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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吃橙的女孩 ...

  •   最近的天气实在冷的让人诧异。
      已经有10年了,我从未在这城市见到过雪。
      今天早晨,雪花降落的时候,我正窝在被窝里和我最好的朋友打电话。

      我同阿Yan是发小,和我们一起从同一所小学升到同一个中学再考同一个高中的同学有很多,但最后,我只和阿Yan一直做最好的朋友。
      她大学时就跟全家一起搬离了这座城市,我们不常见面,有时一年难得见一次,但不会生疏。阿Yan是个很开朗的女生,闲暇时我们经常在互联网上同对方联系。有了智能手机之后,又有许多“阿普”可以即时对话,所以虽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的号码却很少出现在我的手机通话记录里。

      今天早晨她给我打电话,她说,“杏子,外面下雪了。”
      那时我正缩在被窝里睡的迷糊,被子的一截是冰的,我的脚也是冰的,一个人睡不暖和,空调不知是什麽时候停止运作了,我太冷又太困,只听清楚了这一句话。
      很少有人会叫我杏子,那是家里人的昵称,父母相继去世之后,就没有多少人这样唤我。我朦朦胧胧的想,是阿Yan给我的电话。

      于是不大情愿地从被子里探出手,将窗帘的下摆拉开来看,果然有刺眼的白光照进屋子里。我把窗帘拉开些,不一会儿我习惯了那光,便不再觉得刺眼,眼前也愈发明亮。

      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我的国文知识早都还给高中老师,脑海里可用的词少的可怜。

      “看看外面,真是银装素裹。”阿Yan在电话那头说。
      我被她用的词逗乐了,裹着被子坐在窗前“哈哈”地笑起来。阿Yan也在笑,她的声音柔软,笑起来却总喘粗气,像是电视里演的卡通人物,一只粉红色海星,穿一条夏威夷沙滩裤。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部卡通片之一。

      “出来玩雪吧。”阿Yan笑着说。
      “不要啦,外面一定冻死了。”

      墙壁上挂的空调似乎也感受到了白雪反射的光,响了一声又再运作起来,我用手朝那个方向探了探,仿佛能感受到热气似的。
      这个天气出去玩雪,一定要冻成冰棍。

      “好多年没看到雪了。”

      阿Yan是个宅女,和我一样。她们一家搬走的头一年,我在“企鹅君”上问她:看到海高兴吗?她回复我说:从我住的地方坐车去海边要一个半钟的路程,还是算了吧,太阳这麽大,改天再去了。
      结果是一次也没去过。之后她又出国去读书,赤道之上的国家,四季如夏,度假胜地,海滨美景经常在电视上展播,梦一样美的地方。她一样回复我说:太阳这麽大,改天啦。

      我们都太怕热,又太怕冷。影片里的海滩和卡片上的雪景是我们喜爱的,而喜爱不一定要经历。“但须热爱一生,不必事事亲身”我的脑海里总有这样一句话。
      想不起是谁这样讲过,我拿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欸?你之前不是回外婆家过年吗?怎麽又回来了?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我昨天半夜到的。”

      我点点头,并不感到惊奇。阿Yan经常这样,尤其是最近两年,有两次我走在路上遇到她,看见她和家人走在一起。她便笑嘻嘻的迎上来,抱住我,说是缘分,这样都能遇到。“昨天半夜的火车。”她总这一句解释。
      一开始我相信,听多了便不太相信,而现在我依然选择相信。因为无论她何时回来的,她见到我永远亲热,我见到她也永远开心。

      虽然很冷,我还是起床,洗了个热水澡,把头发洗得顺滑,在脸上抹好隔离乳,画眉毛和眼线花了一些时间,然后找了一条洋装款式的厚连身裙穿在里面,让自己看起来荣光焕发。再用最厚的衣服,把闪闪发光的自己遮盖起来。没办法,在室外必须穿多些,到了室内就可以脱掉外套。我没戴帽子,怕压坏头发,就拉高围巾包住耳朵。出门之后却发现手套遗留在桌上没拿,真是粗心大意。

      雪下的很大,很快覆盖了地面,草坪,汽车……“银装素裹”,想到这个词我忍不住又笑了。我和阿Yan的关系好,可我们两不多时能想到一块儿,以前也被同学揶揄说,两姐妹,没默契。我不以为意,我们并不是真的姐妹。

