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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花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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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繁
序
如果,如果有如果......
那一年的春天,东城12岁,他趴在栏杆上,很阳光的笑着,露出一排白牙:“喂,你叫什么?”
“......”
没有回话,却一直浅笑的你,不知怎的,就让我的心一颤。
谁知道,是劫是缘呢......
(一)
傍晚,那男孩匆匆往回赶,天阴阴的,已有下雨的迹象。他紧皱眉头冲进屋里,跑向后院,果然,花繁,那个女孩,安静的呆在她的花园里,出神的望着天空,专注又迷茫。
“都要下雨了,你怎么不叫仆人,就知道看天。”那男孩边责怪着,边熟练的把毯子围在她身上,看她像小猫般轻轻蹭蹭,浅浅笑起来,“很美。”
这个女孩,她叫花繁,是他现在的妹妹。
她坐在院子里,算得上寒风料峭的深秋,她只穿了件长裙,长发散下来,顺服的贴着脖颈和单薄的脊背,一阵风吹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侧头对他笑了笑。
她很喜欢笑,各种各样的笑。浅浅的笑,淡淡的笑,无辜的笑,眼睛弯成月牙的笑。她很美,细眉如画,黑瞳如星,苍白的脸色,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可当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却比谁都温暖,就像......对了,就像清晨日出的晨光。
花繁轻轻环着毯子,倚住东城的肩,像叹气一样轻声说:“哥没有感觉到吗?现在,在这里,和花,和树,和这阴天,和这秋风在一起,好美......我好想一直看下去,”她偏头看向他,笑了“和哥一起。”
“可是再看下去,你就要感冒了。”他有些责备地看着她,却又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你啊,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不是不会,是不想。”花繁有些累了,她闭上眼,喃喃,“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做什么呢?我只想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被那些无聊的事束缚。”
东城侧头看她,清瘦的侧脸剪影,长长的睫毛像归来的蝴蝶一样,静静停驻休憩。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抚摸上去,只是轻声说:“很晚了,我抱你回去。”
花繁没有回话,她已经偎在他怀里呼吸安稳。
东城静了一瞬,他细细感受着此刻心中的感觉,满满的,有点胀,还有些酸,心里很安宁。
这......算是幸福吧?
花繁,只有你,会让我这样......
东城不再想,他弯下腰,轻轻地把怀中的女孩从椅子上抱起来,走向房间。
被留在这个小院子的,是一片美丽的小雏菊和花繁的轮椅。
花繁的腿,不能走路。
(二)
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花繁的答案是:植物和自己。
所以她对自己的花儿们很好,天天浇水,打理,和它们聊天,望空,从不假手他人。
花繁很悠闲,家族显赫的她不用为生计发愁。她的家豪华又空旷,有少有客人来访,像是个精致些的山洞。花繁并不怕寂寞,她喜欢一个人呆着,看书,煮茶,看着天空发呆,和花儿们在一起,她一天一天的在这个山洞里自得其乐,除了哥哥,几乎不和人有什么接触。
这种生活真的不错。她不止一次的淡淡的想,带着一抹笑。
所以,当她平静又自在的研究着空中迁徙的大雁时,懒懒的几乎要睡过去时,家里的仆人告诉她有客人来访,她的惊讶不可谓不大。
宋毅坐在客厅沙发,给自己倒了杯柚子茶——那是花繁常喝的饮料,淡淡的甜和微微的苦交织在一起,宋毅闭眼品了一下,唇角有一丝笑,果然是花繁的品味。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张嫂推着花繁从远处缓缓走来。花繁坐在轮椅上,眉间淡淡的,一路看着旁边的景致,有些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却让人不想移开注意。
宋毅想起花繁小时候,那是她才七八岁,被大人打扮的像个小公主,水嫩嫩的。她在众人面前表演钢琴,弹完后被大家抱着亲来亲去,她的脸颊有一丝红晕,那么可爱。可即使是那么小的花繁,那么受尽宠爱的花繁,在安静下来,一个人望着天空时,也是既专注又迷茫的,长久地凝视着。和她现在的眼神,几乎是一样的。
宋毅说不上那是种什么眼神,很干净,有点向往,又有一些迷惑。宋毅一直觉得在花繁的世界里有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只属于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进入。
到了客厅,花繁看向来访的客人,愣了一下,开心的笑起来:“四哥!”
