宁了。
　　“哈哈……看来穆将军是铁了心要为国捐躯啊！”另一道厚实的男声蓦地插了进去，“哟！这可不好办啊！陈将军啊，我说，要不咱们遣送穆大将军回朝颂境内去？让朝颂的百姓看看——他们敬佩的高高在上的穆大将军有多落魄，多像丧家犬！哈哈……”他肆意大笑，笑声里全是狂妄。
　　“哈哈……”
　　“哈哈……说得好！”
　　……
　　此起彼伏的嬉笑嘲讽之声不断响起，猛烈地冲击着一个刚失去光明之人的心魄。那比死亡难受千倍不止的痛苦在心中、身体里、灵魂内轮回，最终智能衍变成卑微的苦笑蔓延上嘴角，“朝颂男儿岂是懦夫啊……”他长叹，即便再不见日月更迭，那对国家的一片赤子之心亦不见衰退。
　　此刻，只见骄阳似火，将皑皑白雪照得亮堂堂的。而穆将军一袭染血盔甲于萧索中异常耀眼。他凌云志壮，似风波滔浪，却不想最终一个失算输得一败涂地。千军万马，徒留他一人承受血染大雪满肩头。
　　“朝颂男儿岂是懦夫啊……”他叹息，不断地叹息，眼角不断滚下滴滴血珠子。
　　“走吧。”敌方护国将军轻轻放下嘴角，已是被这惨象弄得心余震慑。英雄惜英雄，到头他竟然选择了放过这位不屈不挠的敌国大将军。
　　“陈将军！”士兵中有人按捺不住惊呼出声，“您怎能？！”放过敌人啊？！他们不解。
　　天盟那位年轻的定国将军陈景将手中的红色长矛一扬，话里有戾气，“穆然，留你，是因为现在的你毫无用处。”他不过是在说出事实，却叫朝颂那位护国将军面色瞬间惨白，嘴唇咬得紧紧的，心头翻江倒浪。
　　是啊，一个连为国战死都不能的将军还能值得上被天下称为“朝颂第一护国大将军”吗？想他穆然当初叱咤风云，可谓威名传四海，却不料如今竟然落了个“败者为寇”的凄凉结局。他捏紧拳头，只觉得尘霜中铮铮指掌炽热发烫。
　　战争无情，输了便是输了。马革裹尸已成奢望。

　　穆然昏昏沉沉醒来时，眼中依旧空无一物。可他能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正捂在他的额头之上，指腹有点粗糙，该是一名男子。
　　他的眼睛上被人蒙上了布条，也上了药，整个人窝在干草里热和舒服了不少。他正想动动动身躯，就听一道清脆的少年声在耳边响起，“穆将军，您可千万得撑住啊！”话里关切浓浓。
　　他心中波澜一起，觉得凹陷的眼眶骤然发热发烫——撑住？！
　　为何要撑住？用什么理由撑住？
　　笑话啊……笑话……
　　“你是谁？”他蓦然出声，打断少年的絮絮叨叨，剑眉轻拧。
　　瞧不见那少年的面容，可听他音色清净，许是年纪不大。
　　“我是……”少年的回答里溢满了紧张，仔细听进去，竟然亦包含了恐慌，“逃兵……”
　　穆然不禁紧了下牙——他早便该猜想到的啊。天盟此番可谓是下了狠招子来对付朝颂，上了战场的士兵尽数被伐，怎可能还有生还者？能救了自己还为自己着想的人，除了是逃兵，已然是别无他想。战火要地本就是荒山野岭，何况此刻冰雪冻天，怎可能还有他人？可是逃兵啊，为何是逃兵？穆然觉得自己的心太凉了，太痛了。千疮百孔，早不成样子。
　　“这里是哪里？”他吐出一口薄气，问。
　　“雪山深处的山洞。天盟的军队早便撤走了，将军大可不必担心。”
　　轻轻皱眉，亦不知道隔了多久，穆然才复道：“你走吧，不用再照顾我了。”
　　那少年心中一激，急忙问：“穆将军，您此话何意？如今的你……我怎可能走啊？”走不得啊走不得。
　　穆然缓缓勾起嘴角，哂笑：“我这样的人会拖累你的。”天盟陈将军说得对，这样的自己根本毫无用处。
　　“将军！”少年尖声，“您不能放弃自己！”
　　穆然坐起身子，伸出手摸了摸面前人的肩膀，脖子，最后抚摸上他的面孔，“若是现在在我面前的人，我都不知晓是谁——那我还能如何战斗？我是战士，生来便是为了保家卫国的啊……”
　　落在对方脸上的指尖慢慢被冰冷的泪珠浸染，一点点让穆然死湖一般的心境激荡起丝丝点点的涟漪来。少年糯糯的鼻息带出断断续续的劝慰来，“穆将军，您是我们朝颂的英雄……不能这样绝望啊……您不知道的，我有多怕死……所以啊您这样的人，已经做到最好了，不必自责，不必绝望……”他因为怕死，所以当了逃兵；因为怕死，所以根本不敢上战场杀敌……
　　穆然摇摇头，忽然手下一使劲儿，将少年重重地推了出去，任由对方单薄的身躯翻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
　　瞬间后，一把利剑稳稳妥妥地指向少年的脸蛋。浓厚的杀气顺着剑身漫开冷气，直接冲击上少年的心房！他怕死，却还是忍不住微微调高视线去看自己心中那位英雄的神情，却不想因为黑暗，只能见到对方干燥脱皮的嘴唇在昏暗中勾起细微的弧度，“朝颂的军队容不得你这样懦弱的逃兵。”前一刻的温柔，此刻全部转换为了血性。即便失了双眼，这样一位将军依旧神采不减，完美如神袛。
　　而他本就是赤子忠心的将军，怎可能容忍逃兵？
　　少年的身躯不禁一僵，冷汗珠子都泛了出来。
　　利剑的剑锋轻轻落在他冰冷冷的肌肤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却在他的耳蜗里如惊雷似的炸开，他说不出“饶命”，从救了这位穆将军那一刻，他便能猜出自己的结局。瞬息后，他轻轻闭眼。
　　时光轻轻浅浅，最后却化为握剑之人的一声轻叹——“滚回去，滚回朝颂。”
　　少年猛然睁大眼睛，哆哆嗦嗦地，“穆将军，您……您呢？”
　　“我？”穆然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啊，听天由命。”他收回剑，感受着阵阵烈风从洞口袭来，将自己的发丝吹乱，将自己的心堕落。眼瞎之时，便是他穆然“死亡”之时。
　　“我……还能见到将军您吗？”少年微微启口，看向那玉立的长身。他的眼里全是闪动的光芒，最终落成细碎的爱慕与尊敬，融进他的心灵，永生永世不再消减半分半毫。
　　“天大地大，只要我穆然还活着，只要我们有缘分，小兄弟，我们定会再相逢。”话音落地，他缓缓迈出了山洞……
　　只留给少年一个宽阔的背影，最终化为姻缘处的不舍，绕了两人生生世世。

作者有话说

　　是温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