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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华不识锦衣纤 楔子大火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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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烈烈,染红了半边天,似要漫到天上去。宅子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羽箭从身边擦过,射进了那些人的身体里。小男孩抱紧了身子缩在一角,眼泪连片落下,他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来,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出声,宅子里的那些人就是他的下场。
一动不动,只有眼泪涂了满脸。
一双白缎软靴出现在他面前,小男孩抬头,那白衣女子恍若谪仙,笑眯眯的眼里尽是温柔,“做我徒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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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个新来的?”华玉捧着茶杯,二郎腿一翘一翘,转头问身侧的小泉,“该不是从棺材里挖出来的吧。”
小泉一脸委屈,“虽然他人冷了点,但武功很厉害啊~”
“明明是呆好吧。”华玉嗤笑,“我们锦衣卫要的可不光是武功好,更要的是有脑子。”话虽是对小泉说的,但一双眸子却紧盯着面前的人。
“我武功很高,脑子也好使。”那人板着一张死人脸,一字一句道。
一口水箭直射而出,喷了个洋洋洒洒满地水花。华玉猛咳几声,捂着肚子很没形象地哈哈大笑,“果然、哈、果然很呆啊。”
从椅上站起身来,长裙曳地,白色锦缎上的银线暗纹流光溢彩,华玉摆摆手转身离去,懒洋洋留了句:“既然是小泉你找来的人,那就留着吧。”
“老大你是好人!”小泉心花怒放。
步子打了个跌,华玉苦笑,入了这镇抚司,哪还有什么好人。
才上工两日,死人脸秦忆昭就对锦衣卫一职了解了个通透——
比如说,镇抚司总指挥使华玉待人温和平易近人,但却是个惹不得的主;比如说,镇抚司的死敌是东厂,只要遇到那群娘泡只管明绊子暗绊子连着下;比如说,锦衣卫的要则——干过的坏事只管往东厂头上扣……
秦忆昭突然觉得,东厂好可怜。
殊不知,东厂也是这样干的。
或许是华玉有意给他下马威,不到几日,秦忆昭便被派去做任务。
上位密诏:秦淮柳江两河渡使曲明志有通夷之嫌,望彻查。
上位又说:华玉啊~此事重大,好好干,朕给你赏赐啊~
上位还说:东厂那帮子没本事,朕还是看好你们锦衣卫。
上位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秦淮有句话:若官皆明志,天下无寒士。说的便是曲明志执政清廉、 安民乐道。曲明志若通夷,那怕是其他官员都要造反。
分明是皇上想搞死曲明志,还说得天花乱坠冠冕堂皇什么‘曲明志通夷,望彻查’。
这档案子完了事,她镇抚司怕是又在百姓心中记了笔黑叉。
狡兔死走狗烹,不知她这只走狗会在什么时候被宰了炖锅汤。
栽赃嫁祸这种事做得多了,自然也就轻车熟路。
新人第一次出行任务,难免会有所疏漏,是以派有老手在身边指点教导。
所谓下马威,自然是要亲自下。
曲明志与官员书房会见,那便是与夷人谋密;曲明志与手下传信,那便是通信蛮夷;曲明志提拔手下,那边是安插奸细。
总之,曲明志无论做什么都是通敌叛国。
躺在红瓦屋顶上,华玉用手背捂了眼,阻挡直射而来的阳光,缓缓道:“看,这就是你心心念想做的锦衣卫。说什么皇帝的左右臂膀,除尽天下贪官污吏…….其实就是加强皇权的工具,干的都是些肮脏龌龊的事罢了。”
“是不是很失望?”华玉道:“做你的江湖人去吧,庙堂不适合你。”
“不。”秦忆昭一口拒绝,“锦衣卫很好。”
华玉嗤笑。好什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陷害忠良只求富贵?