美人一笑,灿如梨花。
宋毅点了点头,想表现的温和一点,可常年军营的生活让他习惯了不苟言笑,努力不成,他只好作罢。他让张婶去忙,亲自把花繁推到沙发边,自己在她身边坐下。
“队里有任务,路过这边休整几天,我就来看看你。”他顿了顿,有些挫败的发现自己真的不善于聊天,只好老生常谈,“最近怎么样?”
花繁从看到他开始就一直欢喜的盯着他看,眼睛亮亮的,“很好啊,最近的天气很好,我常常在院子里,一呆一整天。”她凑过去搂住宋毅的胳膊,“四哥,你呢?”顽皮的一眨眼,“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他知她在逗他,故意用和小孩子说话的句子来逗他玩乐,其实敢和他这么闹的,也只有她了。
“我一切都好,部队上的事都很顺利,上次去训练,我们连七个人,打败了对方的十五个精兵,这主要是战术上的胜利......”
这些话,宋毅不会在别人面前提。一来他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二来这些话易被人误解成炫耀,何必平白惹人白眼。可是花繁不一样,他知道她懂这只是平淡的叙述,对自己近况的概括。他喜欢看着花繁的眼睛,干净的,认真的听着,淡淡的笑着,听着他的平铺直述也不说无聊。
懂他的人不用多,有花繁就够了。
(三)
东城回家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宋毅。他和花繁对坐在餐桌两边,聊得颇为融洽,花繁的一缕头发滑落,宋毅很自然的伸手帮她别了过去,花繁偏头微笑着,一脸乖巧信任。
有一种感情,从东城的胸腔里熊熊燃烧起来,燃向全身。那是怒火。
花繁听到开门声回头望,和平常一样浅笑着打招呼“哥,四哥来了呢。”
宋毅冷冷的扫了一眼东城,东城的怒火腾地被全部挑起来,他停下换鞋的动作怒视着他,双手握紧,几乎想和他打一场。
宋毅看着他的异常,轻轻皱起眉,不知这个对自己来说,没什么感情的弟弟在抽什么风,“你回来的这么晚,怎么照顾你妹妹?”
“四哥!”花繁立刻反驳,“我是小孩子吗?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说你需要你就需要。”宋毅习惯性的拿出在部队指挥时的样子,一脸的冷峻,无可辩驳。
花繁小小的撅了下嘴,她很少做这种孩子气的动作,可是四哥的性子这么硬,她反对也没用,只能这样发泄一下了。
宋毅也知自己有些霸道,可他又不会道歉,只好沉默的看着花繁,许久后才说:“今天累不累?回去休息吧。”
真是别扭。花繁偏头小小的笑了一下,少有的调皮,“那四哥也要早点休息哦。”又回头看了东城一下,“哥也是,晚安。”
看着花繁被张嫂推回房间,宋毅再次看向东城。说实话,他对这位半路多出来的弟弟真没什么好感。整个人虽然总是笑着,看起来很阳光,可眼睛总是不时透露出一丝阴郁,可见他一直在伪装自己,是个不诚实的人。成绩什么的,也就那样。虽说长得还算不错,但对一个男人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
最让宋毅难生好感的,是这个弟弟认祖归宗的方式。他本来只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小孩子,后来被遗弃,在孤儿院过了几年,一天在外面闲逛时,偶然和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花繁聊起了天,后来两个人成了朋友,他也就常来家玩。一次他偶然的对花繁爸爸说:“叔叔,我觉得你和我小时候幻想出来的爸爸好像哦。”之后,他又说了好多关于他妈妈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花繁爸爸就带他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果然是亲儿子。好多人说这是他们父子的缘分,可宋毅觉得此事太巧合,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如果一切都是这男孩安排好的,那他的心思也太深沉。留这样的人在花繁身边,他放心不下。
“我这次回来,繁繁又瘦了一些。你说你会好好照顾她,这就是你照顾的结果?”宋毅回忆着花繁的清瘦,语气不自觉的又冷了几分。
东城刚平稳下来的气息又被刺激的渐渐激烈。繁繁,你叫她繁繁,你不过是他堂哥,干吗这么亲密。繁繁,繁繁,这名字不好听,至少没他叫的“花繁”好听。
心里虽气,但东城还不能和宋毅翻脸,只好微笑道:“宋毅哥,花繁是我亲妹妹,我怎舍得对她不好。在你心中,我是那种狠毒心肠?”
