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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伦 不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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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伦
我用整个生命的华丽爱着你。爱着你,爱着你,爱着一个不能爱的你。
——题记
一
是谁编造了那么多华丽的词藻,腐蚀地形容这种液体?
我是喜爱它的,一直,一直,都喜爱着它。喜爱它带给我的那种疼痛地包容我的身体的感觉,让我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会溶掉,在它里面。
你喜欢水吗?
不,不喜欢。
哈!你是个小骗子呢,小骗子!
他朝我的眼睛泼水,酸涩令我不得不眯起眼睛。对,只是眯起,不闭上。我要看他,看他如朝阳一般的笑脸隔着水雾如何迷蒙。
哈哈……你哭了!你哭了!
不,我没哭。
不管!你流了那么多眼泪!我赢了,不可以赖皮!
那是水,才不是眼泪。
他愤怒地皱起柔嫩可爱的眉,大喊着他的妈妈。然后她冲进来抱走了他。水的平静被打乱,破碎的水珠掉入红盆中。他在她怀里扭动着,不服气地说我赖皮。
心,绞了起来。我生气了,因为我看见他柔嫩的皮肤在他妈妈怀里泛出一层水红。那是过度摩擦的结果。
我瞪视她,那个女人。
我不要他受伤,不要他疼痛。任何人都不可以让他受伤,即使是他的妈妈。
于是我也被我的妈妈抱起来。她不停哄劝我,要我乖,不可以一直瞪着小哥哥,不可以和小哥哥生气。
他的叫喊紧接着从他妈妈怀里传出来,我才不怕你生气,赖皮鬼!
错了,都错了。
和他一起洗澡,是我每天最最喜爱的时刻。可以分享他的体温和快乐;可以看着他的温暖的脸泛起自然的红晕;可以沉溺在被红色浸染的水的虚幻中。他会笑着和我玩水打闹,然后用破碎的朝阳一般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伦,伦,伦,漂亮的小伦。
可我失去了这个我最爱的时光,失去了纯净地和他的快乐沉沦的时光。原因是大人口中的“我不爱和小哥哥一起洗澡”,那些华丽的虚假。
我一个人坐在水中,慢慢沉下去,让窒息的痛苦划过心脏。
持续了那么久,才知道自己难过了那么久。
泡在那个可爱的有着血腥红色的浴盆里时,我们五岁,从两岁开始一起洗澡。还有,从那时起,我开始厌恶长大。
二
我总是在桌子上放一杯水,纯水。让它静静沉淀华丽,然后摇晃几下,看它转起无底的深渊。我会看得呆滞下去,以为自己掉入那个巨大的漩涡中挣扎,直至死亡。
每次,他都会轻笑着在我身旁敲一下我的头,说,你在做梦啊?
入学的那天,我站在讲台上,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他兴高采烈地介绍着自己,之后看看毫无动作的我,撇着嘴把我也介绍掉,带着顺便的味道。我就冲着他笑。他也笑,说,你就是这么胆小。
不,他不知道。我不是胆小,我只是习惯于看着他,猜测他会在下一秒做出什么事或者说出什么话。这样的疑问是有趣的,让我面对那些如破碎的朝阳一般的笑脸和声音,沦陷。
老师温和地说,上座位吧,祝贺你们今天成为了小学生。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把里面的位子让给我。我坐进去,忽然发现窗外有一棵高大的白杨,在阳光下笑出满天破碎的泡沫,和身旁的他一样。
好了,同学们把刚才发的新书都放在桌子上吧。
他推着我,快拿书啊!
我摇头,不,我要先放杯子。
对,先放杯子在桌子上,还要倒满纯水。
三
王子趴在我面前的课桌上,迷迷糊糊地说,你们感情真好啊。
我看看王子,再看看身旁的他。
他闭着眼睛,声音沉闷,废话,我最爱小伦了。然后趴在王子身上睡着。
我轻轻移开我的杯子,晃动里面的水,闭上眼睛,满足地靠着椅背。
我最爱小伦了。我最爱小伦了。我最爱小伦了。
我,最爱这句话。
升入初中,我们从一楼搬到二楼。同方位的教室,同方位的座位。窗外的白杨树依旧显眼,只是抬头望树顶的时候,脖子的角度变小了些。
王子,是转学生。瘦瘦弱弱的,却有个气势磅礴的名字。我很喜欢他,因为他喜欢说,你和你同桌的感情真好呵!
水,似乎有些混浊了。
体育课,我昏倒。
在我盯了太阳七分钟后,在我泪流满面的时候,我昏倒了。最后的意识是,我倒在了他的怀里。于是,安心地与黑暗交融。
醒过来的时候,满眼的白色。然后意识迟钝地告诉我,这里是学校保健室。
你醒了!