曲志明约人野外踏青,华玉他们也悄悄跟了去。
看着不远处骑马游景的二人,华玉将耳附在新置的地耳上聆听。这“地耳”说白了也就是在地上浅埋一堆钢管,经过特殊手法处理之后,即使离得远远的都能听到他们的话。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只要在暗处蹲上一会就可乱捏个曲与夷人谋密的说法出来。
听着听着华玉的脸色就变了,曲明志,竟然真的通敌谋逆!震惊之下便惊呼出声,秦忆昭急急去捂她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曲明志回头,原本温和的脸霎时变得阴沉,锐利的目光一下就扫到草丛后的二人。
倒不是说曲明志的眼力好,而是…….华玉那身白裙实在是太显眼了。
四面八方涌出几十名黑衣人,看样子对方是真打算置自己于死地了。
废话不说,直接上刀砍。
华玉爱用刀,无其他原因,只因刀法干脆利落杀伐果断,有将者之风。秦忆昭一式流光掠影分水剑法使得也是干练之极。
一路砍瓜切菜,终于杀出条血路。
一着不慎,被对方砍到了腿,血液喷出溅红了裙摆。华玉只觉重心不稳,顺着陡峭的山坡便滚了下去……朦胧中,只觉一双大手紧紧护住她的头。
昏迷前,华语咬着牙,狠狠骂了声:你妹!
依旧白衣白裙,腿上绑着夹板的华玉一瘸一拐地拐进了御书房。
刚进了门,一个东西便迎面砸来。侧头躲过,低头才发现“凶器”是一本奏折。
一声怒吼紧接着传来:“这是你第几次上这种折子了?”
再低头,哦,原来是自己上的请辞折子。
“不多,第五十九次。”华玉朗声,大咧咧进门,大咧咧道:“皇上万岁。”
华玉的失礼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圣上也懒得计较,只骂道:“五十九次!你还有脸说!这镇抚司指挥使的位子就当真入不了你的眼?”
华玉冷笑:“权高位重自然入得,但也只有坐上这位子的人才能明白它内里的肮脏!”
龙案被狠狠一拍,晃了几晃。圣上咬牙:“所以你就不惜代价也要逃?穿着身白衣去探敌好让曲明志发现你,故意被砍伤滚下山坡就是要逃跑?”抿了抿唇,颤声道:“你知不知道若剑再深一寸你这条腿便废了?若非有人护着你,你早被坡底下那些利石捅穿了!”
“若我的腿废了,你会不会让我走?”半响,华玉才问。
圣上被噎住了,顿了半响才叹息一声:“为什么非得走呢?你曾归隐过四年,那四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食不饱寝不暖还被仇家追杀,何苦呢。”
细眉上挑,华玉弯唇冷冷一笑:“若不是你告诉仇家我的行踪,我也不至于被追杀。”
圣上笑了,眉角细纹尽数舒展,“那你那个乖徒儿呢?他的事我可没搀和。”
提起徒弟,至今心口都有些痛,仿佛匕首在上面捅着。
不想再提起他。
哪怕是你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这指挥使仍得做。圣上说。
“凭什么?”华玉怒声道:“为什么我同她们一样是你的女儿而我却要受这种苦?就因为她们是亲生而我是私生?”
“爹,你告诉我,你当年把我领回宫究竟是想要个女儿还是想要个棋子?”华玉一步步逼近高台上的圣上,伤着的腿跛得厉害,“我不甘心,凭什么我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凭什么我就要为你干那些昧良心的事?凭什么你不让我离开?”
圣上咬着牙,恶狠狠道:“狡兔未死,飞鸟未尽。”
很直接的答案。兔未死,鸟未尽,所以狗不能烹,弓不能藏。
华玉很满意,得到答案便该告辞了,于是深鞠一躬,“我祝圣上万寿无疆。”言罢,转身离去。
到门口时,华玉微微侧首,背影冷傲如松,只留下淡淡一句:你对不起我。
圣上笑了笑,“为上位者,本该负尽天下人。”
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贱则无敌。
上位一国之主,所以无敌。
那次任务,华玉只是伤了腿,但秦忆昭就不是那么幸运了。为了保护她,他断了一条胳膊,后背几乎被利石捅成了马蜂窝。
华玉曾问他:“为什么救我?”
秦忆昭答:“你是指挥使。”只因她是锦衣卫的头,所以才救。
华玉表示不满,按话本里的路线,男主不都应该说“因为我喜欢你”的么?