你根本就是。宋毅在心里暗暗想着,若不是他常年军旅,居无定所,而繁繁又不肯离开家,他定要把繁繁接到自己身边好好护着,不让任何危险有靠近她的机会。
“李东城,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开门见山,我不管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如果你敢伤害繁繁,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做什么事之前,考虑清楚。”
东城怔了怔,然后笑起来,很凌厉的盯着宋毅看,“说话要讲证据,别以为你是花繁堂哥,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
“和我动手?”宋毅淡淡的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你也配?”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东城闭了闭眼,一言不发的走上楼梯,上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停下来,沉默良久。
“花繁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伤害自己也不会伤害她。不要以为,这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保护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说完这句话,东城回了房间。宋毅静静的站了一会,慢慢放松下来。虽然李东城几乎一直在伪装自己,但刚才的那句话,他的确是真心的,如此,他便放心了。
(四)
东城回到房间,没有开灯。黑暗里,他不知道他的五官扭曲成了什么样子。花繁,花繁,花繁......每次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心都会泛起一阵疼,花繁,我的妹妹,我的晨曦,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慢慢蹲下来,双臂环住身体,每当觉得难过时,他总会保持这样的姿势。也许潜意识里,他希望能得到一个拥抱吧,得不到,只好自己抱着自己。
认识花繁那年,他12岁,花繁也是。当那个带着些宿命意味的篮球打在花繁面前的栏杆上,当他去道歉,去惊叹那院子的美丽,去结识那个像是从遥远天空来的女孩,当他可以进入那个本就属于他的院子,当他真的名正言顺的成了这栋豪华别墅的主人之一,当他做这一切操蛋的事情,他只觉得恶心,他只觉得肮脏。花繁,只有花繁,她是他的世界唯一干净的存在。花繁,我想哭泣,你不该呆在这里的,你的视线里不该有我的,这里和我都是那么的肮脏,怎么配得上你?来自天空的女孩,我毫不怀疑你是有翅膀的,所以,如果有一天你飞走了,或是被宋毅那个混蛋接走了,我都不会阻拦,我,哪有资格呢......
我一直很坚强的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去活,我觉得眼泪是可耻的。可是花繁,我好累,我快崩溃了,今晚,让我哭吧,只是一次而已,反正,你不会知道的。
对不起,对不起......
(五)
小雏菊的花语:天真的快乐,隐藏在心中的爱,离别。
这就像是一个完整的恋爱故事,本来天真快乐的少女因为暗恋而渐渐懂得了,许多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词:担忧,不自信,迟疑,脸红,心动。她的世界因为那个人完全不同,开心,欢笑,每一天都那么生动。可是啊,最终,女孩的爱情还是走到了尽头。他们拥抱说再见,也许真的还会再见吧,可是再见的时候,一切都与之前不一样了。对于心来说,这是最后的离别。
花繁仰起头看天,她的身边是大片大片的小雏菊,不是那种艳丽夺人的美,可它们却有一种沉默的深情和平静。
“为什么要有感情呢?一直像最开始那样,一直没有忧愁,一直欢声笑语,这样不是很好吗?”
身边的雏菊沉默着,倾听少女随风而逝的喃喃。它们在赞同还是反驳,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六)
其实花繁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明明才17岁,却已经生活的像个老人家,早睡早起,生活规律,早饭后泡一壶茶,看书或弹弹琴,午睡后去和她的花儿们交流感情,然后望望天,静静地呆一会,东城回来后和他一起吃晚饭,两人聊会天,然后休息。最无可救药的是,她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优哉游哉,不想改变。那些同龄女孩所热衷的网游,购物,恋爱,她都没有兴趣。
之前教她古琴的老师说她性子冷,要是在金庸的小说里一定是小龙女那类清冷人物。当时她想了想,回道:“我更喜欢越女阿青,自身强大,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想做这样的人。”
她的世界很干净,只有她,她的家人,她的花儿们。外面的世界,她并不好奇,她只想一直看着这无边无际的天空,任凭思绪随意发散,无人打扰。
这样,不是很好吗,要那么多感情做什么呢?
