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到的恋人》被窝里的石榴

2、（二）

　　病床的滚轮咕噜咕噜划着地面，当陈阳的视线被吸引过去时，赵钦忽然跃起失控地扑上前去，面容冷峻，却将推着床的护士护工搡开，声嘶力竭地吼道：“滚！都给我滚！！”
　　陈阳的心落到谷底，他无法说服自己上前去拉开悲痛欲绝的恋人，他只能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护着病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脸上的自己从未见过的泪水，犹如一个局外人一般，静静站在一旁。
　　当赵钦掀开病床上的人脸上覆盖的白布时，陈阳只觉浑身发冷，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他透心凉——病床上毫无声息的的脸无比熟悉又稍嫌陌生——一张凝着血的，自己的脸。
　　一向理智笃定的赵钦疯狂地挥退靠近病床的每一个人，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病床上逐渐开始僵硬的躯体，削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渐渐的，周围的人不再靠近，赵钦定定盯着病床上面容苍白的恋人，他伸出右手覆住陈阳的侧脸用指腹轻轻摩擦。赵钦可以清晰地看到陈阳唇边凝结的笑容，他甚至能够想象在最后的时刻，陈阳是怎样地期待不久后的见面。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赵钦痴迷地吻上那双冰冷的嘴唇，细致近乎虔诚地吮去凝结在唇角的血渍。赵钦紧紧拥住动也不动的恋人，炽热的泪水滴落在冰凉的脸上，却哽咽着强笑道：“白痴，别玩了。我不骂你，你别玩了……”
　　这一定是一个玩笑，陈阳干笑着上前安抚：“赵钦、赵钦，我在这儿呢……我好好的在这儿呢。别难过……”说着话，他伸手，想要同往常一般将赵钦的身躯揽进怀里。然而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轻巧地透过了赵钦的肩膀，没有任何触感。陈阳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僵滞半响，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赵钦被接到电话连忙赶来的蒋衡接走，陈阳顺理成章地跟进后座，百无聊赖地往蒋衡脸上扇巴掌。他并不喜欢蒋衡，因为这个男人认识赵钦比他久，而早前他也一直认为赵钦对蒋衡比对自己好。
　　蒋衡开着车，却时不时转头看看后驾安安静静无悲无喜的赵钦。他跟赵钦认识了十几年，这张脸这波澜不惊的表情确实是他最为熟悉的，然而在此时竟是如此不合时宜。
　　蒋衡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该询问还是该安慰，亦或是持续这样的平静？困扰地挠挠短发，蒋衡小心翼翼地将车停稳，轻咳一声试探地问道：“赵钦，要不要去喝一杯？”
　　“不用。”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好友的提议，赵钦干脆利落地开门下车，顺手将驾驶证以及车钥匙丢给蒋衡：“去解决一下。”
　　踩着平静的脚步回到家，赵钦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自己收拾妥当，换下的一身行头，毫不吝惜地塞进垃圾袋里放在门外。陈阳懒懒地坐在沙发上，视线却紧紧跟随着赵钦，唇边的笑容宠溺又无奈。赵钦就是这样一个倔强又可爱的人，表面的强势将其完全伪装起来。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按照正常的步调生活，觉得一切都会再变得正常起来。
　　失去陈阳后的一周，赵钦的情绪十分稳定，以至于所有为他担心的友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依旧是那个严肃认真的赵钦，依旧每天干净整洁地按时来公司，与客户的周旋谈判也冷静得体的无可挑剔。
　　然而一个沾染着献血的公文包，轻易地打破了赵钦的所有从容与优雅。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陈阳的公文包总是塞满乱七八糟的东西，半包被压得变形的烟，几个不同款式的打火机和一支永远仔细保存的钢笔，而被这些杂物揉在最底下的是一份至关重要的合同。板着脸将文件取出来，仔细捋平，赵钦看着眼前熟悉的物件，闻着公文包里透出的熟悉的烟草味，鼻子忽然有些泛酸。无论他有多么不想承认，那个带着痞气的笑容的男人再也不可能忽然从身后环住他，再也不可能嬉皮笑脸地面对他的怒气与责难。
　　即便内敛稳重如赵钦，面对此刻的悲伤亦难过得无法自抑。草草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收拾进抽屉里，独留下那仅剩半盒的烟。极其自律的赵钦点燃了一支，熟悉的烟味弥漫了整个空间，赵钦几近贪婪地吸入令自己无比怀念的气息。
　　陈阳站在赵钦的身边，静静地看着。此时的他无法帮助赵钦，甚至连一个安慰性的拥抱碰触都无法给予。他还在这个世界，他还在赵钦身边，却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过着完全无法契合的生活，没有交点没有互动。无论是偷偷的亲吻或是放肆的抚摸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再也无法感受到他的温度，不需要呼吸的自己连对方的气息都无法摄取。陈阳从不曾想，肆意妄为了二十几年，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束手无策的时候。除了无奈的苦笑之外，陈阳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坐在电脑前面，赵钦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电脑里复杂的数据可以让人来不及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有困到极点他才能得以浅眠。没有痞痞的笑容、温暖的怀抱以及令人羞耻的放肆抚摸，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竟然如此冰冷空洞。抑制不住的痛自心底漫开，平日里不为人知的痛苦在夜里格外容易引爆人的情绪。赵钦始终无法相信陈阳这个人已经永远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有无数个时刻，他仿佛一抬头，一睁眼，还能看到那个老男孩叼着烟不耐烦敲着电脑桌让自己不许再工作。轻轻呼出一口气，赵钦喝口咖啡继续工作。
　　房间里正在烦恼的并不止他一个，撑着头半躺在书桌上的陈阳此时正皱着眉头勾划着恋人的轮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从半透明状态往透明状态不断恶化，即便此前陈阳并没有相关经历，却也清楚地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越加不想离开自己的恋人，仗着自己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进食，陈阳肆无忌惮地黏在赵钦身边，那张没有表情的严肃容颜在公司员工看来是挥之不去的噩梦，在陈阳眼里，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腻的。手指沿着赵钦的脸颊下滑，轻佻地抚弄脖颈直至肩部锁骨的线条，陈阳笑道：“出差前没有做一次，真是亏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