镇抚司里有个秘方,叫“梦魂断”。只要身中此药,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玉捧了盏已空的茶盏,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秦忆昭的住所,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秦忆昭,孤儿,自小养在师父身边,出师下山后被校尉小泉赏识,得入镇抚司。
‘梦魂’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秦忆昭所言,倒是与简历上一致。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机关算尽不如不算。秦忆昭的手,终是比华玉的眼快些。
加了料的茶,终是全滋养了土地。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华指挥使一生坑人无数,终也有被坑的一日。
次日上朝,依旧白衣白裙,月辉样的颜色如同丧服。华玉一向任性,官袍那种玩意从未套上身过,圣上仁慈,也就由着她胡闹。
听说东厂新任的厂公是个极品小帅哥,可惜生了病没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华玉有点小失望。
圣上也不知抽了什么疯,说要来个“肃清彻查,重整廉风”,说白了就是大抄家。看不顺眼,抄!蹦跶狠了,抄!
下了朝,也不敢在街上乱晃,溜到后门就窜了进去,做贼似的。
曲明志通敌叛国被诛九族的消息一传出,百姓沸腾。“若官皆明志,天下无寒士”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一时间,锦衣卫人人喊打,更有大胆者,在镇抚司的大门丢满白菜鸡蛋。
金风细细,烟雨迷迷。秦忆昭练完了剑,一袭青衫微扬,风姿飒然。正走在青石小道上,突然就被泼了个一身湿。
是酒。僵着脸,用袖子擦擦全湿的头发,秦忆昭抬头便见一白衣女子坐在树上,端着酒坛子一副举杯邀明月状。
喝一口酒,洒一口酒,喝一口,洒一口。
秦忆昭移得远些,免得再次遭殃。
华玉似乎未发现他,惆怅样的脸一副缅怀状,与平日没心没肺的样子截然不同,简直如换了一个人一般。身形一晃,险些跌下树来,扔了酒坛抱紧树干才幸免于难。
秦忆昭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华玉就这么摔下来摔个四脚朝天摔得镇抚司的脸面也来个四脚朝天。
足下发力,脚尖轻点跃上树来。因为喝了酒,此时华玉那张如脂腻的脸上已泛起了薄红,浅浅的粉,愈发映得眉目如画。
秦忆昭眼也不眨,似看的愣了。待回过神后便是狠狠皱眉,明明是个一杯倒的体质,还总爱喝酒......若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个刺客,那后果......他不敢想。
华玉醉得狠了,有人近身也未发觉,竟是乖乖顺顺地任秦忆昭将她拦腰抱起,甚至还依偎在秦忆昭的怀里。
华玉哼哼唧唧:“乖徒,快把为师放下来,为师走得动。”嘴里说着要下来,却越靠越紧。
搂着她的手一颤,秦忆昭低头,怀里那人依旧闭着眼,仿佛未说过一句话般。
平日里闲散中透着精明的凤眸阖上,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了个扇影,极尽好看。
轻轻将她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薄被。女子闺房不宜多留,秦忆昭抬脚便要离开,岂料这时那醉鬼竟一把抱住了他!
秦忆昭浑身一颤,便听华醉鬼道:“你又要走……都不陪陪我……”吸吸鼻子,很是委屈,“就陪一下下,好不好?”
就陪一下下,好不好?
秦忆昭不知道这个‘你’指的是谁,但华玉这句话竟让他觉得有些——心疼?
秦忆昭颤着手将环在腰上的那双爪子推开,疾步出门。到了门口又顿了顿,才轻轻缓缓地说:“秦忆昭会陪着你。”
——秦忆昭会陪着你。
这句话,华玉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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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玉待他是不同的,他知道。小泉也曾暧昧地告诉他:“老大她看上你了哎,秦木头,要抓紧机会啊!”
秦忆昭疑惑,华玉哪里有表现出喜欢他的样子了?