一阵冷风吹来,花繁放松身体,倚在轮椅上,闭眼感受这风带来的远方的气息,有点凛冽,但却那么自由。
又静静的坐了一会,东城回来了,照例责怪她在这吹冷风,要推她回屋。花繁拉住他,撒着娇要求再让她呆一会。东城无奈,他对她的要求总是没有办法的。他只好从屋里又拿了一条厚些的毯子,把花繁紧紧围住。
其实,我哪有那么脆弱呢?不过是吹吹风,却被东城当做了翻雪山过草地之类的极限运动,他这是关心则乱。
花繁想起第一次见东城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他的篮球只是打到了栏杆,却一直和她道歉,不停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惊吓,好像她是易碎品。
后来,他常来和她聊天。其实也说不上是聊天,花繁话少,一般都是东城在说,她静静听着。偶尔走神,看着天空发呆,气氛倒也和谐。两个人隔着栏杆,花繁坐在轮椅上,东城在外面靠着栏杆坐在地上。花繁总觉得这是一个探监的场景,每当这么想,她总会忍不住低笑起来。
再后来,过了春天夏天,天气渐渐冷了,他仍坚持每天都来。说实话,她有些惊讶于他的毅力。东城在孤儿院,天气渐冷也没有暖和的衣服,看他抱着胳膊抱怨天气的冷,花繁浅笑着问他,“要不要来家里坐坐?有热茶,还有暖些的衣服。”
于是命运的齿轮再次转动,东城常来家里玩。他机灵懂事,很得父亲喜欢。再后来,他的一句话让他不再是客人,而是爸爸失散多年的儿子,她的哥哥。他的母亲是谁,为什么失散多年,父亲不肯多说,花繁也不问,她的书库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她并不缺故事。
从头到尾,花繁静静的看着这戏剧化的故事,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动。除了对东城的称呼从“东城”变成了“哥哥”,两个人的相处从隔着栏杆变成了在一个房子,父亲开始忙于工作,比以前在家的次数更少,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不同。
东城对她很好,完全可以颁一个模范哥哥奖。兄友妹恭,生活依然是简单又自在的。
如果一定要挑出什么瑕疵的话,她希望东城不要偶尔在看向她的眼神中出现歉疚,无论他在做什么,明明他没有伤害到她。
(七)
夜晚。
黑暗中的东城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告诉自己保持镇定,这么多年,成败在此一举。
他按了按剧烈跳动的胸腔,从口袋里掏出书房的钥匙,那是他在前几天终于找到机会从李父的包里找到的。打开门的声响惊得他的一颤,随后他如一尾游鱼溜了进去,直奔主题,找到了书柜深层的一个深蓝色笔记本。不愿耽搁,他立刻关门离开,冲大门快步走去,这么多年,总算有个了结......
只是在经过客厅时,冰箱打开后的光亮让他几乎心脏骤停。
花繁在那里,正喝着一瓶矿泉水,轮椅正对着他。看见他,她愣了下,有些迷糊的笑,“哥,你也没睡。”但下一秒,她发现了他的异常,以及他手里来不及藏起的笔记本。花繁沉默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转了一圈,最后,她有点无奈的一笑,几乎是有点抱歉的,“怎么办,被我发现了呢。”
“花繁......”东城的嗓子干涩的厉害,说出这个名字后,他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别紧张,”花繁微笑,“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东城看了看手中的本子,又看向花繁,心狠狠的疼了一下,他努力表现的冷漠,“这是李术贿赂的证据,我要把它交给警方。花繁,”他看了眼花繁的腿,“你阻止不了我。”
“是啊,我阻止不了你。”花繁笑了笑,“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恨父亲?”
