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数》月上钩

3、黄阳山相遇

　　一个人的路途有些静，我忽然有些思念他们，就连最不对付的许文宋也几次跳出打乱我的思绪，原来我这么幸运，没有了家，世间还有另一个归属，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是另一个稻香。
　　走个半月余，一路野宿或打尖并不觉得苦，眼看前面又是山路，我进了一家客栈呼来了店小二：“帮我准备一些干粮带走，再来一碗打卤面”
　　“好冽！姑娘独自一人可得小心，再过去就是黄阳山那地界妖魔鬼怪横行”
　　“我只是路过不打紧”我摸摸身上的符纸，自保应当不难。
　　日头快落下了，我匆匆付账打算连夜绕过山头，“黄阳已落，过不得山”小二好心提醒。
　　这人三番五次的警告让我好奇的很“山上是什么妖？”
　　“黄阳山高而险，数百年人迹罕至，山上的妖大多修炼成精，近几年甚至有妖怪下山抓人，镇上人请了几个道长帮忙都有去无回。”
　　我思索了一下，还是觉得安全为上“谢小二哥提醒，那我先住下了”
　　现在天色刚晚，阴风就这么大，看来这里确实蹊跷得很，我早早上了床心里想着明天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睡梦中总觉得木板床实在磕得人难受，我忍不住睁开眼，恍惚看见今夜天上的星星明亮得很，床幔上树影斑驳。
　　不对，我在哪？
　　“这人不一般，身上带了许多符咒，幸亏店家收了起来”
　　“如果不能抓她来，我们镇上随便抓一个便是”
　　阴涩空荡的话音传来，我吓了个机灵。外面八成是小鬼抬床，如果要逃，必须趁现在。
　　我一把扯下床罩翻身打结，以迅雷不及人耳之势攀上树枝借势遁走。
　　“她逃了”小鬼口吻中透着惊讶，随后反应过来叫到：“快抓”。
　　四鬼身轻如无物，首尾想拽相互借力很快重新包围了我。我跃上枝头扫下数片叶子，以枝为笔以叶为墨，画出摄鬼咒向四面推出。
　　没有朱砂顶不了多久，眼看落叶一蓬蓬被打散，我不禁心颤，弹跃在枝头努力抑制浑身的颤抖。可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还是告诉我在这座死寂的大山里，聚集着数以万计的亡灵和妖精。
　　身后的风忽然仿佛有了灵气紧追不舍，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片红光，我顾不上往后看，身上就被击中，一阵火烧般疼痛让我从半空重重的摔下枝头。
　　“就一个丫头，你们就管不住了”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传来。
　　我撑着厚厚的枯叶起身，看见三丈高的黑影以及一张泛着火光的脸有些皱眉：“妖孽，为何抓我？”
　　“呵呵，我既是妖孽为何不抓你，妖孽不是最喜欢为非作歹的吗？”被称作妖孽，他似乎有些高兴，耐着性子对答。
　　“你，你四处作孽，不怕天遣吗？”我有些气结。
　　“呵呵，若有天遣，你怎会落在我手上，看来你才是要受天遣的人”那个妖拢着过大的衣袖，兴致盎然地看着我，那些送死的道士都不敢如她这般说教。
　　我看着他们声势浩大的阵仗有些绝望，“黄阳山聚天下灵气，没想到成全了一山的魑魅魍魉”
　　我支撑着起身，重新站定。今夜看来难逃一劫。作为穆宗道传人，死在妖人手里已是耻辱，若窝囊地死去就更是败坏名声。既然都是死的话，不如勇敢一点，想通后，我在他们一脸兴味中结势“道冲盈之，渊兮万物宗，湛兮似或存……”身上催生的元气，掀起狂风大作，漫天枯叶中，化作一道剑气，冲向他。“我乃穆宗道七十二代传人，斩妖除魔定天下 ”
　　“呵呵，不错不错，虽是雕虫小技，气势却足了”他笑得脸上火光乱窜，待到剑气及身，才轻轻一挡，那势如破竹的剑气在这一挡中瞬间化作乱流将我重新钉在地上。
　　躺在树影中，我等待着枯叶将我埋葬。此地安眠不知他们可否能寻到，若寻不到也好，凭他们的道行还是寻不到的好。我缓缓闭上眼睛，眼梢处却出现一只只白蓬蓬的广袖，不知是否幻觉，一行白衣人翩翩而至落在我的身侧：“冬野魔君，今夜又要大开杀戒了。”
　　“玉石公子从来不管这些闲事，为何今夜破例”冬野魔君越过质问的少女，对着月轮中的身影恭敬道。
　　“带上她，回”那人未曾回头，简短一句话后已消失无踪。