小泉恨铁不成钢,“说你呆还真呆!都不想想哪有新人第一次出行任务就得到老大在旁指导的资格?老大可是指挥使啊指挥使~还有醉酒那次,你真以为她毫无防备么?若是换了旁人哪能近她的身…..还不是对你全无防备!”教育完,便捧着手一脸激动:“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啊——”
秦忆昭皱眉,“她有喜欢的人了。醉酒那次,我听到了。”
连自己也未听出,这句话就像是从醋缸里捞出来一样酸。
小泉顿时拉下脸,冷笑:“那人,哪值得老大喜欢。”
如圣上所言,华玉曾退出公门四年,却被伤透了心。
辞官的前一日,华玉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便是秘密屠杀杭州司徒家满门。向来心如铁石的她却因一时恻隐,便保下了司徒家的小公子司徒明并收他为徒。
那四年,他们过得并不好,时常被仇家追杀、风餐露宿。但心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再也没有朝堂里的虚伪作态、勾心斗角。
华玉爱喝酒,可惜酒品太差,常常醉得一塌糊涂,并且不拘小节地喝哪醉哪,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就睡了过去。无奈的司徒明就只好抱着这个比他高了一头的女子,将她轻轻放在床上,端上一碗精心熬制的解酒汤。
若非真心喜欢,她怎会装醉以求他稚嫩的怀抱、精心熬的解酒汤?即使那怀抱并不温暖,解酒汤也苦涩难咽。
她明明——千杯不醉啊。
纵使他比她小了六岁低了一头如何?纵使师徒□□为世不容又如何?喜欢便是喜欢,别人的看法与她何干?这浩大天地还找不到他们的容身之所了?她可是华玉!......心里虽是这样想,但她却始终不敢将这份感情告诉司徒明。
当司徒明知道一心尊敬的师傅竟对他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会不会用厌恶的眼神看她骂她龌龊,会不会就此一走了之?华玉不敢赌,也赌不起。
世上没有能包住火的纸,司徒明还是知道了她是他的杀家仇人。于是便是理所当然的离去,只留下决绝的背影和胸口的那一刀。
若非她天生心脏偏右,恐怕立时便会毙命。四年的师徒情分,就断送在这一刀下。
刀未刺心,心却似被一刀一刀割下的那般疼。
华玉回了镇抚司,重掌司印,历时四年的隐居便终止与此。这四年如春风般温暖的欢声笑语便如同南华一梦,美丽、却不真实。梦醒,依旧风水轮流转,种因得果。
“老大养了四年,养出了个白眼狼!”小泉继续冷笑:“命令是皇上下的,老大也只是执行,哪里得罪他了?更何况老大还救了他,教他文教他武,这么大的恩他不报也就罢了竟还一门心思只想报仇!也就只有老大这个傻子到现在还心心念念的想着他,认为自己欠了他,你说说老大哪里欠他了?”
“她……喜欢他徒弟?”秦忆昭不可置信。
“就是喜欢了就是□□了怎么着啊!”小泉跳脚,“老大她就有着颠倒伦常的资格,就是喜欢上个女人都不为过!”
秦忆昭默了,“……你声音小点。”
自上次醉酒后,华玉待秦忆昭更是不同。今日做个点心,明日补个衣服,此等小女儿行径令镇抚司上下惊掉下巴无数。
秦忆昭这呆子更是难得,竟也不拒绝,哪怕点心里不小心错放了芥末、衣服上的针脚弯似游蛇,秦呆子一一欣然接受。每日呆着脸穿着身针脚乱扭的官袍,手里还捧着一盘焦黑的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那点心黑的极有个性,油光锃亮,只消看一眼胃就抽疼抽疼的。
果然,老大的心意不是谁都能受得起的。
肃清彻查的任务交由东厂全权处理,镇抚司难得能闲下几日,华玉表示非常高兴,手一挥,全司放假两天!
锦衣卫们欢呼一声,喝酒的喝酒、泡妞的泡妞,好不欢乐。
秦忆昭却看见,华玉在接到消息后那晦暗的眼神。
自古清查官员,向来都是东厂镇抚司联手,一管彻查一管肃清。而此次皇上却将任务全权交由东厂,岂非是在削镇抚司的权?要知道,清查一次,除了上缴国库,即使是捡漏的油水也是足足的。此事过后,无权又无财的镇抚司能拿什么与他们斗?
祸不单行,镇抚司放假的第二天,免死牌就被盗了。
镇抚司建有祠堂,供着先帝所赐的丹书铁卷免死牌。镇抚司的这副免死牌与历朝不同,传位不传子,如非犯了欺君大罪,可令三代指挥使受其庇护。
华玉和秦忆昭到祠堂时,祠堂机关被触,飞镖暗箭落了一地,满目狼藉。堂里空荡荡的,显然来人已经逃脱。华玉暗暗挑眉,这是第几次了?
