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记》开开饼

1、离开

　　三月中旬，山下，桃花开得正好，风拂过，纷纷扬扬的落了一地。
　　躺在树下的白了皱了皱鼻子，无意识的挥了挥尾巴，将恰巧落在自己鼻尖上的一瓣桃花扫去，继续抱着毛茸茸的尾巴睡得昏天黑地，恍惚间，有个身材颀长的男子朝自己走来，雾很大，看不清男子的脸，白了努力睁大了眼，却依稀难辨。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暮色时分，白了按了按有些疼痛的心口，想起此行原是为了给师父取些桃花酿酒的，急忙取了些干净的桃花拈了个诀，回了山顶。
　　好容易在庭院前站稳了，白了看了看天色，天已经全黑了，白了变回人形，急匆匆的往门内赶时，恰好看见墨冥拎着个酒壶出来，看向白了的眼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墨冥本名青冥，乃是青木神君的嫡孙，被青木神君送来这里修行，之所以改名墨冥，乃是因为师父有个嗜好，唤人的时候必须是在姓前加个小字。
　　比如唤作白了的时候就叫小白，唤青冥的时候就唤小青，这本来也无伤大雅，孰料三千四年前，恰逢一条白蛇报恩，身边跟了个侍女，也唤作小青，那时候青冥已经两千岁，已经能记事，青冥一向自视甚高，自觉之后要名震三界，怎么能让人知道自己与一个小青蛇用同一个名字？
　　坚决要求师父不能唤小青，这事本来也很好解决，直接唤小冥也可，奈何师父在这一点上毫不退让，坚决要唤小青，在两人争论了整整三天三夜之后，青冥终于妥协了，改名为墨冥，青木神君心中不喜，因为这件事又上门与师父争论了三天三夜，最终只说是出师之后再改回即可，单单因为一个名字，就争论了整整六天。
　　“师父的强迫症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青冥每每回忆起来，总是觉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其实我觉得师父并没有强迫症，比如说师父养的那条金鱼，师父就从来不叫它小金，而称龙儿。白了一直觉得师父对这条鱼的寄望太高，虽说龙门一跳，鲤鱼化龙，但这是金鱼啊，由此可见，师父当时只是太无聊了而已。
　　而青冥改成墨冥之后，白了却很不适应，墨冥，总能跟奇妙扯到一块，是以，白了还是坚持称其名。
　　“小白，快点进去，师父等你开饭呢。”青冥伸出手来就要拉白了进去，拉了几下，却看见白了纹丝不动，上次青冥这次说的时候是因为白了不小心将师父最钟爱的一个茶杯打破，据说是从王母的蟠桃宴上偷带回来的，价值连城，白了出去躲了半天，回来的时候青冥和颜悦色的说，“白了，快点进去，师父等你开饭呢。”白了暗忖没事，进去之后，发现师父果然是在等自己开饭，只不过自己吃的却是竹笋烧肉。
　　白了果断退后三步，一脸戒备的盯着青冥，抓乱头发，撕破衣服，只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随即又将包裹桃花的那方锦帛揉的皱皱巴巴，漆黑的眸子盈满泪意，直看得青冥目瞪口呆，“小白，你这是——”
　　白了吸了吸鼻子，却没再理会青冥，只是在青冥的下三路淡淡的扫了一眼，开口，“见义勇为乃我辈之本分，师兄——晚上好。”一句晚上好说的百转千折，青冥觉得自己后背一阵阴寒，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一段沉痛的记忆涌上心头。
　　还是一千四百年钱，白了被师父在门口捡到，彼时的白了还是一直白白嫩嫩的小狐狸，未得人形，青冥很是喜欢，连睡觉都要抱着白了，白了虽有心智，却忘却前尘，月圆之夜，偶然修成人形的白了从床前起身，玄冥那时不过是个才刚晓人事，一觉醒来，就看见白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盯着青冥，那双眸子清澈如同一汪潭水，“晚上好。”若是青冥当时细看，就会发现那眸底深处满是同情。但悔之晚矣，在青冥的一颗少年的心开始轻飘飘，软乎乎，嘴角扬起的时候看到了白了手中的动作，僵硬了。
　　青冥觉得自己着实是喂了一只白眼狼，而在白了的记忆中，初成人形的白了不知男女差别之大，刚修成人身，正是好奇心旺盛之时，当时只觉得青冥的下腹生了一颗瘤，虽然身残志坚是好事，但也不能讳疾忌医，是以，白了一直坚持认为自己当时出于一片好心，何况青冥的真身才是一只狼。