      我拿出手机来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只有零下六度。真厉害,我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四年,从未遇到过零下的温度。不免想到不久之前电影台重播的那部美国灾难片,然而2012已经过去很久,莫非世界末日也会晚点?
      晚点就晚点,再晚一点,至少撑过这个夏天。阿Yan和我约好了,夏天一起去看So Band的成军十五周年演唱会。啊,我们两个好朋友位数不多的共同爱好之一。“就算世界都要毁灭,也让我们在躁动的鼓点中死去。”
      ——这是我们约好了去看乐队2012巡演时,我在网路日志里写下的句子。虽然那时,她因为家里有事走不开并没来和我一起去看演唱会。
      阿Yan说太过矫情,被其他人看到又要吐槽我们这些新新人类思想怪异。那时我们都是十分年少,心亦年少,被笑又如何?
      “And I don\'t want the world to see me ,‘Cause I don\'t think that they’d understand.When everything\'s made to be broken ,I just want you to know who I am.”我把天空之城的主题曲线上分享给他,这是那时的我们对整个世界的看法。

      而现在,整个世界是雪白的。路边行人两三个,无一不是全副武装,被低温和降雪吓住的样子。我倒感觉零下六度反而没有前几日那样冻,甚至没有我那空洞的小屋冷。我多走了一段路,身上居然冒出细密的汗。唯一忘记戴手套,手指暴露在空气里,被风吹得通红。
      我用僵硬的手指在智能手机屏幕上快速的下下拉,阿Yan发了一条微博——

      “冬天能看见雪真开心!超级美!出门和闺蜜见面去~”

      后面带了一个雪花和一个爱心的符号。能看出她有多开心,让我都变得开心起来。我又走了一段,走到路口拦了一辆车,让师傅快点驾着车带我向阿Yan住的地方驶去。
      阿Yan给我传来简讯,雪天路滑,要我不要着急,她还没起床。我们果然是好朋友,都这样懒,看来除了没默契,我们还是有共通处的。

      到了阿Yan的住处,我下车给她电话,过了一会儿她才急匆匆从楼道里出来。明明是一个月之前才见过面,她和那时又有不同了。阿Yan瘦了许多,藏在帽子和围巾里的脸看起来比前些日子小了一圈。
      “哎呀,你怎麽没戴手套?!”她拉着我的手,“傻不傻啊你。”她温热而有些湿润的手心覆在我的手背上,很暖。阿Yan笑着把她的一只手套递给我,“来,我们一人一只,你小心手冻掉了要截肢。”我把她的手套戴着,毛茸茸的,的确比刚才露着一只手要好许多。她拉着我另一只没戴手套的手,和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一起,笼进她大衣的口袋里。

      我们一起去附近的湖滨公园拍了些雪景相片,从一片明亮天地拍到天空泛出青灰的颜色。太阳下山后,零下的威力立刻显现出来。湖边的风越刮很凶,好像连树叶掉落的干枯树枝都吹动了,那整齐排列在道路两边的树影倒影在地上,看起来有些凄凉的可怖。
      阿Yan很爱这幅景象,说很像魔法世界里通往神秘境地的通道。对着这路拍了好多照片,可惜光线不佳,手机没有专业相机好,拍不出那种隐秘的氛围。最后我们两对着背后光秃秃的树干自拍了几张。

      我们都被冻僵了,小学生一样把冰凉的手贴在对方脸上,互相追赶嬉戏着,一路发出响亮的笑声,引来路人的围观。
      我们不需要这世上其他人明白,因为他们不会懂得这一刻的快乐。

      我们上次两人单独合照大约是十一,二年之前,当时我们都还是小孩子,我长的很胖,穿着粉刷匠一般的背带裤,阿Yan脸蛋圆圆,苹果一样,被太风吹到通红。我家当时也住在湖边,我们也是这样站在湖边拍了很久的照片,拿着她家新买的数码相机,一个新奇的宝物。
      阿Yan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过,那天我们玩到很晚,第二天还要上课,六点要去学校自习。她便打电话回家说要留在我家过夜。
      那也是个冬夜,只有雨夹雪,也足够低温。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她母亲带着她的小妹妹突然到我家来,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要她回家去睡。
      阿Yan平时很听话,可那天不知道为何,她倔强着就是不肯起床穿衣服,她说自己太困了,她要睡觉,她第二天早上还要去学校自习,之后要连着上十节课,要上十六个钟头的课。

