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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一) ...

  •   露微凉,夜未央。
      战颀双手枕在脑后,静静躺着。清皓素洁的月华自破庙木门的间隙洒进,零零散散地碎落,开出一朵朵银色的花朵,窗外有树影在诡异地张牙舞爪,还有不知名的夜鸟在怪异鸣叫——这一切都和自己所生长的世界不同了。战颀嘴角微微上翘,他很少走神,可是今夜,他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很远,飞到一个曾以为会葱葱郁郁却只盛开出满地苍白的年华。
      那个时代,是不属于他的时代,无论是流水年华,还是花样年华,对他而言,只是烟火之后的余灰,如此而已。

      “我的父亲常对我说,上边一个天,下边一个地,中间有个你自己,所以做人即使不考虑别人,也得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良心。”
      很少人知道战颀曾有个父亲叫战珲,正如很少人知道战颀是史恒的表弟。
      战颀的父母都是军人,母亲是军区医院的医生,而父亲则是一名上校,官位很大,权力也不小,负责全国最主要的某兵工厂新型武器的研究制造,手头多多少少算掌握着些军事机密。
      小时候的战颀很崇拜父亲,尽管父亲很忙,忙得过年过节都回不了家,几年下来都没见过几面,不过战颀依然觉得有那样的父亲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他向往父亲的职业,立誓自己长大一定要像父亲那样,做个研究新型武器的军人。父亲得知后却笑:“不对,爸爸这样,还不算是真正的军人。真正的军人该穿梭在枪林弹雨,横行在尸山血海!”
      于是战颀仰起稚嫩的小脸,忽闪着大眼睛问:“怎么当个真正的军人?”
      “要当个堂堂正正的军人,就先得学会当个堂堂正正的兵。先去入伍,一切从基本抓起,做个踏踏实实的大头兵,然后一步步爬上来,靠自己打拼出来,当个最好的兵王。”
      “什么是兵王?”
      “兵王就是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最好的兵,他们能够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小颀如果当上了兵王,那就得轮到爸爸来羡慕你喽!”
      “爸爸也会羡慕我?”小战颀歪歪小小的脑袋,脸颊粉扑扑的像两个红苹果,激动得连蹦带跳:“那我就去参军,我要当兵王!”
      其实战颀很小的时候都还比较幸福,只是那种幸福并没能维持多久。后来父亲忽然被捕,说是出卖国家机密,但毕竟曾经有过不少贡献,所以给他点面子,将他秘密处死。战颀的母亲只是个医生,却也因涉案而被送进高墙铁窗,法官念及其幼子幼女,便宽大地判了无期徒刑。
      有熟识的朋友家不服,说不该牵连亲属家眷。法官说,没有无辜的牵连,是战珲妻子挑唆并协助丈夫出卖机密情报,本该判死刑,现在这样已经够不错的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上一派公正威严,犹如法律本身般让人肃然起敬。
      那时的战颀还不认识史恒,因为母亲和姨妈的关系不怎么好,所以两家几乎不往来。政府的人以为他们没有其他亲戚,就将孩子送进了孤儿院,当然,同战颀一起的,还有姐姐战珂。
      记得进孤儿院那日,战珂拉着他的手站在银色的铁栏大门前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战颀,我们得扛着。”声音很轻,可是很坚定,坚定得什么都撼动不了,有力得好像一张手臂就能包围整个天空大地。