　　无论当时的情况如何，这件事给青冥的心却是造成了严重的阴影，从学术上来讲，青冥当时还处于青少年时期，各方面发展很不成熟，三观未正，而白了无异于颠覆了青冥整个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事后，白了多次尝试安抚青冥受伤的心灵，奈何每每青冥避之如虎蝎，青冥错过了最佳治愈时期。
　　白了扶额长叹，曾经是多么纯洁的一个少年，每晚还喜欢用一把桃木梳给自己梳理皮毛来着，也曾傻乎乎的对自己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辛，比如今天又尿床了云云，而如今，虽也如青木郎君所期盼的那般，长成了一颗不怎么挺拔的小白杨，奈何，别人修的是气运，他修的却是桃花运。师父曾多次安慰青木郎君，桃花运也是气运的一种，白了附和道，“还好不是龙阳运，不然，怕是菊花不保。”直说的青木郎君额头的青筋生生跳了三跳。
　　安抚性的伸出爪子，还未等落到青冥的肩膀上，却看见青冥已然随着刚刚入门的小师妹的倩影而去，其目光之淫邪，行为之猥琐，让白了生生落下一地的鸡皮疙瘩，随即进了院门。
　　未曾想到，这次青冥却没有骗白了，师父是真的在等白了吃饭，饭桌上还多了一人，竟是文华上仙，上次见到文华上仙的时候似乎还是一千四百年前，白了记得那时候文华上仙捡到自己亲自将自己送来这里，这个名字似乎还是文华上仙亲自给自己取得，当时，文华叹息一声，“涅槃重生，前尘未了，再生一世，你本姓白，既是为了而来，那便唤作白了。”
　　这一世，要了却何事，为别人了，还是为自己了，如今，白了却是一无所知，而师父却对着文华笑道，“我替你照顾了她这么久，如今，你该给我了吧？”
　　你该给我了吧，这话如同一个惊雷炸响在白了的心头，难道说师父与文华上仙之间还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情缘。
　　“哈哈，人情我已经还了。”文华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酒递到师父的手中，酒香醇厚，即便用的是东海极寒之地的紫泥封口，仍是掩不住的香气氤氲而出，白了默然，自己在师父的眼中竟是一壶酒都比不得的，若是角色互换，自己怎么可能一壶酒就把师父卖出去，起码得两壶。
　　“见过上仙。”白了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文华一双眸子温润如玉，轻飘飘的在白了的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师父身上。
　　“怎么弄的这般狼狈。”似乎是刚刚才发现白了，师父看着白了一副苏乞儿的打扮不禁蹙起了眉头，眼见师父没有跟自己计较被飞了三个时辰的事，白了自然也不敢提，只道，“师父有所不知，人间现在开始流行乞丐服，这是我刚对自己的衣裙改良加工后的效果，师父如果不喜欢，我再换回来便是。”
　　“如此看来，倒也不错，以后你就这般穿吧。”
　　闻言，白了额角的青筋生生跳了三跳。
　　“既然文华兄已经来了，那白了——”
　　文华点了点头，“如此，我便带走他了。”
　　“不行。”一阵怒喝声传来，三个人疑惑的回头，却看到青冥怒气冲冲的从门外赶来，师父哑然，“青冥，不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上仙，你不能带走白了。”
　　白了心中一片感动，关键时刻，不让师父卖掉自己的竟然是青冥，长久以来一直跟自己作对的青冥此刻却如同一个男人一样挡在自己的面前，难道说这就是传说中的欢喜冤家？按照人间的剧本，自己这时候应该怎么办？是要哭的梨花带雨，还是趁此机会跟青冥私奔？成为三界之内一段佳话？啊，好害羞。
　　“哦？为何不能带走他？”文华似笑非笑的扫了青冥一眼。
　　白了只觉得青冥的眸光深情的落在自己的身上，慌忙也换上一幅情深难舍的模样，只待青冥出口。
　　“因为——”
　　说啊，白了着急的想，万一一不小心被这文华带走了，去哪找这样一个混吃等死的地方。
　　“因为她起码要值两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