      最终没被家里人拉走,阿Yan和我靠在一起,两个人窝在一处取暖,沉沉地睡了过去。就像这天晚上一样,而我亦和当时一样,整完睁着眼睛,无法入眠。

      第二天我回家去,坐在书桌前看阿Yan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她之前找我借过一笔钱,给表妹租房,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借了很长一段时间,昨天突然直接给张卡我,告诉我银行卡的密码,让我自己去取。
      她们家搬走之后,在这边的房子早就卖掉,这次回来也是住在表妹家。她表妹和自己妈妈闹翻了,断绝母子关系,阿Yan讨厌自己这个舅妈,却和表妹一直有联系。

      我昨天去她家里,一室一厅的小居室,四处堆满了东西。墙壁上挂着So Band和Beatles的海报。唯一的一间卧室里摆放着一张大床和一张小床。我看被杂乱的房间弄得有些反应不及,阿Yan有洁癖和强迫症,受不了东西不整理好,她母亲也是非常爱整理的人。

      “你家里人呢?”我疑惑的问。
      阿Yan一边把沙发整理出来,一边对我说,“他们不在~就我一个人。”
      “那你表妹呢?”
      阿Yan撇嘴,“我赶她走了,让她去找她老妈,我们家和她母女两这辈子都再不要有瓜葛!见了就讨厌!”
      “那这个房子呢?你妹不租了?”
      “我的名字,我给的钱,这房子我之后会料理的。”
      我点点头,心里知道她有多讨厌这个舅妈,就不再多嘴

      阿Yan真是瘦了许多,虽然气色不佳,但她骨架大,个子也比我高,一瘦下来,整个人感觉高大许多。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减肥成功,看到她那身材不禁都羡慕起来,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洋装穿起来都不够预想中漂亮。

      “你这条裙子真好看。”
      “唉,可是我这麽胖穿着全是肉啊,天呐,你怎麽瘦了那麽多?”
      阿Yan得意的笑起来,调皮的朝我眨眼,“秘密。”

      太不够义气,明知我在减肥还不告诉我减肥的秘法。晚饭更是准备了一大桌,我第一次吃阿Yan做的饭,她把会的几个菜式全做了出来。咖喱饭配寿喜锅,又炒了几个青菜,做了黑椒焖三文鱼头……中西合璧大乱斗,我们两根本吃不了这麽多。
      更何况根本不是两个人,一桌子饭菜她不吃,坐在桌子另一面,一个劲剥起橙子来。

      “Yan,水果吃完饭再吃,这麽多东西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吃啊!”
      她笑,“我不吃,你吃吧,我吃橙子。”
      “你已经够瘦了,快给我吃饭!”
      “我不想啊,只想吃橙,你快吃吧,这麽冷的天,等下菜凉了不给你热啊。”

      我受不了的翻起白眼,哀嚎起来,怪不得她能瘦的这样快,难不成是每天不吃饭,光吃橙子?真是这样她想不瘦都难!再看她手里剥的那棵橙,撕掉皮,里面的果肉是红色的,或许是某种新晋的减肥食品。
      我伸手去拿她手边放的橙子,她一下把我的手拍开。

      “你胃不好,别吃这些冷的,快吃饭,多吃点,我难得下一次厨啊告诉你。”
      我不服气,斜瞪过去,“小碧池,你吃橙叫我吃饭,是不是姐妹,怎麽这样害我啊?欸!这橙子怎麽是红色的?”

      阿Yan说这是乡下姑太家种的血橙,用心血种的,所以是红色。之前和家里人一起去参加姑太的葬礼,妈妈说过年要多吃橙,来年才吉祥如意,让她快点找个男朋友,龙凤呈祥。我不相信她胡言乱语,依然坚持相信这是减肥圣果,打算趁她不注意偷吃几个。
      她剥橙子的手法利落,把橙子擦一下,然后用手压着在桌上滚几圈,之后不用工具帮手,从底端挖开一个洞,两三下把橙皮剥下来。再擦擦手上的汁,把果肉从中间分开。雪白的牙齿咬在鲜红的橙肉上。
      我看着她吃橙,她笑眯眯的看着我,两边脸颊鼓鼓攘攘。

      这样四目相对半晌,我不得不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扒着饭,眼神在墙上的那些海报上乱瞟。

      “限量的海报你都挂出来,甲壳虫那张海报不是要做你的家传宝物吗?”
      “你喜欢送你啊?”

