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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6 ...

  •   1941年12月苏军最高统帅部大本营发布禁令:
      鉴于芬兰湾布满□□,兹禁止波罗的海舰队大型作战舰只出海,这一禁令将在整个战争期间都有效。
      同时,喀琅施塔得将由舰队主基地改为要塞,此地仅留驻战列舰“马拉特”号、驱逐领舰“明斯克”号、护卫舰5艘、炮舰2艘、扫雷舰18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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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很快就将要过去。在这样的一年中,列宁格勒经历了建成以来最为毁灭性的打击,无数市民因战乱和冻饿失掉生命;活下来的人们失去肢体,失去亲人;坚固的建筑在轰炸和炮击中轰然坍塌,瓦砾布满街道,来不及清理的积雪下常常就埋着倒毙者的尸体。食物供应的紧张状况得到一些缓解,但十二月之后,列宁格勒的燃料几乎完全断绝,这依然是一个难熬的冬天。
      然而,无论严冬多么苦寒漫长,幸存者都必须继续生活。
      新年的临近似乎为城市中带来一些欢快的气氛,商店里陆续摆出了新年饰品,画家们把墙壁刷白,画上色彩鲜艳的宣传画,在写上煽动性的标语,街道上也会看到剧团的小姑娘们围着不知哪里弄来的深色头巾分发演出传单。
      Lena下意识的搓着手,她还没做好决定。
      就在刚才,她原来在美术学院的老同学来找她:“lena,你那有完成的作品吗?我们想新年的时候在美术馆办一个展览。”
      战争开始之后,美术馆里重要的藏品都已经分批次送去后方,许多展位都空闲出来。
      Lena推辞道:“我没什么好拿出来的东西。”
      “哦,你那时候的雕塑作业都让人印象深刻,”那姑娘游说道,“你肯定有好多作品,可别让它们都躲在黑暗里偷偷哭啊。”她拉着lena的胳膊说,“其实教授们还会经常提起你,只可惜你不做这一行了。”
      “可那是因为我自己不想做了吗?”lena默默想着,但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好吧我得考虑看看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
      那姑娘看得出她的敷衍和不情愿,有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连哄带恭维的话,最后她说:“真的,lena,你不愿意自己的作品受到人们的围观赞美吗?这才是艺术品的价值啊。”
      “是吗,”lena想,“也许是这样的吧。”
      “可是人们就明白我要表现的情感吗,”此刻她还在胡思乱想着这件事,“可是,多半情况下,他们不能理解……”
      “您不下班吗?”有人在她身后说话。
      Lena回过头,身后是他们的军代表。“哦,您好,”她有点紧张兮兮的站起来,“我这就回去了,刚才在想一点事情。”
      他们互相道了再会,sasha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下午有人找你,说是美术馆的。”
      “她找到我了,那是我在美术学院的同学。”
      “你是学艺术的?”sasha站住问,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Lena没来由的感到不自在,她简短的说:“具体来说,我是学雕塑的。”
      Sasha顺口说:“那你来这儿工作,岂不是大材小用?”
      Lena哆嗦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狠狠地刺疼了她。她笑起来:“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在苏联艺术家可是一个高尚的职业,而我是个德国人。”
      她低声的咯咯笑了半天才停住,继而面色发红,紧咬着牙齿,额前的头发也随着气息抖动。
      场面冷了半天,lena垂着眼睛,却听见sasha温和地说:“呵,因为我这个姓氏,也有不少人认为我是德国人呢。”
      Lena当然听的出这是缓和气氛的圆场话,可那一天她不知道为什么,情绪就像容易激惹的野马,根本没法控制;那话在她听来更像是施舍的安慰,像一根尖锐的马刺——“难道我真应该为自己是个德国人而愧疚吗?”
