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玄魄吟》醉陌

3、幻灭-雨陌 雨陌篇——

　　雨陌篇——心悦君兮君不知
　　洛阳，帝都。
　　冬日的晨曦透过纱帘映入房中，带来难得的温暖。在惜雨楼的最顶层，雨陌轻轻推开窗门，一阵寒风肆意从耳畔拂过，为她带走昨夜的迷醉，也带来几分清醒。
　　雪落无声，银装素裹地覆盖着帝都，庭院中曾经的绿树成荫，如今也只剩几处枯枝，被积雪压得几乎断裂，却又戴泽几分不甘于倔强，如利剑般指向苍天……
　　惜雨楼，帝都核心机密库的所在，楼主雨陌，正式帝都城四护法之一，艳如桃李，冷静机智，二十岁“一计定西北”，以善谋略与机关而闻名于天下，江湖人称“女诸葛”。从十八岁加入玄云山庄开始，整整六年，多少王侯公孙慕名而至，皆因重重机关而被拒之楼外。
　　六年，她成为雨陌，已经有六年光景。那一日，天下再无谢扉雨，只剩下雨陌。
　　“今夕何夕系……心悦君兮君不知……”远处的舞阳阁，弦乐之声缓缓传来，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越人歌》……她全身一怔，往昔的一切如同忽而肆意侵袭而来的寒风般，历历在目。
　　那一刻，她的视野渐渐模糊；那一刻，那个江湖中人人畏惧的惜雨楼主，竟如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般掩面哭泣……
　　我爱的男子，必要是天下第一的英雄，总有一日，他会着一身银色铠甲，领着千军万马来到我面前。——谢扉雨
　　十六岁的谢扉雨，丞相谢广之女，京城二美之一，以诗词歌赋名动天下，求亲之人络绎不绝，却纷纷为其父所拒——谢广为人耿直，一生清廉而恶世俗富贵，宁可女儿嫁与草莽，也不愿其女于豪门宫廷中沉浮一生。
　　一日，谢广在书房中静观女儿画作《寒梅》，心中意念一动，郑重问道：“雨儿可会责怪为父么？”
　　一直低头作画的谢扉雨微微一愣，随即抬眸浅笑，“雨儿自幼丧母，多得父亲关爱，何来怪罪？父亲在朝中位极人臣，谢氏一门荣华，较百姓困苦，已是大幸，如何怪罪？父亲不愿女儿一生被困牢笼，女儿自然理解，既然理解，自然没有怪罪可言。”
　　七日后，明帝殁，成殇皆哀。
　　谢广辞去丞相之职，归隐山林，却终究躲不过朝中奸人算计。谢扉雨自小在闺阁之中长大，从未知道围墙外的世界，竟是这般险要。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夜，年迈的父亲带着她一路逃亡，为她挡去了致命的一箭，乌云遮蔽了月光，漆黑的夜色中，父亲流了那样多的血，终究倒下……
　　雨儿可会责怪为父么？
　　留下她一人孤苦，在世事沉浮中，她该如何自处？
　　“将军有命，留下谢扉雨。”
　　少将军……在成殇被称为少将军的人，只有一个——“冷面寒衣”凌沐风。
　　父亲的尸身在她怀中渐渐冰冷的时候，仇恨的种子已然悄悄在她心底萌芽……
　　凌沐风，成殇最年轻的镇边将军，十七岁随父亲上战场，邙山一役，以三十六精兵灭洛萨部落一千余孽，令外敌闻风丧胆，一战成名。在谢扉雨十六岁生辰，他送上名琴——天月，却为谢广所拒……
　　这便是理由么？
　　望着镜中女子绝美的容颜，神色木然，眼中一瞬的杀意闪现，又瞬间沉寂。为她梳洗打扮的侍女已经退下，她回过头，看着一个少年大步走来，长身玉立，剑眉星目……
　　“你好些了么？”面对她的木然，他不觉停住了脚步，隔着幔帘，轻声问道。
　　谢扉雨嘴角一抹冷笑，却缓声道：“多谢关心。”
　　他似是舒了口气，沉声道：“令尊遗体，我已命人好生安葬。”
　　死后元知万事空。父亲不会在乎他的葬仪如何，他更愿意让骨灰撒向天地……父亲年轻时是喜欢逍遥自由的少年郎，少年时候的梦想，便是游历天下，却终究在乱世中沉浮了一生。