      说送,我当然不相信,比她的命还重要的东西怎会轻易送人。阿Yan有两口大箱子的宝物,全是她收集的乐队周边和CD,她总是说,其他女同学在联谊时,她在追乐队,其他女同学在K书时,她在追乐队。所以其他人都恋爱了,成了学霸,而她只有这两口大箱子。于是当年她搬家的时候,在那两口大箱子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下“比绳命还重要,请小心用绳命托运”。想想都觉搞笑。

      我继续四处张望,看到正对着大门的那堵枪上挂着一本黄历,上面写着正体的“富海荣尊,合通兴旺”。客厅不大,黄历上的字印的大而清晰,我看了几眼,看到今天,明天都是“平”,十号则是“凶”日。
      在这黄历旁边还贴了一张图,图上有一尊正气尊者,旁边写着“富甲八方,福至善通”。是一张镇宅驱魔画像。

      “你不是基督教徒吗?怎麽信起这些东西了?”
      “我妹给我买的,今年不是我们本命年吗?犯太岁。”

      原来这样,我和阿Yan今年都是二十四周岁,不过我只知道本命年要穿红底裤,戴红腰带,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

      “今年是难得一遇的本命自刑,所以犯太岁之外也容易做出自我伤害的事情,要特别注意。我妹,亲妹很信这些的,就给我买了这些东西回来。”
      她说着放下手里的橙,把一边袖子撩起来,露出骨骼凸出的手腕,上面圈着两条绳,一条红色的,一条彩色的,上面还嵌着五颗色彩不一的珠子。

      “没想到你妹妹小小年纪,这麽信这些东西。”
      阿Yan抿嘴笑了笑,把最后一瓣橙塞进嘴里,“日子过的不顺心,就会开始寻思求神灵保佑。”
      我看她神色冷淡,正想问二十不到的小姑娘有什麽不顺心的,她又拉住我的手,把其中一条彩色镶珠的手绳给我戴上。

      “欸?这给我干嘛啊?你妹给你买的。”
      “红绳不好解,就给你这条吧,这条贵一些,据说功能也多。我是不信这些,但说是开过光的,你戴着吧。”

      哪怕是庙里求来的,我们恐怕都不十分相信,不要说从网上买来的东西,说是开光,实则无处考证。但是阿Yan惦记我,送我的,这份情谊太教人感动。

      “那你呢?你不怕自刑啊?”
      她仍是笑,“我信上帝的,你忘了啊?”

      现在我躺在床上,一手摩挲着手上的彩绳,心里想着阿Yan昨日对我说的话。她说,所有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都要加油,撑过去就好了。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一定会开许多的窗。

      自小我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如其他小孩,爷爷不同意爸爸和妈妈的婚事,把爸爸赶出去了。家里日子过的清贫,可也挺融洽,爸爸给我起名叫方念幸,他说是一念即是幸的意思。我想了想,大约是要让我知足常乐。
      我也不大爱和父母家里几房亲戚来往,尖酸刻薄的大姨,势利眼的二姨,还有道貌岸然的小舅。姑姑更是看不起我们。但我学习成绩不错,所有表姊妹兄弟里,我的成绩是最好的。可惜,中考,高考都是差两,三分,与第一志愿失之交臂。我讨厌向亲戚家借钱,宁愿读三本,也不愿意找他们借钱疏通。
      幸好三本也是本科,后来作为交换生去意大利学习了两年。回来之后找了份的工作,好歹可以养活自己。但那时父母又出意外去世了。

      都是这几年发生的事。

      “都会好起来的。”当时阿Yan只会这样笨拙的安慰我。
      她那时也在国外,正要考试,没办法回来,隔着电话,我和他两个人哭成泪人。后来竟伴着她的哭声安然入睡。