“他是你父亲,不是我父亲。”这显然不是一个叙述往事的好时机,东城压下心中对李术的恨,“花繁,对不起,对不起,我一定要这么做。”说罢,他决绝的离开了。
花繁的手抚向额角,轻轻的按着,她并没有要阻止他,因为他所带走的那个笔记本,并不是他所以为的贿赂的证据。他这次,闹了个大乌龙呢。
(八)
东城是被宋毅带回来的。宋毅冷着一张脸进屋,明显不愿多管东城的事。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花繁,冷冷开口,“这种白眼狼,根本就不应该管他。”
花繁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她这位四哥,嫉恶如仇,爱恨分明,直觉又极度敏锐,说话总是冷冷的,可其实是个非常好的人。
“四哥,辛苦了,下次你再来,我让张婶做绿豆糕给你吃。”
“小孩子的玩意,也就你喜欢吃。”虽然这么说,但宋毅心里还是舒服不少,也没那么想收拾东城一顿了,“我回队里了,有事打我电话。”
“嗯。”花繁笑着对宋毅挥手拜拜,看他离开后,才看向一直站在门口,低着头的东城,她微笑着,就像往常一样,“哥,你过来坐呀,离那么远干什么?”
东城真觉得没脸见花繁了,他迟疑着慢慢走过来,坐在花繁对面。他说不出“对不起”这三个字,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和他所做的事相比简直就是玩笑。
花繁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哥,昨晚我想告诉你,那个本子并不是父亲贿赂的证据,可是你走得太快了,不肯听我说完。不好意思。”
东城抬起头,脸上是深深的愧疚,“你干吗道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吧。”说罢,他把脸深深埋在手中,“我简直是个傻子。”
“怎么会呢?哥哥是很聪明的人。”花繁的眼睛真挚又坦诚,“哥,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恨父亲了吗?”
东城叹了口气,缓缓地扫了一眼远方,低下头慢慢叙述,不抬头去看花繁。
“他,对不起我妈妈。妈妈有了他的孩子,他却和别人结婚了。”他踌躇着,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善良,可是,她很少笑。她一直爱着李术,却不愿意去打扰他的家庭,一直一个人打拼着,很累,最后,因为车祸去世了。”
他闭了闭眼,忍下夺眶的泪水,“她是那么好的女人,可是李术却辜负了她。我不能让他过得那么潇洒自在,我也一定要,让他感受到那种痛苦。”说到最后,他的眼神渐渐狠厉。
“所以,你多方打探,假装无意认识我,进入我家,最后让父亲和你相认,好方便你复仇,是吗”花繁的表情依旧淡淡,语气也轻飘飘,似乎东城刚才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
东城再次闭上眼,羞愧地说,“对不起,花繁。不过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你是无辜的。”
“父亲也是无辜的。”花繁轻叹了口气,“有一次父亲喝醉了,提到了很多往事,包括你的母亲。让我来讲一下故事的完整版吧。”
(九)
“父亲年轻时,曾疯狂的喜欢过一个女人,这女人既不是你母亲,也不是我母亲。父亲爱的如痴如狂,可那女子并不喜欢他。失恋之下,那段时间父亲常借酒消愁,天天浑浑噩噩。你的母亲是父亲的学妹,一直暗暗喜欢着父亲,有一晚,她看到醉酒街边的父亲,忍不住心中的爱恋,将他扶回家,向他表白。父亲当时......”花繁顿了顿,脸有些红,“不甚清醒,只把你母亲当做了那女子,两个人一夜缠绵,从此你母亲再无踪迹,而父亲醒来,也只把那晚当做了南柯一梦。直到和你相认,才明白你母亲为他付出了多少。”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很好,母亲去世后再没有女子能让他动心。他做的生意也是堂堂正正,你拿的那个本子上的日期和数字,其实是父亲一直以来的捐款记录,他曾给我看过。
父亲对你母亲心怀愧疚,不敢面对你,一直很少回家,他不是你以为的铁石心肠的人。
哥,你误会父亲了。”
东城彻底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么多年来他以为的仇恨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那,那这一切,又算什么?