      “您想不想去看看?”她突然说,带着隐含的挑衅姿态,“我的那些,作品。”

      Lena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围布的一角。她现在看起来一定像是个神经病,她想。围布上落满了灰尘,她有好长时间没碰过这些了。这曾经是她的梦想,然而现在却被她痛恨。就像这个国家,少女时代曾像粉红色的天鹅绒一样美好,却在一瞬间蜕变成坚硬冰冷的石壁,竖立在她的四周,把她孤独的包围在其中。
      Lena猛地掀开围布。
      Sasha在她身后,轻轻地惊叹了一声。
      十几尊大小不一的石膏和黄泥雕塑错落有致的摆放在地上,那些凝固的形象中却似乎有着禁锢不住的蓬勃力量。
      Lena捧起其中的一尊。
      那是一位神态庄严的女性,嘴角紧抿,目光坚毅。“这是我的毕业作品,我不记得当时他们给她取了个什么名字,”她顿了一下说,“她真正的名字是——Walküre。”
      “是的,是一个完全德国的名字,女武神。”她观察着sasha略微诧异的表情,不由冷笑起来,“你一定觉得,作为一个有着所谓非正义国家血统的人,爱国心会变得弱些——可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误解;我出生在德国,德国养育了我,我却来到这里,先是失去了父亲,而后每天都在流水线上生产武器、炮弹,最后也许有一天,它们就会落回到我自己的祖国。”
      她的眼光飘到远方,声音也飘渺起来:“我是一个德国人,可是我生活在苏联,这两件事都永远不再能够改变。”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雕塑,颓然的自顾坐在地上。“抱歉我要说这些,”她叹息道,那种激烈的情绪似乎突然流走了,她木然的说,“您一定觉得我反动透顶。”
      她的目光落到堆在墙角的那一摞书上,父亲最后的话又在她脑子里想起。
      父亲有没有后悔过?
      在几乎要摔倒的时候,她的肩膀被人扶住了。Sasha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也许正义者手上的血并不会更干净,”他说,“如果你选择放弃,那就离开;但如果不能离开,那只能等待。”

      乌曼诺夫从手术室出来,连衣服还来不及换就一路小跑到妇产科病房门外,却在那里被护士拦住,他看了看“男宾止步”的牌子,叹了口气说:“麻烦您进去叫我太太出来。”
      维卡出来的时候虽然脸色苍白,但神色还算镇定,乌曼诺夫微微放下一点心。
      “katia怎么样?”他问。
      维卡说:“现在还好,但一早可吓死我了;Daria给我打电话,说她妈妈病了请我找辆车送她去医院。Katia在床上躺着,”她喘了口气接着说,“她大概不想让Daria被吓着,所以盖着被子,可我一进去就看出半条被单上都是血;她当时脸白得像白纸,她对我说,让Daria先去你家呆着;可怜她那时候满心还想着孩子……”
      乌曼诺夫适时打断了妻子冗长的描述:“Moskvina怎么说?”
      “一到医院,katia就被推进检查室;那些医学名词,其实我也并不懂。不过情况似乎已经稳定下来,不是流产,好像是胎盘有什么问题?”
      夫妻俩还站在门口低声说着,莫太已经从里面走出来:“Alexei,来我办公室吧。”
      “是前置胎盘,”莫太在墙角的洗手池冲了冲手,在白服的后腰上抹了两把,“你懂这个吗?简单来说就是胎盘长到了宫颈管内口。”
      乌曼诺夫点了点头。
      “她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哪也不能动。我只能说她很了不起,妊娠30周的时候遇到大出血,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么镇定。”
      “我现在能做点什么?”