      阿Yan不爱哭,我和她认识这些年,每次她哭都是为了别人的事。我唯一一次见他为自己哭,是在去年夏天。我们有一个朋友正好失恋,三个人相约去烧烤店喝酒吐槽,喝到最后,提起学生时代她暗恋的学长就要结婚,阿Yan嘴里说着没事,过了一阵,自己抱着啤酒瓶小声的抽泣起来。
      一开始我们没发现她哭了,是看到她肩膀小幅度的上下耸动着,才知道。
      那个朋友安慰阿Yan说,不过一个男人,还会有更好地男人,她们不要为男人哭。

      阿Yan一边无声的哭泣,一边笑着摇头,“不是为他,不是。这一切太难了,日子过的太难了。”

      她从小是个无忧无虑的人,长到十二岁之前父亲都不在身边,后来他爸爸回家之后,她就一直过着小公主一样的日子。在我们眼里看来,她从来不忧愁,遇到烦恼的事,旁边的人干着急,她只傻笑,说没关系,反正都会过去。毕业两年没工作,每次有旧同学调笑着问她最近在忙什麽,她都是大喇喇地告诉人家,“我每天忙着醉生梦死,纸醉金迷,酒池肉林,放荡不羁。”
      阿Yan会哭,嘴里说着不是为了学长,可大约是为了心里依恋的人要结婚了,不好受是正常的。

      我心里也不好受,女人的眼泪,一半是为了男人。这句话,我也无法想起是从哪里听来的。

      而我为了失去双亲痛苦的日子,总归是熬了过去。现在想起来仍心痛,可是阿Yan说,上帝会安抚逝去的灵魂,比起在浮世苦痛受罪,死亡然是一种解脱。
      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每每说出一些深沉的醒世真言,都特别有种诙谐的说服力。

      我们仍在浮世挣扎,春节长假放完,明天我就得回单位去工作。可不知是为什麽,到了凌晨我还无法入眠。拿着可恶的智能手机刷各样社群网站。
      凌晨三点,阿Yan给我传了一条简讯,说她爸爸生病了,她过几天要去外地看他爸爸,让我月底再去银行取钱。我回信给她,说没关系,问她怎么还没睡。阿Yan说她在看旧约。
      她是个夜猫子,这点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半夜三更还在刷社交网站,第二天早上才睡觉,叫人担心他的身体。
      前不久,就在阿Yan妹妹生日那天,她一个网上认识的朋友忽然猝死,她为这也哭了一场。那个女生的妈妈哭着给阿Yan打电话,一边痛诉丧子之痛,一边劝阿Yan要早点睡觉,不要再熬夜,不然出了状况,家里人完全无法承受。

      阿Yan依然“早睡早起”,有时甚至连续一两天不睡觉。我问她为什麽不能好好睡,她说自己是一只猫头鹰,在夜里捕捉灵感的源泉,就像So Band的主唱说的,灵感是夜行动物,总是在凌晨出没,要捕捉它,非熬夜不可。这个玩物丧志的坏姑娘,我对她的借口嗤之以鼻,只回复给她一句话。

      “Owl you need is SLEEP!”
      “No!Owl I need is MONEY!”

      整天不睡觉到哪里去赚钱?光靠贴在家里“富甲八方,福至善通”是不能致富的,我和她都十分明了。说起来,我和阿Yan这样好的朋友,我居然不记得她有告诉过我她大学的专业,连她毕业都是事后许久才告诉我。

      阿Yan最近是真的忙了起来,说是工作了,但不知道是在哪工作。只说和她的专业没多大关系,阿Yan说,计划不如变化,专业这种东西也没多大用处。
      也对,我的工作和我的专业也没太多联系。

      不过她白天要忙,晚上去不睡觉。我看她把签名改成歌词,“满怀忧伤却流不出泪,极度疲惫却无法入睡”,就知道她少女病又发作。阿Yan说这是世人的通病,为何要无病呻/吟?无非是想让自己在这混沌的世界里,被人多看两眼,享受瞩目与关怀。

      “看圣经能睡着吗?”我问她?
      她没正面回答我,而是分好几段把圣经的内容发给了我——

      The Lord was grieved that he had made man on earth,and his heart was filed with pain.
      So the Lord said:”I will wipe mankind,whom I have created,from the face of the earth-men and animals,creatures that move along the ground,and birds of the air-for I am grieved that I have made them.
      But Noah found favor in the eyes of the Lord.