“指挥使,你看!”身边秦忆昭急声道。
“都说了叫我华玉!”华玉不满,向秦忆昭指的方向看去——
金身佛像前,供桌上檀香尚燃,白烟丝丝缕缕,缭缭绕绕。和田玉的支架上,空空如也。
免死牌被盗了。
“这——该怎么办?”秦忆昭犹豫着问,听语气显眼是有些着急的。
华玉微微眯了眼,神色晦暗不明。前几次,这些人只是来探查并未窃牌,这次怎么……明知道是个假的,却还要盗去,那人是抽了么?心下疑惑,面上却是平淡如水,“摆在供桌上的是假的。”
秦忆昭松了口气,“明修栈道,这招倒巧。”
华玉笑:“秦呆子什么时候也会拍马屁了?”
“……你是人,不是马。”
华玉喷血倒地,呆子秦什么时候也会拐着弯骂人了?
秦忆昭犹豫道:“他们应当不会寻到真的吧。”
“自然不会。”华玉得意:“那东西藏的严实,就在——”面上尽显得瑟,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不离秦忆昭。
“小心隔墙有耳。”秦忆昭淡声道,面上依旧……呆得风骚入骨。
唇角斜勾,似笑非笑,“还是秦大侠谨慎。”
那一声“秦大侠”听在耳里,却是刺耳之极。
秦忆昭蹲在门口,手捧一盏金纹瓷碟,碟上是码的整整齐齐的糕点,乌黑而又锃亮,黑转头似的。
秦忆昭面无表情,拿起一块‘黑转头’便开始吃,一口一口,细细咀嚼,吃得极为认真。
身边一个白色身影毫无形象的坐在门槛上,弯着一双细眼,一脸喜气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回头,便见那人一双凤眸里全是小心翼翼,呆子秦难得感性了一回,温声答:“好吃。”就是麻油放得有些多。
“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可好?”
如此千古难尝一回的糕点,纵然呆子秦是铁打的胃,但也禁不住这日日折腾,秦忆昭决定转移话题。
于是他问:“你这几日看起来不甚高兴,为何?”
华玉愣了愣,这是秦忆昭第一次关心她的心情,不禁心里高兴。
随后秦忆昭又试探着问:“若是为了东厂的事......我可以......”
华玉扯扯嘴角,“你想帮我自是极好,我又怎会阻你。”想了想,又开口道:“你想做的,尽管放手去做,我自不会拘着你。”
只是......莫要叛我才好......
东厂那位新任厂公手段雷厉风行,不过短短几日,便有好几户人家被抄,或是政党清流,或是朝廷污秽,凡是皇上看不惯的,都一一被抄。
华玉听闻此事,也只是笑笑。
皆说阉人生性好溜须拍马,想不到这位李朝历代来唯一不是太监的厂公也是这副德行,帝王心思倒是揣摩得透彻。
如此一来,东厂的权利便越来越大,树敌也越来越多,民心动荡。
几日后,帝都开始盛传“国之社稷,亡于厂卫”这句话,流言挡也挡不住。各类批判的折子也开始在圣上的龙案前堆了一摞又一摞,皆言东厂镇抚司是藏污纳垢之所,应当彻查封闭。
流言是由东厂引起,龙案前批判东厂的折子自然比镇抚司高了不止一摞。
秦忆昭此法确实不大聪明,在这种情况下,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已算上策,但六扇门却也不是吃素的。
华玉接到消息时,秦忆昭已被以散播谣言的罪名压入了死牢。
而御书房内,圣上却端着一碟葡萄吃得悠哉悠哉,见华玉怒气冲冲而来,竟好脾气地笑笑,挥了挥手,“来,尝尝这西域进贡的紫葡萄,好吃得紧。”
华玉也不客气,上前夺了碟子,不吐核不吐皮,直眉瞪眼就往嘴里塞,噎着也不管,脖子一哽继续塞。
塞完葡萄,华玉将碟子丢了回去,喘了几口气,怒声道:“把秦忆昭放了!”
“他散布谣言说‘国之社稷,亡于厂卫’,使得民心动荡,按律该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只是个小小锦衣卫。”
“放屁!”华玉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来。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手底下又有多少冤魂,你怎么不去同罪!”