　　黄阳山崖上，巨大月轮之下，众婢女的白衣晕上了黄纱般的光。为首的那男子迎着风而立，广袖飘飘。月光下，他的样子显露无遗，双眼清冷，面如冷玉，双眉浓密，鼻子直挺似刀切的峰陵。这种男子让人过目难忘，甚至一眼便可成相思。
　　除了许文宋，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与他媲美，而他那种看似无情却含温的眼神，无时无刻都让人沉醉其中。
　　“看清楚了吗？”他嘴角微含，顿时月光凌乱洒了他一身星辰。
　　我挡住双眼，稳住频率不稳的心跳，“公子见笑了，我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有些失态了。”
　　“确实，失态到忘了问救你的是何人”他信步走向石盘。
　　我望着拂过脚背的衣摆，努力回神“公子不是人，不是妖，我看不透”
　　闻言，他又认真的审视我一番，“你有阴阳眼”
　　“我出生时恰逢百年一遇的灾年，又正直天狗食日，百鬼重阳叩拜之时，天生就有识妖辨鬼的能力”
　　“巧上加巧，必有机缘”
　　“这种机缘不要也罢”我有些失笑，若没有这个机缘就不会有被丢弃的隐伤。
　　“也罢！你暂且留下，养好伤。”他起身。
　　我着急的上前按住他，他抬眼望进我的眼“若问我是谁？我自己道不清说不明，若问我为何救你，我只道是机缘”
　　我怔住，良久才信誓旦旦地道“公子大概是天人，救我大概是天机”
　　他双目微闪，漏出点兴味“你说的有理”随即又道“青娥，带她去疗伤”

　　待身体好转，数日已过，那夜不知是什么支撑着，居然忘了疼痛。青娥偷听了我的自言自语，道“见了公子一时惊为天人，忘了伤痛也是有的，何况你这内伤是温水炖肉一时感觉不出来”
　　“你们跟着公子很久了吗？”五六个女孩虽然道法不高，身手倒是灵巧。
　　“我来了一俩年，其他人来的比我迟”青娥五官平平，举手投足间却透着清雅，可能随了主人的性子，跟许文宋处得久了，我倒像个粗使丫头。
　　“可否带我见一见你家公子”这数日，我时常溜达竟未曾再遇见。
　　“他说你若有事，可到清水湖畔找寻”说罢，她做了个手势愿代为领路。
　　“你们几个都是公子救的”一路上，我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才救了几个，而且都是女的。”
　　“我们几个是镇上献祭给那群鬼怪的，我们父母也收了银钱再回去恐怕难逃厄运，所幸公子愿意收留我们”
　　“献祭的大多是女孩？”我想起莲花塘的稻香。
　　“嗯”青娥停下脚步，从她脸上已经看不出悲伤“顺着这条石道就能看见公子了”
　　我点头目送她远去的身影，打量俩旁的风景，居然是成片的木棉，这个正是木棉树只见花不见叶的季节。花开叶落永不逢，我喜欢这种花，师姐笑我傻，可我就是喜欢，喜欢它刚强中带着柔美，柔美中透着决绝。
　　我到时，玉石公子正执着棋自娱自乐，我环顾四周脱口道“真是个好地方”
　　“哪里好呢?”
　　“近处瀑布悬挂，天地仙泽相通，地面清水湖泊，能绪日月灵光，四面远山相拥，应四兽相守之势，能不好吗?”
　　“姑娘不知师承何派”
　　“在下穆宗道弟子”天下第一大派，所以我说得格外响亮。
　　“倒是听过，你们前几代掌门也是做过几件大事的，不过近几年没落了!”他惋惜的半阖了眼。
　　我听着觉得别扭，他二十出头的样子说起话来却像满面须白的老头“你是什么化成的，看着也不过刚成人，说话怎么老气的很”
　　他微笑着问“你见过最厉害的妖什么?”
　　“那可厉害了，八百年的鼠精危害一方，都亏了我们几个弟子”至今想起，还叫人胆寒。
　　“那天夜里的半男半女的妖精，你觉得它活了多久?”
　　我摇摇头，“愿闻其详。”
　　“一千多年，可是它不愿与我为敌，是因为我活的比它更久”
　　他抬头看我的反应，我如他所愿惊呆了。
　　“你说我不是人，不是妖，也对。我是一股祥瑞，因此地灵气聚集，故而应势而生，至于修炼多久了，我也忘了，山中尤一日，世上已千年”
　　“闻所未闻，玉石公子的境遇真是天地的造化，可是你久居此地不就辜负了这造化”
　　“出世入世都是修行，何必”他又下了一指，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
　　我自讨没趣的消停了一会，山的另一边似乎有妖力涌动“他们在抓人”
　　玉石公子无动于衷的嗯了一声。
　　怎么不行动，去晚了就糟了“公子我们赶紧去救人”
　　“不必了，个人的生死已定，不必强求”他携着一枚棋，正在思索。
　　“你，你要见死不救吗?可是你为什么救了我?”
　　“那是因为我遇见了，注定你会因我而生”
　　“遇不到就是劫数吗?”简直是缪论。
　　“自然之中自有定数，一旦打破就会再生波折，最终还是逃不过定数”
　　“你说话比我师傅还绕口，救与不救，哪来那么多事”
　　他苦笑，明白我的觉悟低，解释道：“我若处处干涉，黄阳山的群妖必定群起攻之，以我之力占不到便宜，最后那人还不是同一个下场”
　　“去试一试就知道了，不去做就一定不行，做了还有可能”收妖也一样，敌人再大，也不能退却。
　　妖气越来越重，我起身“也许你还要权衡，可是我却没有时间去思考”掠过重重花影，身后的人还在举棋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