我缓缓转过头。如我所料,一张破碎得更加厉害的笑脸。不自觉的也跟着笑。
你刚才吓死我了。不过医生说你是轻度贫血,不要紧。
……是你抱我来的?
他眯起眼睛。你可别装得不知道。我看见你笑着倒进我怀里的,你晕得还真安心啊!
你可以推开我的。
你明知道我不会。
呵呵……
伦,以后别这样忽然考验我的胆量,我的心脏不够强。
破碎的朝阳,比正午炙热的骄阳迷人数倍。这是我在盯着太阳七分钟后,用昏倒作为代价换来的结论。
四
旋转之后,就是深渊,深渊底部,是混浊。
水,真的开始混浊。
又做梦了啊,笨小伦。
不,在想事情。
嗯?我看……是在想人吧。从实招来,在想谁?
窗外空荡荡的,没有了那棵白杨树,只有一丛矮矮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柔媚的矫情。对它没有感情,所以转过头面对他,在心里默默回答。
我在想你。
考上重点高中,离开了那个有着高大白杨树的学校,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只是在离开学校的那天,在经过白杨树的那一刻,有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划过身体。一瞬间僵硬。
班里的女生娇柔得像窗外的那丛植物,个个需要阳光的温暖呵护。他,自然成为了她们的太阳。
我惊恐地发现我在怨恨。谁有资格怨恨?我没有。那么……排山倒海的难过呢?
他只是朝阳啊,还只能恬淡地温暖自己,他不该被迫燃烧的,不该被那么多人占用!
他只属于他自己。
还有我。
小伦,真该庆祝一下,我们三个又是同班同学!
是该哀悼吧,我和小伦又要跟你这个傻瓜王子同班三年了。
哼,胡说。我傻不傻小伦最清楚,对吧,小轮!……对吧,小伦?
王子的眼神异常阴郁。他忽然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仿如海啸的预兆。
我厌恶阴天,厌恶那样的天气里会掉下的浑浊的水。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水,不变混浊。
高二。
他用破碎的朝阳一般的声音对我说,伦,我恋爱了。
然后我发现朝阳的碎片变得更加细小,模糊不清,细细碎碎地掉入了我的杯子,溶化。
她是谁。
你绝对无法想象,伦,她是多么棒的女孩儿!
高考放榜,和中考的结果一样。只是在三个人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字。
五
我喜欢这所大学,因为这里有许多棵白杨和记忆中的那棵相似。我绕着它们行走,捕捉脚下泥土的塌陷声或者落叶的碎裂声。
依旧,我要带上一杯水,摇摇晃晃的,打乱思考的方向。我怕一个人的时候,又会开始胡思乱想。更怕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没有人来敲我的头,没有人说,你在做梦啊?
各自在不同的系,忽然就开始了这样害怕的日子,忽然就适应不了没有朝阳呵护的陌生。于是在恐惧的边缘更加疯狂地带着水,更加疯狂地盯着水呆滞,更加疯狂的行走在白杨身旁,寻找他的味道。
接到王子的电话,在那个阴天的清晨。
我走出宿舍,惊慌地抬头,发现没有朝阳。
小伦,他和他女朋友之间好像出了点事儿。
……是吗。
我想,他需要你的安慰和鼓励。
我的?为什么是我。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你们的感情好,因为……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有多重要呢?王子。我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小伦,我不傻的。所以我知道,有一种人,注定做不了情人。
有一种人,注定做不了情人。
水,越来越混浊。
晚上被他约出去,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戈壁滩陪他喝酒。
深夜的戈壁,空寂漫卷侵袭,及至的黑暗、寒冷和干涸,这里是离海遥远的地方。
我们并排靠着马路坐着,身旁堆满了空酒瓶。
我看着他一灌一灌地喝酒,感觉他的脸在夜空下变得奇异的水红,就像他儿时娇嫩的皮肤被摩擦出的颜色。
伦,伦,伦……他叫着我的名字,用沙哑的声音,不再带着朝阳的温暖。
我在这儿,我轻声说。
他突然转过身来抱住我,紧紧的,以至于我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与我的混在一起。他把头埋进我的颈项,低低地啜泣。
伦,我想她。
伦,我离不开她。
我抬头仰望夜空,摸到身旁一灌他喝了一半的酒。搂着他,喝掉他的味道。
忽然开始想念,远方忘记带来的那杯水。没有辛烈,恬淡与混浊的交缠。
六
你喜欢水吗?