圣上微微扫她一眼,微微的笑,“因为朕是皇上。”
轻轻一句话,却似一座五指山般,将华玉压在了底下,再也爬不起来。
因为他是皇上,所以可以草菅人命;因为他是皇上,所以她就得被这指挥使的位子拴上一辈子;因为他是皇上,所以秦忆昭就成了他们父女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一口气泄了,华玉叹道:“原来……还是为了免死牌。”
当年圣上让她当这指挥使就是为了免死牌。先皇赐的这东西传了两代,代代都是耿直性子,谨记先帝吩咐守好免死牌不让任何人拿到,包括圣上。圣上连秘密谋害了两任指挥使都未得逞,于是便让她当上指挥使想借她之手拿到此物。华玉不笨,兔死狗烹,免死牌若交出去,她这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皇女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用免死牌牵制皇上,皇上一日找不到,她便多活一日。
“兔子急了还咬人,你就不怕我将免死牌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公布出去?”
“皇位已定,你公布出去也无用。”
“那你还要它做甚?”
“朕不放心。”天家人生性多疑,免死牌内藏有先皇真正的传位诏书这东西一日不到手他就一日不得安宁。毕竟,这皇位不是他的......
华玉愣了愣,干巴巴道:“皇上英明。”弯起眼,笑的貌似真诚,“死物比不过活人,免死牌就镶在祠堂的金佛里。”顿了顿又问:“那我这只走狗——皇上是打算清蒸还是红烧?”
圣上狠狠皱眉,似是听不惯华玉这种口气,漠然道:“虎毒不食子。”
华玉说要亲自去接秦忆昭,圣上拿到了免死牌心情正好,于是准奏。
死牢里,秦忆昭一身粗麻囚服,身上干干净净,面色也正常,似乎过得不错。
华玉接过牢头递来的钥匙,开牢门前,问:“若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我?”声音极轻,小心翼翼。
秦忆昭浑身一颤,半响才抬起头,认真答:“我秦忆昭,会一直喜欢华玉,一诺永生。”
华玉低首轻笑,掩住了眼里深深的绝望。
如若,你不是秦忆昭呢?
正是清晨拂晓,鸡鸣日升。华玉又喝了一宿的酒,醉的一塌糊涂。酒不醉人,人自醉。
因为宿醉,华玉理所当然没去上朝。得行乐时且行乐,还是安安静静混吃等死的好。
只是......自从上次救秦忆昭出牢后,他好像总躲着自己......
想着想着,心里越发不痛快,酒坛子便随手丢了出去——正巧砸在了来人的头上。
那人磨了磨牙,用手捂着流血的额头,亮出一张令牌道:“皇上有令,请指挥使跟我们走一趟。”身后是一排排的御林军。
华玉说要换身衣服,御林军只好乖乖在门口候着,乖孙子似的。
再出来时,华指挥使已是银冠束发,英姿飒爽。一身飞鱼服一柄绣春刀更显威风。这是华玉第一次穿官袍,也是最后一次。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恭立两侧。九重玉阶上,圣上端坐龙椅,君临天下。
华玉偏过头,左侧那人一袭金线滚边大红蟒袍,尊贵无匹。
正是那位爱生病的东厂都督。
那位历朝历代来唯一一位不是太监的东厂都督长得确实帅,剑眉星目,板着一张俊脸,依旧呆得风骚无匹。
瞬间,如坠冰窖!
华玉愣了久久,才干巴巴道:“想不到你穿这身还挺好看。”言罢,不再看他,直直朝圣上跪了下去。
小太监尖着嗓子,历数华玉罪状。无非是什么有负圣恩、草菅人命、错杀良臣之类的。
华玉偏过头,眉眼含笑,对身边的秦都督低声道:“青出于蓝胜于蓝,我这个做师父的终究是败给了你。”
秦忆昭浑身一僵。
华玉知道他是司徒明,纵使时隔多年,旧人换新面,可她在初见秦忆昭时便已认出他是司徒明。
当时她以为,司徒明是来报仇的,可没想,他非但没来杀她,反而在曲明志的案子中救了自己一命,虽说是帮倒忙,可华玉的心里仍是暖洋洋的。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何离去多年的司徒明会回到她身边,为何他会抛弃仇恨与她相爱,为何他会主动帮她削弱东厂势力,为何他在天牢里没有受一点苦……
一切只因为秦忆昭早早便联合皇上设了一个局,引她交出免死牌。然后——镇抚司指挥使华玉便再无存在的意义。
皇上得到了免死牌,秦忆昭报了仇。
真真一个好计!真真一个傻子秦忆昭!
