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广》唯不永伤

2、第一章 “南有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中原有木高有大，树下却不可歇阴凉；滔滔汉江宽又广，乘筏渡过亦不可；青草丛丛错杂生，用刀割取喂马驹；青草丛丛错杂生啊，用刀割取喂马驹。”一方是呢喃细语，一方是浑厚嘹亮，在我脑海中不停响着。
　　烦死了！烦死了！觉都不让人睡好！
　　缓缓睁开双眼，我看到帐子上绣着精巧的花，微微错愕了一下，这是哪里？看样子这里定是有钱人家，纹样十分细腻柔和。
　　“醒了？”我听见有人说话。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我看见我眼前坐着一个男子，昏暗的烛光下，他脸上呈现出好看的阴影，我不知道他是谁，便问道：“你是谁啊？”
　　“不记得我了？”他反问。嘿！我要是知道我还会问么？这人真是……唉。
　　“我当然不记得，快点告诉我这是哪里！”我催促他。
　　“这里呀，是皇宫，朕是当今天子……”
　　“那我呢？”
　　“你是朕的皇后,朕带你去四处看看吧。”说罢，他拉起了我的手。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男人并不坏，所以掀开被子穿好了鞋，他还给我披上了一件外套，道：“现在是初春，别冻着。”
　　走出去迎接我们的是阳光明媚的天气，扑鼻的花香阵阵袭来，有桃花、有迎春花、白玉兰……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喜欢这里吗？”他问道。我点了点头。这里春光明媚，又有谁会不喜欢呢？“那这以后便是你的家了。”我有些错愕，这种好事竟然摊到了我的头上。
　　“朕给你讲个故事吧。”不等我回答，他便开始讲起来，“在茫茫黄沙大漠中，有一个美丽的国度，那里有大漠中少有的湖泊，有田地，还有小麦，集市上卖着飘香千里的香料，还有上等的绸缎。特别是，那里的人都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他看了看我，“就像你这样，那里的人们生的十分美丽，特别是一个小公主。”
　　“她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花清语。那个国家的人有一个传统，就是母亲生完孩子第一眼看见了什么，就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恰好，这位母亲看见的是帐子上的花，这花让她想到了生机，想到了水，想到了清凉，外面很热闹，有很多人在说话，于是——这个公主就有了花清语这个名字。”
　　“那我叫什么呀？”我插嘴。
　　“你叫宜溪。”他思索了一会才说，然后继续讲着那个故事，“姑娘十四岁时认识了一个小伙子……”
　　“那个小伙子长得俊吗？会骑马吗？”
　　“长得很俊，也会骑马，其实那个国家的人并不是生在马背上，他们更喜欢走路，踩在黄沙里的感觉很奇妙。但是很可惜，这个小伙子是另外一个国家的内奸，‘另外一个国家’指的是一个和那里有仇恨的国家，于是……那个内奸里应外合，取得了公主的信任……然后那个国家就被灭亡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虎头蛇尾，还很悲伤，听见开头觉得很有趣，没想到结尾居然是这样的，为什么不给那个姑娘一个好点的结局？
　　我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你这个故事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不喜欢！”
　　他只是笑了笑。
　　然后我又缠着他问了好多好多问题，比如说：我的头发为什么和他的头发不一样？还有我的眼睛。他支吾了半天，勉强编出了一个理由，说我和他不是一个民族的人，有差异。我信以为真。
　　然后我们什么话题都没有了，沉默了一会，他问道：“你吃什么？”
　　“什么都行。”
　　“送你个东西，无聊的时候逗它玩。”语毕，他从身后摸出了一个篮子，打开，我看见里面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要说小也真小，趴在我手掌里刚刚好，小猫舔了一下我的手，痒酥酥的，不过好舒服。这只小家伙可比皇上好多了，我转过身轻轻抚摸小猫的毛，它“喵喵”叫了两声。
　　“好可爱呀，你来给它取个名字吧！”我笑着对他说。
　　“姜块怎么样？你看，它黄色的部分多像姜！”
　　“可是白色的部分怎么办？”
　　“哎呀，黄色的比较多，就叫姜块吧。”
　　我懒得继续争辩，姜块其实也挺好听的，很形象，容易让人记忆深刻。
　　“喵，姜块你是不是要吃鱼？”我问姜块。
　　“它不吃鱼，你要是喂它，泡一碗米饭就行了。”回答我的是皇上。
　　“这就行了？”