　　她忽然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竟没有一丝疼痛，咬牙缓缓说出五个字：“谢谢少将军。”
　　他待她很好，视她为妻子，捧在手心疼爱，也始终以礼相待；她却始终冷淡，终日静静抚琴，不问尘世。
　　渐渐地，她开始学习兵法谋略，机关布局，她的眼中渐渐闪烁出谋士运筹帷幄的风采，他依旧什么都不问，只细细指点于她；三月后，他要出征，她什么都不曾对他说，他却暗中将精锐留在京城护她周全；凯旋归来途中，他遭敌人暗箭算计，身中剧毒，不顾劝阻，一路策马奔回京城……
　　我爱的男子，必要是天下第一的英雄，总有一日，他会着一身银色铠甲，领着千军万马来到我面前。
　　他终究是来了，依旧是温润的微笑，静静望着她。
　　这日是她的生辰，他为她从西北寻来一件宝物，一路策马，千里迢迢归来，只为逗她一笑。他却不知，这一刻能让她笑的，只是他的死亡。
　　又或许，他是知道的，所以在重重摔落马下的一刻，他的眼睛望着她，始终微笑……
　　大仇得报，却为何没有半分欢喜？
　　他会不会知道，是她暗中布局，一手造成了他的死？他会不会知道，三个月来她无时无刻不想杀他报仇？他却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
　　十八岁，她的人生已无所求。
　　他入葬的那日，她来到了明镜湖。他说过，那是他的恩师——“剑侠”夕影所居之地，他一直想带她来见一见那位亦师亦父的恩人，她却始终不曾答应。父亲曾说过，剑侠夕影，以剑成名，却洞悉人心，无人可以逃过他的眼睛……
　　她害怕，她的心思会被看穿，阻碍了她的复仇，而如今，真正令她畏惧的却是——
　　“当今圣上已经下令暗中诛杀了谢广，可怜连那幼女也受牵连。先帝当年入主中原诸多谋臣将领，皆为新帝忌惮，没有想到，当年明帝运筹帷幄，征兵天下，何等英雄，他的长子心胸竟是如此狭隘，多疑。”
　　父亲……是当今圣上下令诛杀……
　　那句话在瞬间令她有如五雷轰顶般，站立不住，捏紧了拳头，指甲划破了手心，随着脱落，竟无一丝痛楚……所谓真相究竟为何？！她究竟做了什么？
　　圣上下令诛杀谢氏一门，凌沐风却暗中保下了她，安葬了父亲。为何这一切他从不曾解释，任由她去恨，去算计他？！她不懂……又或者，她并不想懂。
　　“只因他深爱你，倾心相护。否则以你的性格，岂不是要为父报仇么？可惜他的心意，终究不曾打动于你。”
　　那白衣女子的话，瞬间点破了她感情的死结。
　　她忽然俯身跪倒在地，面对着平静的湖面掩面大哭……身后的老者捋须叹息，白衣女子抬头仰望天际，面色沉寂。
　　然后，她来到玄云山庄，改名雨陌，主掌惜雨楼。庄主玄霄是武林的霸主，她以终身效命玄云山庄与他交换，日后若有不测，玄云山庄会保得凌家周全。
　　——这是她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护他家族一世安定，却似乎无法弥补她对他的愧疚。
　　在这里，她见到了那个白衣女子，那个曾经用一句话点破了她心中魔障的人。若非白衣女子那冷静而犀利的话语，她恐怕一生都无法知道，曾经春闺少女时许下心愿，渴望遇见的那个人，早已经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护着她，爱着她，至死不渝，只是终究错过……
　　在玄云山庄，每个人都畏惧着龙姑娘，她是唯一能靠近庄主，并站在他身边的女子。龙氏，是前朝皇族的姓氏，雨陌曾试着去查看龙姑娘的身世，却终究一无所获。那个白衣女子面纱下的眼睛，从来也都是冷如寒冰。她知道，龙姑娘所经历的，必然比她要凄冽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