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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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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玥宫子殇殿
“殿下,今日是您的十二岁生辰,按照我族惯例,您今日可以亲自挑选一位侍童,专门负责照顾您的起居和功课事宜。他们现在就在外面候着,殿下可以随时进行挑选。”司礼官一大早便到这子殇殿外候着了,为的就是等着今日把殿内这位小主子伺候的妥妥当当。
刚进宫不久的小奴们不知天高地厚,便私下议论起来:“你说殿下长的这样好看,为什么王就是不闻不问呢?”
“这啊,大概是因为朝内外盛传的那双暗瞳的原因吧,不是纯正的御之血统呢。你说既然不受王的重视,司礼官又为何要大费周章……”话还没说完便被司礼官一人扇了一巴掌,“混账东西,王子殿下是你们能随便议论的吗?管好你们的嘴巴!否则以后连帮你们收尸的人都没有!”两个小奴捂着被打肿的脸连连称是,急忙退开。
司礼官又回到之前的位子静静等待,他在这宫中少说也待了二十几年了,对于十二年前的事也还记忆犹新,当年费那么大力气只为找到这小祖宗,便可知这祖宗在王心目中非同一般,而况这么多年来王致力于开疆扩土,一个妃子也没有纳过,作为王唯一的儿子,又是壁族少主,背后有多少人护着宠着那是可想而知。
因其小小年纪便震惊朝野的样貌,外族中对其倾慕的官商子女更不在少数。王朝上下有多少权贵连个巴结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这机会自己送上门了,若不好好抓住,也枉他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至于血统纯不纯正什么的,王子殿下如今的地位则是最好的说明,他只要尽好奴才的本分就行了。
子殇懒懒的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将手套进宫人架好的大氅中,这大氅是司礼官按照子殇的吩咐特意命人远赴南方井族密林摘取夏棪树果实,提炼其色泽而成,不仅泛着琉璃红般的光彩,还不断散发出夏棪树特有的香味,沁入鼻间的瞬间仿佛有置身于井族密林的错觉。
但子殇并不关心这些,当时司礼官问他该如何设计新衣,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随你们吧……”,司礼官知道再怎么问他意见得到的答案也是一样,这位小主子懒散的个性在宫中可是出了名的,但那又怎样,王都没有管,更轮不到他这个做奴才的指手划脚。于是他也就真按照子殇说的,随了自己的想法,召集王朝最有名的裁缝日夜赶工完成了这件衣服。现在看子殇漫不经心地将大氅套上,司礼官心里也难免有些可惜。
穿戴完毕后子殇才开口:“这种事让婆婆去选就好了……”。声音软绵绵的,仿佛才刚刚睡醒,“可是殿下,这挑选侍童一事是祖上传下的老规矩,还请殿下不要为难下官”,子殇回过头来看了司礼官一眼,回过头后便慢慢地朝殿外走去了,司礼官连忙带着一班小奴跟上,心里仍在忐忑着,刚才子殇那淡淡的一眼的确让他捏了一把冷汗,看似漫不经心却又隐蕴着怒气。
待到外殿,看到整整齐齐得跪了一地的侍童们,子殇倒也不急不慢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你们先都站起来吧”,子殇的声音有着12岁孩童特有的那种清脆,听起来很悦耳。
候选的侍童们却都还有些局促,毕竟他们都来自平民家庭,稍微好些的也不过是一些小地主贵族家的儿女,能有幸被选入宫得到服侍当朝王子殿下的机会,全凭自己比旁人多了好几个心眼,大场面也算见过不少。但此时真面对着子殇,却又是另一番心境。
听闻当朝王子殿下有一双暗金色眼瞳,更有王朝上下无不令人赞叹的俊容,而且这么多年来从未在民间听过任何有关殿下不好的传闻,顶多也就是殿下生性懒散,不喜群聚,若真有幸能服侍这样的主子,那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因此这次各人也算是费尽了心思,不论男女,个个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像是在选王子妃似的。
子殇扫了眼众人,只觉得入眼是一片花红柳绿,难得看到有几个穿的正常些的,心里想着就从他们当中选好了,拖着宽大的琉璃衫,子殇慢慢踱步到众人面前,正要开口,却猛地一回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侍童。
子殇这才发现,他刚才一直忽略了这个黑色长发的男孩,若他抬起头的话应该比自己稍稍高一点,身型也要强壮那么一些,而且他和其他人不同,他的穿着并不华丽,却也不那么朴素,一般贵族家庭所使用的布料穿在他身上显得稳重而大方,最主要的是,他在不露痕迹地隐藏着自己,明明来到了这里,却又要将自己隐藏于阴影之中,这是为什么?被逼吗?还是其他的原因?