不,不喜欢。
到底有多久了?从可以一起坐在澡盆中的年龄到现在,我不想去计算到底过了多少年。因为如果细细的去数,每数过一年,心就会钝钝的疼一下,然后还要慌乱地装作白痴,反问自己,有这么久了吗?
毕业,选择了一家外企,过朝九晚五的生活。王子说,为什么压抑自己?你是那么自然的人,不该被改变。
我说,王子,有一个人,更不该被改变。
强迫朝阳燃烧,是罪孽。被灼伤的不只是活在正午的人,还有朝阳本身。
他最爱的女人嫁给了别人。我知道,又轮到我出场了。
一出滑稽的戏,我总是等着自己的演出。等来等去,等到跳过高潮随时准备迎接落幕了,还不愿承认,有一种演员,只能当配角。
有一种人,注定做不了情人。
伦,陪我。我们去戈壁,像大学时那样。
不,去另一个地方。
哪儿?
如破碎的朝阳一般,笑出满天的泡沫。它不再是朝阳,他也不是了。
我怀抱着已经有些苍老的白杨树,怀念被如同朝阳的他拥抱的温暖。
没想到你会来中学校园。真的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呵,很怀念呢!
……不要强迫自己笑,我不喜欢。
……也不要总是对我说“不”,伦。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你总是喜欢对我说“不”。
那么,她总是对你说“是”吗?
谁?
做了别人新娘的那个人。
伦,我们不要提她好吗?
我凝视他依旧英俊的脸,依旧宽阔的怀抱。那些失去了朝阳味道的地方,让我那么那么的难过。
我走过去,伸手在他胸口比划着。我说,她躺进去一定镶嵌得天衣无缝吧。
我说了别再提她。
你爱我吗?
什么?
你是最爱我的吧。
伦,你……
你说过,你最爱小伦了。
我碰触他的唇,用我的唇。
同样的高度,不需要踮脚,不需要抬头。轻轻地挨近他的脸,吮吸他呼吸过的气体。他应该暖暖的唇瓣却是炙热的,猛地一阵心痛。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哽咽。
伦!你在做什么!
他推开我,大口地喘气。
吻你。我阴郁地看他,无法制止自己眼里的嘲讽。
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你怎么可以……
我可以。你最爱小伦了,不是吗。
那种爱是不同的!
杨树叶,落在他的肩膀上,随着他剧烈的喘息上下晃动着,如同总是在我手中晃动的液体。单纯,恐惧。
水,真的混浊了。
我爱你。我用整个生命的华丽爱着你,爱着你,爱着一个不能爱的你。
七
华丽,腐蚀性的词语。
我阻止不了液体中映照的模糊而华丽的自己,去奔赴一场模糊而华丽的宴会。
拨动平静,制造疯狂海啸。水在骚动,旋转出凄惨的漩涡。
彻底的混浊,再也无法隔着水雾看清他朝阳一般的笑脸如何迷蒙。
我终于失去他了,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缕朝阳的温暖。
大红喜帖滚烫地躺在我手上,挑动着我的神经。又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字,写在“新娘”二字下面。
他是怕了,发自内心地害怕我。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认识一个陌生的女人,拥抱一个陌生的女人,亲吻一个陌生的女人。
连走进礼堂的时候,他身边的女人还是陌生的。
而我,如此熟悉他又被他如此熟悉的我,要在这个华丽的茧中渐渐被腐蚀掉。
圣人说,水是世上最纯洁的孩子。能让水变混浊的,只有眼泪。
一直想让他相信,我不喜欢水。
我喜欢的液体,是需要调配的。
一杯水,一滴泪,还要加上……
我打碎我的爱,让它掉进杯子,摇一摇,它惊叫求生,然后死亡,然后化为液体中融洽的最后一部分……
现在,完成了。
心里一阵空荡荡的冷。风,刮过去,就那样一直狠狠地刮下去了。以后,每天,每天,每天。每一天,重复疼痛。
呵呵呵呵……
有一种人,注定做不了情人。
有一种爱,叫做不伦。
比如……
比如,他,是个曾如朝阳一般的男人。
而我,却始终不是女人。
后记
写字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这样一个画面:像CLMAP经常塑造的那种盈漫樱花的背景,然后两个人,同是英俊的男人,唇轻轻地互相碰触,凄艳到绝望。这让我想起《夕阳天使》的结尾,赵薇和莫文蔚的接吻,同样唯美得让我想掉泪。可是写出来的不能是这样吧,呵呵,从浪漫的樱花转变为干净的白杨,毕竟这里是新疆,这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
字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只是在试着想象和接受,拥有一份华丽爱恋和女性细腻的男人的形象,然后用他来表诉一场绝望的爱情。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