      莫太坐进椅子里:“她丈夫呢?在前线对吧?可不管他在哪儿,看老天份上,他现在应该守在妻子身边。”
      乌曼诺夫没有回答。
      莫太往椅背上一靠,她半仰着头向外扫了一眼:“他妻子在冒着生命危险孕育他们的下一代。”没等乌曼诺夫回答,她昂起头强调说:“你得明白,说她在冒生命危险一点也不过分。”

      “你抽烟了?”普鲁申科走进屋里皱着眉头说。
      亚古丁仰面躺在床上,含糊的应了一声:“唔。”
      “唔?”普鲁申科表情嫌恶的抬手在面前挥着似乎在驱散烟味,“你这样会把被单烧了的。”
      亚古丁把手遮在眼睛上说:“我确定把烟头掐了,烟屁股就在窗台上,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检查检查。”
      普鲁申科躺倒在床上,拖着长音说:“你以为我在乎?就算着火了又怎么样,”他翻了个身,继续自言自语道:“着火了还能暖和点,这屋里头要冻死人了。”
      亚古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说:“冷的问题很好解决,我们搂在一起就行了。”他闭着眼睛“呵呵”地笑了一阵,睁开眼时发现普鲁申科正冷眼看着他。
      “这算是你的邀请吗?”那家伙一副正经人的样子,“今天不我想做。”
      亚古丁欠了欠身,做了一个鞠躬致谢的姿势:“谢谢您的自作多情;悉听尊便,不胜荣幸。”
      他们于是沉默了,任刚才的火药味和屋子里的烟味一样萦绕周围久久不散。
      这一切不友好的原因很简单——一封来自莫斯科mishin教授,祝贺学生zhenya新年快乐的电报。
      亚古丁瞪着天花板的墙角出神,他一直以为自己早不在意这类事了。他跟他那位曾经的老师,早就没什么交集了。他一度那样看重老师对他的认可,但或许他们的师徒情分从最开始就注定没什么好收场,也许他们性格里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都那么无可救药的倔强固执。
      他好像听见有人问他:“你当时干嘛要离开教授?”
      “莫斯科第一医院不是mishin的私产。”他曾经这样说,“所以我当然可以做自己的选择。”
      如果没有当年的抉择,他现在也许已经是一架被老mishin榨掉了独立思想的手术机器,亚古丁想,所以没什么可后悔的。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讲,他现在本来也许就用不着躺在这张窄窄的行军床上,抽根烟卷还要忍受被人絮叨。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离开mishin?”
      亚古丁猛然回过神来,那问话不是他的幻觉,普鲁申科正眼光灼灼的看着他。
      “我早就说过,”他瞥了一眼普鲁申科懒洋洋的答道,“因为我不能容忍mishin把关注投给其他人。”
      普鲁申科一字一顿的说:“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mishin不能对我比对乌曼诺夫或者你倾注更多的关注,我就只好离开他。”亚古丁说着迎着普鲁申科的眼光翻身坐起来,“你成了他新的得意门生——就是这样。”
      “你胡说!”普鲁申科突然暴躁的大声打断了亚古丁,他抬手掀掉了枕头,“我受够了做挡箭牌,你看不惯mishin干嘛捎上我,好像是我逼走了你!”
      亚古丁没有搭茬。
      普鲁申科更加怒不可遏:“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受害的怪可怜的人,他在那儿呆不下去了——他冷漠自私蛮不讲理的老师,他徒有其表名不副实的师弟!我在莫斯科的每一天都焦虑的睡不好觉,我怕犯错怕得要死,我要比你做得好,可所有人都在叹气,哎,可怜的lyosha——他们怎么不想想你是怎么幸运的直接定了专科,这全是你背叛mishin得来的运气!”
      亚古丁突然冷笑起来:“可你又要不满意什么呢?你明明因此什么都有了。”
      “托你的福,我因此什么都有了?”普鲁申科声音发抖的说,“我真是,满意极了。”
      尽管他尽力的克制着,可还是禁不住哆嗦起来;亚古丁为这样激烈的反应感到一阵惶惑,他下意识的凑过去,令他诧异的是普鲁申科像是座冰雕般透着寒气。亚古丁犹豫了一下还是搂住了他,触手所及都是冰凉凉的。
      “你怎么了?”他皱着眉头低声问。
      “我们就是要老是做敌人,”普鲁申科恶狠狠的说,他的脸色似乎有一点转暖,“并且憎恨彼此。”
      亚古丁放开了手,他冷淡的说:“你在讨论我们将要竞争院总的事吗?”
      普鲁申科突然笑了起来,他的声音竟然一下子现出明亮的语调:“你以为我是为这个焦虑?不,我很是期待——我不畏惧我的敌人们,除非我要被迫跟虚无的影子作战。在莫斯科我就是输给了影子,但这一次你是逃脱不掉了。”
      亚古丁突然心里一沉,“是吗?”他喃喃着,下意识的攥紧了双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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