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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突来横祸 规规矩矩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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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临近年末。
新欢阁很吵闹。
一大早而已,扇斓就被琐事闹醒。外面鸡飞狗跳,他的房门还不能被幸免地拍了又拍:“扇大人,县里陈王府的二公子又来了,这次是不高兴小路侍候得不好,他在房里大发雷霆吶。您快来啊,小的应付不了!”
扇斓血气少,起床有闷气。他随意裹了件外衣跟小厮去了,到了房前很不客气地将门开得吱呀响:“人呢?”
“这里!”
声音从耳朵后侧传来,扇斓回头望,见那陈二少爷已经翘着二郎腿等着不耐烦的样子了。他的身后是躺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路,身上仅有的一件里衣被撕得破烂,他很惊恐地窝在一角哆嗦,见到扇斓那一刻他终于回了神,口齿不清叫出一声:“……扇大人!”
扇斓看看他,再仰头不屑瞧那陈二少爷,不热情地问:“不知陈二少爷一早来新欢阁闹腾,是因何事?”
“大名鼎鼎的新欢阁就是用这等货色来招待陈王府的?”那人喝了一口酒,再把视线移去那小路身上,孩子立刻噤声。
小路是几天前才正式出堂迎客的,被扇斓救回来新欢阁才短短半月,他就要学会接客的所有事项。那孩子很聪明,但心灵有点脆弱。
也许是因为前一阵子的家变,让他从一名小少爷落成了如今的小欢倌,他没能很好地适应得了。
“小路如何不得二少爷欢心了?”扇斓问。
“他自道身娇肉贵,不能尽情侍候本少爷。”陈二少爷吊儿郎当的样款非常惹人厌,此话一出后,床上的小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不是的,是……是二少爷要小路一人同时侍候他们主仆三人,小路……小路不可能办到的……”他的脸羞得通红,说着眼泪又啪嗒啪嗒下来。扇斓听后大惊:“陈二少爷,小路说的是否属实?”
那二少爷支支吾吾:“又没要对他如何……”
“陈二少爷,新欢阁的规定你应该非常清楚,一人不接二客。你为何还要做?”
“我……”
“先不说银两该罚多少,今后两个月内,陈二少爷将被禁足新欢阁。”
“什么!?”那少爷不干了,一下子从椅子上腾起来:“扇大人,你在赶本少爷走?”
“并不。当然新欢阁没求二少爷来,二少爷自然可不来。”
那人气得跳脚,伸出手指一下下颤抖地点着:“好,好你个新欢阁,好你个扇大人!本少爷告诉你,只要我高兴,就算是你我也要上!”
他恶狠狠对扇斓出言不逊,周围的人僵在冷空气中。
所谓冰山美人,扇斓对他更冷淡,他越是兴奋。
不过,在他掂起手指要触碰到扇斓的脸颊时,他就被扇斓随手抄起折扇往他大手一劈,那手在麻木无知觉前痛得那人龇牙咧嘴。
扇斓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极点。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都将他的阴冷凝聚在了一起,旁人打着阵阵寒颤。
“陈二少爷,你不适合作新欢阁客人,就当与新欢阁无缘,好走不送。”
管事很迅速地在记录本上清清楚楚新列了一串名单,加起来,这位陈二少爷是第七十三名被新欢阁禁足的人。
冬日的太阳邻近午时方升上天顶,它晒融了一些冰雪。
静容轩里已经开始热闹。一群孩童在屋里嬉闹,骑着木马挥舞着手中的短木剑嚷嚷道:
“看本王如何打败你!”
“不,本王才会赢,你输吧!”
“看剑!”
“驾驾,马儿快跑,驾驾!”
满屋子的人忙得焦头烂额,只为了这几位小王爷快乐愉悦。对此,奴才们终于又无力求饶:“小祖宗们哟请饶了奴婢吧,歇会儿,歇会儿啊。”半哄半劝,宫婢们差点摊到在地。可调皮的孩子们不听,继续大挥武器闹得更不可开交。
她们终于要向自家的主子求救:“公子,请您管管小王爷们吧,奴婢不行了啊。”她们从外厅喊来。
这时一直在望向窗外树枝的陌楚臻才有了反应。
“我马上来!”
陌楚臻一出现,孩子们个个都比快似的奔向他。他蹲下身,由着孩子们往他身上扑。但本来身体就小巧的他自己,若不是宫女们在他身后扶着他,他恐怕会是被扑倒在地。
“楚臻快来念故事!”其中一名孩子捧着他的脸“命令”着,他反捧回去:“你们都只欺负姐姐们,以后让她们念故事。”
“不要,你的声音好听!”
“快念快念!”