      当时战颀还很小,但他同样明白,扛着,就是生挺,不忘记曾经,哪怕是受再大苦痛也得自己咬牙忍着,把示弱的呻吟给憋回去。
      经历是用来回忆而不是用来忘却,正如生活是用来面对而不是用来逃避——这是战珂教给战颀的第一样东西,自此以后,也成为了战颀唯一的活路,唯一的信仰。
      那年战珂十三岁,而他八岁。

      “我一直以我的父亲为傲,我坚持相信我的父母是被人陷害,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十多年下来,从没有人能帮助我解开这个谜,只有些自以为了解内幕的人不停给我们灌输那种思想,甚至有时候连战珂都在怀疑父母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些事。那真是天下最可怕的误解。”

      转眼战颀十一岁,他的姐姐战珂则已十六,在孤儿院不多不少地呆了三年,传闻中的姨妈终于和母亲赌完了气或者才得到他们的消息,总之提出要接他们出去。既然找到有关系的亲戚,那家人又主动提出要收养他们,于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就在院长等人“终于送走祸星”的眼神下办了手续,跟着那个据说是姨夫的上校离开了孤儿院。
      刚离开孤儿院,他们又遇到一个新问题:读书向来极好、被誉为“天才神童”、一路跳级跳到高二的战珂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进学校了。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因此战颀也不问。他知道她做的每件事都自有道理,这种想法似乎有点过于盲目信任偏袒,但战颀了解自己的姐姐,在他的印象中,战珂就像父亲一样,血性而理智,聪慧而完美,从来不会做错事,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虽然时常不按常理出牌,但最终总会获得坚实的、步步为营的、绝对的胜利。
      任职先锋团团长的姨夫说,小丫头行事很有大将风采,不如上了军校,以后做个女将军。身位知名企业总裁的姨妈则说,丫头人小鬼大,不如跟着在公司做段时间,以后一定是个得力助手。
      因为战珂早申明自己绝不再读书,于是她最终决定跟着姨妈在公司做事。正如姨妈所预料的,战珂很快将她奇兵异将之能发挥到最大限度,将本就在国内算是排前领头的公司再度带上一个新的巅峰,商界的名人传上自此又多了个引人注目的名字:战珂。
      而在战珂刚开始干得有些眉目的同时,战颀认识了史恒,他那只限于传闻中而素未谋面的表哥、战珂的表弟。
      那是住进姨妈家半年后某个秋天,战颀放学回家,刚入眼就看到姨妈家气势威武的牧羊犬Ra蜷缩在一名陌生少年的怀中,那名白衣少年则背朝自己,坐在客厅里靠近落地窗、柔软华丽的真皮沙发上。那日天气很好,天蓝云白,空气中游弋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令人莫名心安。阳光透过清亮透明的窗玻璃闲闲洒进,落下的余晖烂漫得很耀眼。淡蓝牛仔裤包裹的修长双腿好看地轻曲交叠,气质优雅的少年一手捧着杯咖啡,一手抚摸Ra的银灰长毛,那手背颜白如玉,肤质柔腻,手指纤长形状美好,指节细窄骨感分明,看来是从来不曾怎么劳作,保养得很好,像极了钢琴家的手。战颀微微皱眉,撇嘴,也许因为年幼时候的遭遇,他从来就不怎么喜欢和大少爷之流的人打交道。刚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人说:“哦?是小颀表弟吧?”音质沙沙,好像极细腻的流沙自指缝悄悄滑落漏下,略嫌沙哑的嗓音不仅有少年独特的清爽明朗,还有些抓不住也摸不着的缥缈空灵,更显番别有韵味入骨渗髓的温和雅然。