与圣上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今日死了她华玉,明日就该轮到他了!他难道不知龙椅上坐着的那位是容不得司徒家的人存在么?
她竟从来不知,司徒明恨她竟恨到了生死相搏同归于尽的地步。
华玉欺君罔上,论罪当斩。圣上仁慈,问华玉还有何心愿。
华玉缓缓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缓缓打开,扯出一个笑,问秦忆昭:“刚做的点心,你尝尝。”
点心金黄,香气浓郁,卖相极好。
华指挥使,终于做了一回像样的点心。
秦忆昭猛地一颤。
她不是该恨他么?不是该恨他欺骗了她么?她怎么能、怎么能在一切发生之后毫不怨恨言笑晏晏地捧着点心说“你尝尝”?
点心入口,香香软软,甜而不腻。
华玉歪着头,似笑非笑:“你不怕我下毒。”
秦忆昭细细将点心吃完,漠然道:“无妨。”只要是你做的,有毒又如何?
为何世间终成眷属的佳侣如此之多而偏偏他就情义不能两全?一方是生育之恩的家人,一方是此生挚爱的人,可偏偏,这两者他只能选其一。
他不关心是谁下的令,只关心是谁执起屠刀杀了他的家人。
此番设计,并非是他不爱华玉,只是他,更在乎亲人罢了......
嗤笑一声,华玉扬起头高傲如孔雀般看向圣上,“我要他监斩!”欣长的食指,正指秦忆昭。
她终究是恨他的,亲眼看着心爱的人死在面前,那滋味岂是“生不如死”可说得了的?
烈日炎炎,太阳似要将人烤化了般,但刑场外依旧人山人海,大家热情高涨,似乎并不在乎这毒辣的太阳。原因无他,只因今日那个大奸臣、女魔头华玉要被处斩。
秦忆昭坐在高台上,看着人们欢呼雀跃,心中酸涩。而刑台上的华玉,却始终未看他一眼。
“还有多长时间?”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嘶哑,若生了铁锈的刀划在碎石子上,刺耳难听。
身边小太监恭声答:“回大人,还有半个时辰。”
秦忆昭看看太阳,“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秦忆昭又问:“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三刻。”
秦忆昭又“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还有多长时间?”
“还有两刻。”
......
“......还有......多长时间?”
小太监有些不耐烦,但仍是好脾气的看看太阳,答:“回大人,时辰到了。”
“时间......到了啊......”秦忆昭恍恍惚惚道,手中红签落地,“哐啷”一声,摔成了两半。
刽子手扬起刀,刀刃雪白,泛着凛冽寒光。秦忆昭愣愣看着,一动不动。
手起,刀落。
鲜血溅上,洒了半空。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
从此,再也没有人一声声地叫他“乖徒”,再也没有人为他端上一碟乌黑的点心,再也没有人,巧笑嫣然、言笑晏晏。
——以后我天天给你做点心可好?
秦忆昭很后悔,很后悔当时没有答应她。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答应她了。
秦忆昭瞎了,自上次在刑场昏倒后他便瞎了。太医说是所受刺激太大,伤了脑子致使眼盲。
眼睛瞎了,理所当然的就做不成东厂厂公,圣上一纸诏书:秦爱卿缉拿奸臣华玉有功,封光明侯,享万户税供。
于是,光明侯秦侯爷,便开始了他混吃等死的清闲生活。
秦侯爷自眼盲后,便常爱毫无形象的蹲在门口,端着一盘焦黑的点心,细细的吃。
那点心,黑得发亮,只肖看一眼胃都是抽疼抽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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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说了:虎毒不食子。
刑场上的那个理所当然便是假的。
华玉看看御书房里的沙漏,还差半个时辰便该行刑了。
“我知你必会在此事过后找个理由将秦忆昭斩首,毕竟他是司徒家的残党。”
圣上轻轻颔首,“不错。”
“我会离开,再也不入风雷国半步,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也再不见秦忆昭一面。
“你也得答应我,饶秦忆昭一命。”
“好。”
“今日过后,他必会心灰意冷,万念俱灰,你得让他活着,还要活得好好的。”
“撤他官职,赐他疆土,保他一世平安。”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