      是《创/世/纪》里诺亚方舟的部分,神要毁灭世界,却让诺亚建造方舟,把他的妻子儿女带上,躲避灾难。

      “亏你这麽大一段敲过来!”
      “我这是复制粘贴……”

      圣经的内容果然有净化心灵,催眠的功效,阿Yan没再复我简讯,我也渐渐有了睡意。最后我刷新了一下社交网站,阿Yan在十分钟之前发布一条状态:我爱你们。

      我用食指抵着屏幕,目光锁定在那三个字上,最后失去了对焦。

      之后几天阿Yan都没联系我,我给她发过去的讯息也统一没有回复,她好几天都没再更新社交网站。最后一条状态是在十号那天凌晨,她发了“我爱你们”。我那天那困没注意到,那条状态下还有一张图片,一个剥开的红色果肉橙。天啊,她是有多爱吃橙!

      我传简讯给她,她也没回复,不知道她又去哪里避世了,少女病需要闭关修养。

      阿Yan以前也失踪过好几次,她在外地,我不知道她的消息,怎麽都联系不上。然而无需担心,她最后都会蹦乱跳的回归视线。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她那位逝去的朋友的母亲不知怎样神通广大,居然找到了我,说阿Yan答应给她女儿未出版的新书校稿,可是已经好几天联系不到。她的女儿已不在,她只求这她唯一的寄托不要被摧毁。
      精神寄托。我记得阿Yan说过,这位母亲觉得她女儿十分伟大,是她写的书让所有人团结,阿Yan知道许多内情无法透露。觉得自己失去朋友的痛苦赶不上人家失去女儿那麽惨烈,所以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帮那个女生完成最后心愿。

      可我那天去她家里,她却说,稿子她修不完了。她努力想要在月底之前把文修完,可是她修不完了。她觉得那篇文章,和那个女生的母亲在侵蚀她的意志。

      “你知不知道,原来自己受多大苦难都无所谓,最痛苦是最爱的人在经历磨难,我们却无能为力。”
      阿Yan说,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爱的人受苦,也不愿留她爱的人在世上独自煎熬。
      我说,但逝者已矣,我们都要继续努力活着啊,就像我,我现在也很好。因为活着是与生俱来。
      而阿Yan说,也许有的人一开始就不该接受活着的使命。

      天呐,这少女病。可这少女病却异样迷人,就像躺在铁轨上等待火车的诗人吟诵最后的诗句,都是那样蛊惑人心。

      二十三日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坐在高中教学楼下的阶梯上等阿Yan。梦境里阳光明媚,所有的一切都被打上温和的苹果光,甚至能感觉到清风拂在脸上微凉的触感。
      我回过头,阿Yan从楼梯上飞奔着跑下来,她一边跑着一边叫着我的名字。我让她小心一点,从楼梯上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杏子!你看我发现了什麽?!”

      她喘着气在我身边停住,红扑扑的苹果脸上闪烁着欢乐的光彩。我顺着她的话音,去看她手上拿的东西,那是一只很宽的双面胶。
      只是双面胶而已,有什麽好得意的。

      “我从王主任的办公桌上拿来的。”王主任是我们的训导主任,一定是为了数学只考了二十分的事情找她谈话了。

      阿Yan却很快乐,一点没有没训导后的垂头丧气。她的手很冷,她抓着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掌摊开,然后把一截双面胶撕下来黏在我的手心。白色的隔离纸被撕下来,阿Yan湿乎乎的,冰冷的手心贴上了我的,而我一点不觉得不适。

      她握紧了我的手,“这样我就黏住你了,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永远在一起。”

      即使是十几年前经历过的场景,梦里的我依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我知道这是个梦,这场景让我全身抑制不住的微微颤动起来,亦如当年,我被这双面胶黏住的时的颤抖。心里知道,小小的双面胶很容易就会撕开,但是我依然紧紧的握住她的手,生怕一使劲,那胶纸就会脱落。
      就像我知道这是一个梦,可我想再梦的久一点,我们的手心一直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手机铃响起的时候,我正缩在被子里,努力的让梦境留住更久。可终究被无情的击碎了,我被手机铃拉回了现实,被子的一截是冰的,我的脚也是冰的,手心仍旧留有似梦似幻的湿润感。