　　“是啊，这只猫就是这样子的，不管喂它什么都不吃，除了泡米饭。你站着不累吗？坐会。”他指着柳树下的一个石凳，然后把我拉了过去，一只胳膊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很是抵触，他却漫不经心地说：“你是朕的皇后，碰一下都不行？”好吧，自从我一醒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大概是失忆了，还好我听说读写的能力还没有忘记，真是不知道在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当上皇后的，虽然不明白，但我还是没有再动弹，他搂着我，我的脑袋靠在他身上，腿上放着猫，谁也没说话，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我感到一滴水先是滴在我的头发上，然后划过了我的脸颊。“下雨了？”我挣脱开他的怀抱，看向他的脸。“你怎么哭了？”我惊讶地张开了嘴，用手擦了擦他的眼泪。他反应十分激烈地抱住我，姜块差点被挤扁，我把它放在了是石凳上。“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道，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胳膊却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
　　“发生了什么啊？”我莫名其妙地问。他却不回答我，开始抽泣着，我呢？也没闲着，他每掉下一滴泪，我都会帮他擦掉，不停摸着他的脸，我的手甚至有些麻木。“你不要哭了，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我说的是真话，看着他哭，我都有些想哭了。“听你的，不哭了。”他努力憋住眼泪，挤出了一个微笑，还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我以为我和他的关系会一直很好，他可以对我温柔下去，我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他了，其实我错了。
　　我正荡着秋千，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跑了过来，然后跪在我面前，我跳下秋千，急忙将她扶了起来，她道：“娘娘，奴婢叫竹舟，今后由奴婢来伺候您。”顿了一顿，又说，“宫中新来了一个女子，大家都叫她娘子，皇上甚是喜爱，奴婢见了，虽不及娘娘，但也可谓沉鱼落雁、国色天香，恐怕……”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肯定是怕皇上不理我了，让我独自在宫中呆着。但我依然无所谓地说道：“没关系啦！皇上嘛，是男人，男人自然是喜欢漂亮的，你说，我除了头发和眼睛比较特别外，哪里称得上漂亮呢？不过我倒是想见见那位娘子，你知道叫什么吗？。”
　　“好像是叫……叫青娘……皇上这么叫……哎呀，奴婢真不该这么说，娘娘可千万别说出去！”刚起来的身子又跪了下去。
　　我被整的晕头转向，皇上叫她青娘别人就不能叫吗？“我说，你不要老是跪我，我很不习惯，你还不如就叫我宜溪得了！”
　　“违反了宫规可是要被罚的。”她支支吾吾地说。
　　“别担心！谁要罚你我帮你顶！”我大义凛然，此时此刻，我的灵魂仿佛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滚滚浪花，头上是雷鸣闪电，我高声宣布着，顿觉无比高大，“带我去见见那个青娘好不好？”我的灵魂又回到了自己的园子里。
　　忽听脚步声，只见竹舟匆忙跪下，叫了一声“娘娘”。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动不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泽青参见皇后娘娘。”这大概就是青娘了，要我说啊，这个名字也真难听，泽青……但我没有再一次傻愣着，而是扶起了她。
　　哎呀，真是个丰腴的美人，乌黑的头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眉不加黛，有如远山，眼里蓄着温柔之水，我竟然一时看呆，不是她不及我半分，而是我不及她半分，这也难怪皇上会喜欢她。光是摸头发就有些意思，哪里像我，头发干枯的很。想到这里，我安慰地笑笑。三从四德我做不到漂亮，那就尽量做到“德”吧。

　　我又一次错了，我根本按耐不住愤怒的情感。
　　只是旁人看不出来而已。
　　我天天跑到大街上去闲逛，每次穿上男人穿的衣服，头发束得高高，谁也不带就出去了，倒是翻墙使我练了很久一段时间，刚开始怎么也找不到落脚点，后来刚爬到墙头因为恐高又险些摔了下去。竹舟人很好，从来没有泄密过，我每次出去也都是跟她说一声，以防有人来找我，这样可以让她随便编个借口。
　　一切准备就绪，没过多久，我从原来的闲逛变成了凑热闹，不过我不会无理取闹，而是凑凑就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把我惹急了我也不是不会打人。况且钱也都是皇上的，花起来我自己不吃亏、不心疼。
　　我总是去提水的店里吃酒，提水和我一样，都有金发和蓝眼睛，所以和她在一起我倍感亲切，她也是我在长安城中见到的唯一一个和我差不多的人，有一天我直接告诉她我是个女的。
　　今天提水一见我，笑而不语，待我坐下后端上来一盘烤羊排和一壶酒。“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些的？”我问道。“我能不知道吗？实不相瞒，你来的次数多，每次都给你便宜点了。我可天天给你备着羊肉呢！”“谢谢，你可真是好人！”我从不知道提水一直给我便宜了一些钱，尴尬地说道。