司礼官见子殇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侍童打量了半饷,以为他是看中了,便斗胆上前去问:“殿下是选中了这一个吗?”子殇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不,只是觉得他挺好看罢了”,说罢又转过身去,指着一个穿着灰色棉衣的少年,“我就选他了,其他的人都遣回去吧”,在场的侍奴们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殿下会选上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侍童,连被选上的侍童自己也都愣了半天,还是司礼官反应快,“是,下官这便去安排!”少年也似刚反应过来一般,急忙跪下,“谢殿下厚恩!谢殿下厚恩!”
子殇并没有听他们在说什么,他转过头又看了看那冰蓝色头发的男孩,见其仍没什么反应,便拖着锦服朝殿内走去了,身后跟了十几名宫人。
回到内殿,御首女官肖媸急忙迎了上来,“老奴见过王子殿下”,子殇见是肖媸便屏退了身后的众人,“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有婆婆就行了。”
见众人都退下了,子殇才迎了上去,“婆婆你是准备出去吗?”
“老奴才从缮务房回来,怕那新人日后伺候殿下不周,便交代了些事情。”
“婆婆我都说了私下里你别叫我殿下,也别总是老奴老奴的”子殇提起衣服下摆跨过了内殿的门槛,这件宽大的衣服让他很不适应。
肖媸轻笑了一声,“老奴都年过半百了,这还不老吗?”“婆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况且你一点都不老!”子殇急得跺起了脚,粉嫩的脸上还鼓起了两个肉团,配上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才让人觉得这个冷淡的王子也不过是个12岁的少年。
可惜,若他不是王子,不是少主,甚至不是子殇,只怕他也能像普通孩童一样拥有一段快乐的童年……肖媸这样想着,思绪又回到了12年前,身受重伤的嫣儿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自己,从那时起她便知道,时机到来之前,她都要好好保护这个孩子
“婆婆?婆婆!”子殇唤了几声,肖媸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婆婆刚才在想什么?”“没什么,只是又想到你的母亲”见子殇坐下,肖媸便退到了他的身后,“婆婆以前也是想照顾我一样照顾母亲的吗?”“嗯,只不过你母亲是从小吃我的奶长大,而殿下身边有众多伺候的仆人,也就不怎么需要老奴了”“才不会”子殇说着转身扑向肖媸怀里,“我最喜欢婆婆了!”