      电影里面演,男主角靠进入人的梦境为生,到最后他终于能够回到自己家里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他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也许我仍在做梦,从一个梦的空间坠落到了另一个。

      梦里窗外早已没有飘雪,然而外面依然是白茫茫的虚幻一片。我从床上弹起来,迅速的穿戴好,来不及梳妆打扮,我赶着去见阿Yan,我要立刻见到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这片果林,在被大雪覆盖的土地上,在那连绵的橙黄下,我看到阿Yan,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在这样冷的天气里,她躺在那里,脚上是春天才穿的高跟鞋。

      她太瘦了,肌肉都从她的身体上萎缩,空洞的双眼盯着手里捏着的那只橙,手腕上还绑着那条红绳。刺眼的红,从她身体里源源不断的流出,汇入一片毫无生气的惨白之中。
      我唤她的名字,我叫她阿Yan,她没有理我,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已经死亡十多天了,不过天气冷,尸体腐烂的比较慢。”

      那都是梦,我当然没有去到种满橙子的雪地,可阿Yan还是死了。

      “是失血过多而死,整个大动脉被刀子划开,血基本都流干了,目前也排除他杀。”

      警察后来说的什麽我根本听不进去了……她说在阿Yan的尸体之下,在那颗橙树下面,挖到了她妈妈和妹妹的尸体,尸体都已经腐烂,但可以推断全是失血过多而死。
      那人说,阿Yan杀了她的妈妈和妹妹,然后畏罪自杀了,我不信。
      可他接着拿出一封信,是阿Yan写给我的,他让我看,说上面都有交代。

      我看了,但我不信,我不信那是阿Yan写的。

      她说树倒猢狲散,他远在他乡避难的父亲正在受刑,精神上的,□□上的。
      自己多难过都不要紧,可不能看着爱的人受苦。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希望了,已经一年,她再也受不了母亲整日的埋怨消极,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妹妹大好青春付诸东流。她要带她的妈妈和妹妹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去,他的爸爸也很快会和他们汇合。阿Yan让我去看他爸爸,把树上的橙子摘下来,带给他爸爸吃,让他爸爸可以找到他们,他们在方舟上,上帝会带他们去到一个新的世界。
      她想去看海,她后悔那时为何那样懒,她错过了好多本来触手可及的美好。可她并不怀念,因为所有的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她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到新世界,用最好的姿态,在最美的年华。

      卡里的钱让我按照信上留下的卡号,打给其他几个人。她得无忧无虑的走掉,说一个谎话太累了,她是在山上放羊的小孩,羊群丢了,她的存在也没有意义。

      “我不该被生下来的,杏子,我不该被生下来的。”

      她把租的房子烧掉了,这个坏姑娘,把她的生命燃成灰烬。
      她的少女病太严重了,这是病,为什麽她不明白。
      那本黄历被烧的只剩下零星几角,二月那一面最后被烧成焦黄的一小片,依稀可以看到廿八,宜祭祀。

      阿Yan的表妹还是出现在了葬礼上,她神情淡漠,我从她细致的丹凤眼里看不出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真庆幸她不把我当一家人,她不把我当家人来爱。”我听到她表妹在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爱?这样脆弱又自私的是爱麽?如果是的,那我呢?除了那条彩色的绳子,为什麽我也被留了下来。阿Yan爱我吗?她带她爱的人离开这个世界,为什麽留下了我。
      她和我说好的,一起去看演唱会;她和我说好的,只要撑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和我说好的,手心黏在一起再也分开。
      她却骗了我。

      我坐在停尸间门外无声的哭了很久,天气太冷了,流出的泪水从脸庞滑落,皮肤之上留下的是一阵刺痛。

      我没有去看阿Yan的父亲。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骗了我,就不该由我来给她收拾残局。

      五月,我按照约定去看So Band的成军15周年演唱会。这本该是一场罗曼蒂克的约会。我一早起来洗了个澡,把头发梳到顺滑,涂好了隔离乳,画了眉毛和眼线,穿了一件漂亮的黑色礼服。
      我顺手拿了一个橙,是用阿Yan心血浇盖的血橙。

      每个人都是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履行罪孽,她怎会不该被生下来。

      她唯一的不该,她不该骗我。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吃橙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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