　　旁边有几个波斯商人，因为此时店里面人少，他们肯定又要唱歌了，虽然我听不明白，但好歹知道他们唱的很好听，嗓子好极了，他们经常过来，我见过好几次了，所以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呀！”“你也好！”他们一齐用生硬的中原话说到，然后唱起了他们自己的歌曲。
　　他们刚刚唱完，我又接道：“中原有木高有大，树下却不可歇阴凉；滔滔汉江宽又广，乘筏渡过亦不可；青草丛丛错杂生，用刀割取喂马驹；青草丛丛错杂生啊，用刀割取喂马驹。”我是用一种怪怪的语言唱的，虽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却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边唱还边用筷子敲着瓷碗，打着节奏。
　　我刚唱完，他们纷纷鼓掌，夸奖着我，弄得我挺不好意思。店里沉浸在一片欢乐中。
　　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想起了一段笛声，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吹出来的正是我唱的那首歌，整个屋子中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那悠扬的笛声。
　　“可以再唱一段吗”男人问我。
　　“啊——哦——”我点了点头。开始唱了起来。
　　我轻声唱着，他用笛子伴奏，真是奇怪，他吹奏起来丝毫不像是刚刚听过一遍，熟练的很，一曲终了，提水说道：“比刚才的清唱的要好很多！”波斯商人也附和道。
　　我开始啃羊肉，那个男人坐在了我的对面，凑在我面前，轻声对我说道：“娘娘，末将护送您回去。”
　　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末将是天宝将军宇文成都，娘娘再不回去皇上该急了。”
　　虽然已经被发现，我还是不想承认：“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会的，除了皇后娘娘中原无人再会唱那首歌了。”
　　“你不是也会么？”我死皮赖脸地反问道。
　　宇文成都笑了笑，道：“除了末将和娘娘，总之，请娘娘回去，不要让皇上亲自来接您。”
　　“你别！我跟你走就是了！你别告诉他啊！不然我宰了你！”我站起身，塞给提水一片小小的金叶子，然后撒腿就跑。
　　“娘娘跟末将走。”他说道。提水的店离皇宫不是很远，宇文成都竟把我带到了正门！
　　“我不能从这里走，不然以后我出去玩就会被发现了！”说罢，我掉头就走，准备翻墙。
　　忽然我感到被人从墙上拽了下来，我完蛋了！我心想，谁知却跌进了宇文成都的怀里，他不由分说地从正门把我抱了进去。
　　“这是天宝将军哪个相好啊？”有人问道，我认识那个人，他好像是做饭的吧，有几天是亲自把饭送过来的。
　　宇文成都把我放到地上，我看了看面前的人。那个人张大了嘴巴，吃惊地说：“皇……皇后娘娘……宇文兄，你要是让皇上知道……恭喜呀……摊上事了……”说罢，面部狰狞地走了。
　　“我不是你的相好！”我大声叫道。
　　“我当然知道。”
　　他一直把我送回了我自己的寝殿，竹舟正在喂姜块泡米饭吃，见到我，连忙行礼，道：“皇后娘娘回来了，哦。还有将军，皇上在屋子里坐着，脸色不大好看，恐怕是要发怒了！”
　　“这个是送给皇后娘娘的，末将先告辞了。”宇文成都递给了我那根笛子，我仔细看了看，是用玉制成的，没有一丝瑕疵，我知道这是一大块上等的玉，我可收不起，我想还给他，他却已经不见踪影。
　　“皇上知道我不再有说什么吗？”我问竹舟。
　　“问我娘娘去哪里了，我说您闷得慌，出去走走，然后皇上就没说什么，默默进了屋子。”
　　“我知道了。快帮我换件衣服！”
　　竹舟把我带进另一个屋子，翻出来一件女装，替我换上，然后我将玉笛塞进了衣服里。

　　轻轻推开门，我看见皇上坐在床上，看向窗外，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没有什么，似乎他就是在发呆。
　　我走到他身边，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站着。
　　“你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他苦笑了两声，握住了我的手。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又被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我好想告诉他我这些天的日子是多么难熬，他却没再来过，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
　　“朕不会再来了，你也不用来找我了。”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我终于流下了泪，躲进被子里哭。玉笛咯的我有些难受，我把它从怀里掏出来，放进嘴里。我不会吹这种东西，瞎摸索起来。终于还是吹出了几个音。皇上为了那个“娘子”不会再来找我了。在这如此大的宫中，我还能找到谁？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相见，竟然是告别……
　　竹舟走了进来，轻轻拍着我，就像哄小孩似的，姜块则是钻进了我的被窝，舔着我的眼泪，我搂住姜块，是啊，我还有竹舟，还有那只皇上送给我的猫——姜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