此时有小奴进来通报,说司礼官求见,子殇未来得及调整坐姿,被吓了一跳,狠狠瞪了那奴才一眼后才道“让他进来吧”,那奴才便心惊胆颤地通报去了,受宫中众人影响,他也知道这王子殿下不好轻易得罪。
见小奴退开了,肖媸才又开口,“殿下你刚才大意了”,子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肖媸告诉过他,身在王宫,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最好不要流露太多感情,起先子殇也不懂为什么,只知道要照做,却又总是不经意就闹小孩子脾气,多亏肖媸在旁时时提醒,他懂得了很多,也渐渐学会隐藏自己。
司礼官进来的时候,子殇便已侧躺在卧榻上,耷拉着眼皮,又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司礼官也已是见怪不怪,直接开口,“启禀殿下,根据王的意旨,今晚会为殿下举行一次宴会,宴请各族首领及贵族,王希望殿下好好准备,切莫怠慢了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宾。殿下若有何需要,知会下官一声,下官便立刻去办。”
“知道了,如果没事了就下去吧,晚宴我会按时到,你也不用再来了,”司礼官知道子殇开始烦了,便也不再多话,将王给子殇的礼物交给肖媸便退下了,心里想着,这小殿下虽说懒散些,待人冷漠些,但倒也真是个好伺候的主,身为一国王子,却比一些番族的贵族子弟强了许多,没有一点架子,只是不知道依这殿下的个性,将来王国大任落入他手中,又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支开身边奴才后,子殇也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翻了个身,干脆平趴着,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肖媸手中的那份礼物,“又是这束花吗?”语气中隐隐透着份失望,自从记事以来,他的父王,海黎焰,每年都会在他生辰之日派人送来一束白色的花,是子殇在宫中从未见过的花,黎焰只告诉他这花名曰蒻星,是异世之花,花期正好与子殇生日相吻,便赠予他,纪念他的出生。
子殇并非讨厌这花,只是向来对自己较为冷漠的父王却在每年生辰之时送自己相同的花,这种事任谁都会觉得匪夷所思,他才不会相信父王会真的纪念自己的出生。
吩咐肖媸将花送到寝殿放好后,子殇就干脆真的躺在卧榻上昏昏欲睡了,平日的懒散确有一半是真。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他感到有熟悉的气息靠近,微微睁眼,看到是肖媸,“殿下,大殿寒气重,还是进寝殿休息吧,”此时子殇已经彻底醒了,他点点头,随着肖媸朝寝殿走去。
“殿下就请在里面好好休息,老奴在外候着,有什么事叫老奴一声便是,”说完肖媸便将门关上了,子殇看到床头点燃的蜡烛,便爬上了床头,拧了拧木雕护栏上的玉球装饰,不一会儿,紧靠床的那面墙便开始轻微震动,露出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小阶梯,子殇顺着阶梯而下,身后的墙壁也缓慢靠拢。
石阶下面是一条细长的通道,最多可容两人通过,通道两边的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一个火把,隐隐有风从石道另一端吹过来,火光便也跟着跳跃起来。
子殇在这死静的通道里走了一会儿后便看到了一扇半开启的石门,明亮的光线从石门里面透了出来,子殇吸了口气,便进去了。
这是一个灯火通明的大厅,厅内四角分别伫立着四根约两人环抱粗细的石柱,北面墙壁上有一副巨大的神兽画像,通体为黑,形似鸟类,那是壁族的圣兽,水獝,仔细一看,却也正是石柱上所刻之物。
壁画下的案几旁坐着一个年过六旬的绿衣老者,鬓角虽已花白,眼神却透着异常的坚毅,子殇走上前去,对着那老者行了礼:“外公,”老者点了点头,招呼子殇坐下,“外公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所以特意托人造了这把剑,你跟随肖媸学武已有多年,也是到可以用剑的时候了。”
“这剑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是你的剑,就由你给它取好了。另外……明日你就要进入归葬渊了,出来后你就是御之力的真正继承人,岩虚他们一定会有进一步的动作,所以我想在你身边再安排一个人。”
“外公打算安排谁?”子殇其实并不希望多一个人跟着自己,他觉得有肖媸就够了,但他也知道外公是说一不二的人。
“他叫冥盼,是玉舒新收的徒弟,但是已经有相当的武功根底,所以你不用担心。明天你前往归葬渊就不要把那个新选的侍童带着了,就把他留在宫内吧。”
“外公你是想……?其实在明处保护我的有婆婆一个人就够了,轻易动那个侍童的话可能也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看到陌酒脸上渐变的寒意子殇才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