宫婢们忙递上书:“有劳公子。”
孩子们围着他坐好。
他的声音棉弱又细致,听久了就想入眠。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孩子们渐渐安睡过去,他十张纸都没念完。
宫女们立即蹑手蹑脚上来,将孩子们一个个抱起放到床上安顿。
“公子辛苦了。”
“不会不会。”陌楚臻嘻嘻呵呵地笑。宫女们小心将他扶起坐上椅子,其中叫梅梨的宫女跪下来,为他轻锤坐得麻木的双腿。
“谢谢。”
“公子请别跟奴婢客气,这是奴婢应该做的。”梅梨衷心劝解,但他还是说:“要谢的。”
他随手拿起一本文书一页页仔细翻看。有些字词他没会,偶尔会问问身边的人。
正好一名宫女迎了进来,说皇后娘娘想听公子的琴音,请公子过去慈仪宫一趟。”
所以他又立即匆忙起步出门。
他起初是带着自己一直弹开的那把筝琴过去的,那熟悉的触感他弹得更上手。
但是现在不行,因为他的那把琴断了三根弦,是有一次被召去演奏时皇后大发脾气摔来瓷杯断了的。
——“本宫的宫里比你这把琴好得多的名器多了去!”
那时候崩断的琴弦稍微刮伤了一点点他手背的皮肤。裴谨发现过,但他只是说了,弦断了。不过他自己不懂修,也不愿任何人为他这点小事操劳,那琴便被他放置一处收了起来。
来到慈仪宫,皇后与太后已经入座。他上前请安,太后却在榻上闭目养神,皇后也一眼没看过他。
奴才已呈上乐书,他阅一眼,开始今日的庶务。
身体猛地一颤,萧应雨他从梦中醒来。
当双眼大睁瞧视头顶的绫绸锦帐,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会让他冒冷汗的噩梦。
这里是东篱殿。裴谨昨夜临幸了他。
萧应雨开口:“皇上……”
“不对,重说一次。”
裴谨的语气不恼怒但有命令口吻。他看着那张紧闭的嘴,不怎么情愿地再喃动:“裴谨,让我一个人。”
裴谨笑意悠然,埋头亲吻了他胸前的锁骨:“更衣吧。”
对方沉静如布娃娃。
裴谨沉思半刻,之后一只手毫不犹豫伸进被窝,来到对方下身,在那柔软的地方轻轻一握——
他满意看到了萧应雨的惊愕。
“今日冰雪将融,朕认为该要去瞧瞧那美景的。”
高耸的围墙隔开了里面那座城。这里的空气冷得彻骨,教人哆嗦。
在面前是一座荷花池。
萧应雨被安坐在他的腿膝上。他比萧应雨高了些许。萧应雨雪白一身,犹如小心翼翼的白兔。
冰寒的空气冻得萧应雨面无血色,比刚刚醒来时更白得清寒。裴谨吩咐宫婢多拿一张貂毯来。
裴谨安静地圈着他的身肢,一手玩弄着他过长的秀发。那一头黑发向披风一样散在后背,风吹乱了一些在身前,衬得他削白的脸更苍凛。
被裴谨带回来后,他便被命令不许束发。如今那副散发模样成了见裴谨的唯一装束,而裴谨不在,他也无人可会。
那一天起,萧应雨就不无时无刻都在重新谨记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他是皇帝现时的心头眷宠。
萧应雨循着裴谨一直出神望着的方向,望到了一朵独自生在角落的雏荷,很小,被冰水浸泡太久,它现在焉枯了。
他余光上方的裴谨似笑非笑。裴谨很英气,他第一次见到他时勾起笑容的下颌线清晰性感,他一笑就能把问题笑走,没有“如果”,没有“否则”,就是“如此”。
那是身为天子,不可一世的龙颜。
他的十指一瞬微收。
裴谨忽然问:“想要什么作为贺年喜礼?”
萧应雨又是愣住。问他想要什么,不如反过来,他问他想给他什么不是更好?
他记得住,他有三样东西不能向裴谨索要:自由,武功,和死亡。既然如此,他还有何欲求?萧应雨只得讥讽扯扯嘴角。
自由。
“未想好?无妨,朕等你。”裴谨继续抱他更紧,没再说话。
慈仪宫琴声悠然。些许鸟雀停搁在树丫假山上一动不动,冬里的风冷冽却柔和。
那琴声仿佛弹到了春至。
太后静闭双目,不时动动手指和奏,皇后仍然淡漠品茶。
末了,曲终。
“退了吧。”皇后令。
陌楚臻规矩退出席位。刚步出奏场,太后却忽然传来:“陌楚臻,哀家从前有也没有见过你?”
他想也不想答道:“回太后贵言,楚臻从前未与皇宫有节。”
太后沉默半刻,最后还是挥挥手:“退吧。”
陌楚臻由三名宫婢陪着从慈仪宫出来。天气变得快,她们怕他着凉便加快了送轿的步伐。
他手捧着暖炉好奇地探头出窗张望,见到特别的东西就兴奋着喊宫婢们一起快看,好几次暖炉差点夺窗而出。
路过锦鲤池时,陌楚臻说想下去看看即将融化的冰水。
他一身清逸琉缎从轿身滑下,像一条白金鱼游流于水间。
他伏于池边,埋头看那半透明的冰层地下,颜色不一的鱼儿已经在畅游。
他睁着大眼聚精会神地看,不知道已经有人站在自己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