仿佛被这听起来很让人舒服的声音所蛊惑,他回身,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蹙眉:眼前这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身形虽是颀长好看,人却清清瘦瘦,脸色有些太过苍白,连嘴唇都不怎么红润,一看就是病秧子。瞧他眉目秀丽如画,漂亮是漂亮,可跟个女孩似的,男人长得好看是好事,可如果过于偏向女子就让人觉得别扭了。再看这少年单薄的身板,战颀甚至担心稍微强点的风就会把这人“呼啦”给吹走了。这种人,最多也就是个硬惯出毛病来、半死不活的小白脸吧?若没了实在富到流油的女强人老妈和上校老爸当后台死撑,他自己还能做什么?消磨了刚刚生出的一点好感,战颀微微昂首,轻挑起斜飞的凤眼眼角,自下至上地一眼斜睨过去,冷漠疏离,还有些淡薄的、不露痕迹的犀利。
      见到那明明可爱得不得了的孩子却扫来如此眼神,少年错愕地呆了呆,而后轻轻笑了。娃娃似的大眼稍稍眯起,秀挺的鼻梁下,桃花般的薄唇扬起一个美妙的弧度,洁白的牙齿微露,分明只是清风流水的简单,却显现出极为别致的精美。一时间,战颀傻傻地瞪着那张脸,终于在少年扬手拍他肩膀时回过神。仿佛因自己竟在同性的笑靥下失神而羞愤,半大的孩子终于卸下淡漠伪装凶神毕露,再次恶狠狠地瞪了眼罪魁祸首,回头,些许凌乱的短发在阳光下挥洒出一道金色的明丽弧线,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背后,白衣少年无奈地耸肩,俯身摸了摸牧羊犬银灰的漂亮长毛,然后若有所思地微笑。阳光徒然增强,自顾自地从玻璃窗外穿透进来,悠闲洒下,散落了少年满身,遮掩去大半的容颜,模糊了少年姣好的五官,看起来似近非近,似远非远。而那整片的华光却在少年身后构结成两片巨大无形的翅膀,如同误落人间的天使,优雅,纯白,并且辉煌。
      “第一次见到史恒,我就觉得这个人很美,是的,很美。尽管我知道男人不该用‘美’来形容,但这恰恰是他给我的第一感觉。当时的我为自己的想法而羞愤,尤其见到他笑,我竟会失神,于是我很孩子气地抱怨他,继而企图讨厌他,不过全部都因他的脾性而失败——他实在是个温润的人,脾气好得让人都不敢伤害。所以我们成为了朋友,最要好的朋友。只是后来无意间聊到这些,在我告诉他我当初的想法后,他居然浮现出一种很诡异的笑容:‘想知道我初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我点头。他笑得愈发阴险诡秘,居然把双大眼睛都眯得没了形,施施然道:‘你嘛,就是个臭脾气的——小,破,孩,儿!’”

      似乎是冥冥中自有注定,战家的人都必然背上“背叛”的命运。
      战颀十四岁的隆冬,战珂失踪,连同她的东西一齐莫名奇妙地消失,如果不是战颀珍藏的相册里有几张照片,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证明这个人存在的曾经。
      警察很不满兴师动众地大肆寻找,虽然他们的职责是保卫人民安全,但这种司空见惯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并不够格放在心上,他们说:“这不算是绑架之类的恶性案件,顶多是耍脾气离家出走,所以这案件并不算重要。你们看前几个月的杀人案都还没破,现在我们忙得慌,哪儿还有闲心思管这个?你们自己找人找吧。”其实他们说得很对,中国这么多人,即使不是出走失踪而是真的人间蒸发也不算什么。这样类似的案子每天都会有几十件,那些失踪的人也不见得真的会有危险,顶多生活得不好,所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
      姨妈家的人其实对战颀他们都还比较好的,一听出了这种事就搁下手边能搁下的工作找人去了,史恒也从外地的学校匆匆赶回帮忙,唯独战颀留在家里。他在等,他以为战珂不会走得那么决绝,因为这样代表着某种程度的决裂,而战珂,他的姐姐战珂,同他一起走过十四年风雨阴晴的战珂,她怎么会抛弃自己独自离开?