“殇儿,仁慈是好事,也许今天你可以救下一个,但以后呢?你的仁慈应该留给族民。”陌酒的声音苍缓而有力,一字一句戳进子殇的心里,他只是不希望牵连到无辜的人而已,不管是谁。
“不过,你刚才倒是提醒了我,”陌酒看了看子殇,接着说道,“能待在你身边的人除了肖媸以外其他的应该都是得到了泠湛的默许的,还是派冥盼暗中跟着你好了。”
“嗯!”子殇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潜意识地想避开一些东西。
陌酒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又交待了些其他的事之后才让子殇离开。
白印到现在都有些激动,他父亲是心族一户贵族人家的总管,虽是在贵族人家长大,但说到底仍是下人出身,从小到大受了家里主人不少恩惠,却也是因为受了父亲影响,懂得察言观色罢了。
恰逢今年宫里为王子殿下选侍童,家中老爷不想错过这个可以结交皇亲贵胄的机会,家里的少爷们又都不肯受这累,便选了一向机灵的他入宫进选,虽然其貌不扬了些,但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劲,加上老爷前后也算打点了不少,总算能入得王子殿一睹这全国闻名的王子的容貌。
那确实是一张即使岁月变迁也不会让人忘记的脸,但更多的却是因为他的气场,明明是一张介于孩童跟少年之间的稚嫩的脸,却硬是将火红的华服穿出了冰寒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在场的所有候选的人,没有一个能有资格站在这位殿下身后成为他的贴身侍童,包括自己。所以当子殇指明要自己的时候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论势力才能相貌比他好的大有人在,从第一眼看到子殇开始,他便放弃了最后一点希望。
突如其来的话语太让他措手不及,以至一向机灵的他也不免愣了好半天,直到被领至这下人住的缮务房,他才好不容易平静了些,刚才御首女官来了一趟,把平时伺候殿下要注意的事项好好跟他交代了一番,他一一在心中记下,殿下喜静,生活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平时只需他在殿下所处的房外候着便可,但若做了多余的事那可不好说了,他重复着这些话,高兴之余也多了份警惕,心里便开始构想日后要如后伺候主子才是最好,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实现的那一天了。
等白印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喉间溢出的鲜血已经染红的他的衣衫,他都来不及看那个持剑的男子一眼,眼前的事物连意识一起渐渐坠入了黑暗,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溢出的血慢慢流到了暗杀者的脚边,他微微移开了些,转过身对着黑暗中的一个影子道:“人就交给你了,什么时候能完成?”
“应该花的时间少不了,你放心,不会影响你们的计划,”从黑影中缓缓走出了一名红衣女子,并未过多理会男子,她开始检查起尸体来,“啧啧,真看不出这样的手法会出自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之手。”
“彼此彼此,你也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易容的手法就深得你师父的真传。”
女子瞪了他一眼,便又继续研究起白印的脸来,“还真是一张普通的脸,要把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变成他这样子我还真有点不忍心,不过,我很好奇,如果那子殇选中的是个姑娘你会怎么办?”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话,“趁现在这里没什么人,你抓紧时间吧,我派人在外面守着,”少女又朝他瞪了一眼,少年只当没看到,正当踏出大门却又被女子叫住,“对了,离殃,今天也是你生日吧,还没祝贺你呢。不过也真是巧了,你和那个殿下居然同一天生日,王子的生日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多人来帮他庆祝,他今天应该很高兴吧!你好歹也是个少主,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庆祝一下?”
“你还是省着力气做正事吧,而且他也并不怎么高兴,”后面那一句是离殃在心里补上的。
离殃出了缮务房,做了一个无声的手势,两名带着面具的黑衣男子便出现在他身后,“你们在这里守着,任务完成后就回去吧,不要在这里多待,”两人迟疑了片刻,最后却没有忤逆他们的少主,他们知道,少主虽然年幼,行事却已有自己的一套作风,而且还深受域主的信任。此次任务只需少主一人,虽有不安,但他们只需听命行事便可。
离殃在脑里勾勒了一下子殇的模样,低声念道:“如果没有你的话,如今住在这里的恐怕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