从出生算起,他只在母亲身边呆了十年。在那十年的记忆里,虽然穷困,母亲却给了他深深的温暖。在他眼中,母亲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她很美,很温柔,会做很好吃的饭,写很秀丽的字,辅导他学习,工作赚钱,修补衣服。虽然生活困苦,可母亲从不曾抱怨什么,她喜欢笑,对人很亲切。而提起父亲时,她会有点甜蜜,有点羞涩的笑。
“妈妈很爱爸爸呢,可是,妈妈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对爸爸来说才是最好的。”
“爸爸是很好的人哦,东城,不可以恨他或者讨厌他,知道吗?”
“如果爸爸和你相认,他会对你很好的,他是那么好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不想打扰爸爸的生活。我们两个人,要活的好好的哦。”
虽然母亲一直都很乐观,至少在他面前表现得很乐观,可是她一个人养一个孩子真的太艰难。她只好越来越辛苦的工作,越来越疲惫。他看在眼里,却什么都做不了,那种心疼和无力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10岁的时候,母亲出车祸去世了。那时,他几乎要崩溃了。浑浑噩噩的被一户领养,后来又弃养,被带到了孤儿院。也就是在那时,长久以来的对父亲的疑惑和恨爆发,他决定报复。
篮球撞在花繁面前的栏杆上,是他策划的。和李父提起母亲的事,他也早有预谋。他就像是一个蹩脚的基督山伯爵,执着的一步一步进行着他的复仇。一个人的战斗。
可从始至终,他对花繁的关心,却真的没有半点假。
从他见到这个女孩的第一眼起,他就相信了这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不说话也可以感染你的人。也许是血缘上的感应吧,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心中温暖,想去守护她,想看她微笑。
可是他怎么可能厚颜无耻心安理得的去当一个好哥哥呢这一切都是他的预谋,他的目的是毁掉她的父亲。知道真相后,花繁会恨他的,他们会成为仇人。每思至此,他都几乎要把被自己逼疯。
后来,几次去书房探查,他发现了那本笔记本。前几天,他终于偷到了钥匙,把笔记本交给了警察,可他没想到,那并不是贿赂的证据。本以为李术入狱后,花繁会恨他,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可现在......他的心好乱。
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闹剧吗?
(十)
花繁的世界,一直都很简单。
她要的不多,只是平静的生活。她关心的不多,只有亲人和她的花儿们。
所以哥哥,不用把我想得那么好。我性子冷,我对不在意的事毫不关心,我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不用觉得愧疚的,因为在很久之前,一种潜在的直觉就让我知道你的目的不单纯。不说,只是因为那是你的事,与我的生活无关。你看,我是这么冷漠的人,你不知道的。
如果对生活充满热情,我的世界又怎么可能这么干净。凡尘俗世,人情世故,欢喜厌恶,这些尘埃,或多或少都会把它弄脏的。
所以哥哥,快乐些,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你没有伤害我。如果真的要道歉,我对你的挣扎的无动于衷,只是一味的享受你的关爱,难道不该道歉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观,她喜欢一个人的世界,干净利落,无牵无挂。在那个独属于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人。
你们都活在我的世界之外,所以我的关心和感情都是淡淡的。哥哥,这样不好吗?感情浓烈的人,最易受伤。而我们这种冷情的人,反倒逍遥自在,一身轻松。
不必觉得愧疚的。你知道吗,即使你想,你也伤不到我。
(十一)
东海的心渐渐平静,花繁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哥,这件事,到此为止,好不好?我们不要告诉父亲这个小误会,四哥也不会说出去,就让它渐渐被遗忘吧。什么都不会变,你依然是我的哥哥。明天,依然是美好的。”
“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最好的哥哥。”
东城看着花繁沉静的容颜,看她轻声细语,浅浅微笑,再想到自己的荒唐。他觉得他这么多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可是一切,真的可以重来吗?说他卑鄙也好,混蛋也好,他真的放不下花繁眼中的温暖。即使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自导自演了这场闹剧,即使他一直在伪装,在欺骗,即使他是个混蛋,他也想努力去获得幸福。
而花繁,她是他的世界里唯一的希望和光明。
“真的......可以吗?”
花繁没有回答他,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她微笑着,平静又自然,眼神安稳柔软。
什么都不会变的,因为哥,你明明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