      “我以为战珂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自始至终都认为她不会丢弃我。我给予了她我所有的信任,就像我信任父亲母亲一样,这不仅仅因为我是她弟弟,更因为我是她唯一的、最后的、有直接关联的亲人。然而一年以后,当她作为某跨国公司经理、以一副崭新的面孔和身份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我突然发觉自己很可笑,原来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自以为是。尽管我们有着相同的血骨相同的脾性,尽管我们是这世上战家唯一正常残留的两个人,但战珂是战珂,而我是我,我们可以相依共存,也可以互不相干——彻底地决裂,没有原因,于我,于战珂,这只是一场历练,一场面对变幻莫测的命运并与之抗衡之前的历练,没有信任,没有依赖,也不可以真正接纳包容这个世界。而我知道,通过这场历练,战珂只想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明白一个如何在这婆娑奢糜的世界生存下去并成为人上人的道理。”
      1999年12月21日,无雪,天是苍灰的蓝,云朵压得很低,厚重地自四面八方云集过来,气势滂渤而彷徨。
      大概因为冬季的关系,大街上的人很少,个个穿得虎背熊腰。战颀牵着Ra跟在史恒后边,他们都不是爱出门闲逛的人,今天出来无非是太无聊,陪史恒出去买东西顺便溜狗。史恒有些感冒,嗓音显得更加沙哑,却仍不难听,似乎他天生就该是这种沙质声音。
      桃花坞,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地方,也是史恒除了家外最爱呆的地方。它的面积不大也不小,全馆有两层,馆内书类倒很丰富,有些是出租的,有些是卖的。当然,在这个书馆最大的好处就是馆里有个小型网吧,还有小小的咖啡厅,价钱有点贵,但布置得很得体清雅,没有普通网吧的俗气喧嚣,吧台前有个仿古唱机,总是静静流泻出温柔典雅的钢琴曲。
      因为牵着Ra,战颀并没有跟史恒进书馆,而站在桃花坞外边。过分无聊让他的精神有些懒散恍惚,他揉揉眼,俯身去摸Ra的银毛,暖暖软软的感觉透过薄薄的手套一直传递到心底,不禁笑了,转头,正对上Ra调皮地冲他龇牙咧嘴扮威严。阳光自云层罅隙闲闲散落,照进Ra深黑偏蓝的眸子里,仿佛是落在平静柔暖的湖心,泛起层层旖旎的金蓝色波澜,一晕晕地荡漾开去,晶亮美丽得不可思议。那双漂亮剔透的瞳仁中倒映出一个人,一个少年,十五岁的少年,些许凌乱的短发,银白偏灰的风衣,黑色的无指手套,神情依旧淡漠犀利,依旧倔强有如小兽,却是受了伤还不服软的小兽,淡淡的倦怠,些微的温驯,更多的则是獠牙利齿所带来的尖锐的寂灭。
      这是我。战颀默默地对自己说。透过那双魔力的眼,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熟悉而陌生的自己。
      身边传来喧闹声,抬首,原来旁边家电市场展示用的电视机正在播放什么热闹节目。他透过玻璃窗观看消遣,节目是关于某跨国公司的,主要介绍公司新上任的女经理Vivienne,据说是位商界奇才。主持人还口出狂言说在这位奇才的协助带领下公司必定会走上新的巅峰,并且超过姨妈所开的公司。战颀鄙夷讽刺地淡笑,这种无谓的争斗总让他觉得可笑。史恒从桃花坞侧门出来,遥遥地对他打招呼。拉了拉那条卧在脚边就不肯挪动的懒狗,转身准备离去,余光突然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战珂!
      脑子瞬间停止了运转,血液也停止了流动,没有思想,亦没有了语言;身体僵硬动弹不得,连一小步都迈不开;鼻子不能呼吸,心脏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无法再跳跃;眼睛被极亮极刺目的光线缠绕,幻化作一个形象;耳旁有千万个声音轰然响起,不停对自己说一个人的名字:战珂,战珂,战珂,战珂……
      战珂,战珂,战珂,战珂……
      电视里的女主持扬起优美的笑容,嗓音清越空灵:“另外还要告诉大家的是,今天是Vivienne小姐的生日……”
      12月21日,射手座的最后一天,战珂的生日。
      1999年12月21日,战珂的二十岁生日。
      Vivienne,战珂……
      “他们都说Vivienne不是战珂,而根据网上资料看,Vivienne是名国外高材生,战珂却连高中都没有毕业,Vivienne是有着灿烂红发和柔丽的东方五官的混血儿,而战珂是个实实在在的中国人。可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即使相貌改变了,身世不同了,我知道她就是战珂!那双眼睛,和我有着同样神色的眼睛,我怎么会认错?我看了她十多年,我将她视作我的镜子,我将自己作为她的影子,如此一直看了十多年,我怎么可能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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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想做一只快乐的牛虻,不想却流落成一个猥琐的流氓。偶想如猛兽一般奔放,却只能像禽兽一样骂娘。卸下翅膀,兑换脂肪,丢开深蓝色的思想,约法三章。大学啊,偶用充满渴望的手打捞起迷惘;岁月啊,为何总在偶回头忏悔时突然死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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