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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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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晓瑜停顿了两秒,才找到措辞开口:“陈老师,我就想问问,你觉得石浦中学好不好?”
原来,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陈谦暗暗松了一口气,却又瞬间惊出一身冷汗。那么,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乱想呢?他诧异于自己思想上离谱的小差,愣住了。
一望而去,汽车疾驰。
车里出现了沉默,让人不太能思考的沉默。窗外的楼宇一晃而去,人却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为什么这么问,你觉得我不喜欢吗?”陈谦缓过神来,轻轻道。
姜晓瑜低声说:“因为如果喜欢,你不会愿意做事,伤害它。”
“我伤害它了吗?”陈谦没转头,姜晓瑜却听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啊,就算是吧。”
“故意的,还是被逼的?”这问题,是姜晓瑜最想知道的。
“反正结果不都一样吗?我在这所学校,注定待不长了。说不定,说不定啊,下个月就换人教你们。”
“所以你早就准备跑了?逃跑?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
怪不得语文成绩好,这个丫头的用词,真不客气。陈谦攥紧手里的方向盘。
“你想要我留下来吗?”陈谦决定转换话题。
姜晓瑜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析自己的想法,然后,竟然没说话。
陈谦在这种迟疑中莫名地觉得有一点凄凉,并且感到了一丝淡淡的怒意。几个月的相处,她难道一点对他的——留恋,都没有?
“不说话,我就当你盼着我走。是不是,我猜你是不是觉得你陈老师走了,就再也没人管你的数学了?你周末也可以睡大觉啦,反正没人逼你做题咯。不过,到时候上了高考考场,做不来题急得要哭鼻子的时候,大概,才想得起陈老师对你严格的好处。”陈谦故作轻松的姿态,一长串噼里啪啦滚过来,实际上把玩笑开得有点冷场。
姜晓瑜还是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陈谦想笑,却也笑不出来,只好盯着前方。
就这样,一路似乎无话可说了。
石浦中学的校门口很热闹。
星期天下午是高二及高三学生规定的返校时间,晚自习之前的半小时,必须到校。毕竟教导处主任黄健及德育处主任迟中华,长期以来被并称为“石浦双煞”,学生若有迟到,校门口必然发生惨剧。
三三两两前行的学生从大马路一直连接到校门口,而学校这条窄路的两侧早已摆满了占道经营的各类小吃、文具贴画摊位,人潮拥挤,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零食的气味。
姜晓瑜跟着陈谦从小区车库一路走过来,两个人并排保持着一人宽的横向距离往前走。陈谦走得很快,姜晓瑜也跟得很快。
有学生眼尖,看见了陈谦,却几乎都没有打招呼,而是低声细语在议论。这段时间的过于“高调”让陈谦在教职工近百人的石浦中学一下子成了人人都认识的对象,只不过这种认识未必是好事。
姜晓瑜尽力甩过耳旁飘来的声音,心里却还是有一点难受。
只不过,如果他是情愿如此,那就真的只能算活该,不是吗?
快走到校门口,已经能隐隐约约看见石浦双煞正在前面大声责骂一个男学生,效果震耳欲聋,往校门口走的学生几乎都本能地走一米退半米。姜晓瑜深吸一口气,慢了半步脚,想躲在陈谦背后走进学校。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陈谦!”一旁通往居民区的小岔路上传来一声招呼,快走的陈谦一下子立住,姜晓瑜猝不及防,猛地撞到他后背上。
“陈谦!”这声音,太熟悉了。
况天心带着一顶鸭舌帽,背着书包,一副休闲打扮,站在墙根处,正朝着陈谦招手。
如果不是太熟悉这个声音,或者见过她本人身形的人,也许一时间会很难把这个当红女主播认出来。她的打扮和电视里正襟危坐的形象相差太远。此刻的况天心,就像个邻家女孩,白皙而显得年轻的皮肤加上简单的马尾,十分清爽。
陈谦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十分意外,他没有犹豫,立即走过去。
“你好。”他客气而礼貌的招呼。
况天心方才还在微微笑,听到这声冷淡淡的你好,笑容立即在脸上凝固,随即消失。她摇摇头,接着道:“你是不是压根不想见到我?”
“不,”陈谦说,“你不要误会嘛。”
“也许吧。”况天心说,“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今天来……有什么事情?”或许因为这次她又去过他家,而他又不在家,所以她才着急到要来学校等人。真不知道有什么事,会让况天心坐不住。
“我只是想问问你,你和傅海涛——”况天心说,“他是不是又来找你麻烦了?”
陈谦没说话,静静地望着况天心,随即裂开嘴笑起来。“哎呀,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担心什么呢?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不值得你这位大主播这样。”
“别笑嘻嘻的,陈谦,我们把话说清楚,我是来关心你的,你别不领情。”况天心叉手,神情严肃起来,“也不管你领情不领情吧,我反正一定要管这件事。我也不想给你打电话,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一定要当着你的面问问你,问了你,我立即去找傅海涛。”
“你怎么管呢?”陈谦摇摇头,语气严肃起来,“请你别插进来。而且这事儿本来就和你没多大关系。傅海涛是个很有野心的人,石浦这点蝇头小利,还远远不够他的胃口,他不过是借此机会铺路罢了。而我也不过是他顺道裹挟的一个玩物而已,在南桥、在石浦的两次,他都只是借机会而来,若是说他会专门针对我,你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那你准备还跑一次?万一他的下一次出手,地点又是你的所谓避难所呢?”况天心说,“这样下去你还是躲不掉,你说得对,像他这样的人,只不过把——是我害的,我后悔了,可是好像没用。”她的眼眶竟有些泛红起来,略微异样的声音隐藏在鸭舌帽的阴影下。
陈谦淡淡地说:“没关系,我不在乎。”
况天心屏气,慢慢缓过神来。“我会去找他。”
“你去干什么?”陈谦道,“你知道,这位傅总做事,从来很理智,大概和我作对,是他少有的一点大脑发热、不顾形象了。”
陈谦的话很对,况天心当然知道。
“如果……哎,如果真的要走,你不如回去找周教授吧。”数学系的周峻良,是陈谦的恩师,当初况天心和陈谦恋爱的时候,常常跑来陪着他一起上高数课,因此周峻良到后来连况天心也认识了。而周峻良最近刚刚得了国家级的科学奖,风头正劲,有他的保护,谁也动不了陈谦。这个退路,大概是最保险的。
陈谦眯起眼,好笑地说:“真奇怪,许家恕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不过,像他这样习惯于随遇而安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动力才会愿意回去呢?
毕竟,他曾经立誓。
陈谦目送况天心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另一头,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转身想走进学校。
这一转身,他立即愣住了,心猛地跳上了喜马拉雅,又跌进了死海。这真是多少年没有的刺激,就连他大学时候深夜看鬼片,也没有这么受到惊吓。
姜晓瑜就站在背后不到两米的位置,直直地盯着他,眼睛像是吸水棉,透着包纳万物的眼神。刚刚她躲在另一边的防盗网下,基本上把两个人的对话听了个透。这两人都着急说话,哪里注意到了旁边还藏了只小耳朵?
“陈老师——”姜晓瑜抿嘴,眼里转换出笑意,嘴里打破寂静。“走吧,一会儿数学晚自习,我们两个人可都要迟到了。”
陈谦拿不准姜晓瑜到底听了多少,因此觉得她脸上灿烂的笑容有点令人瘆的慌。
可不等他回应,姜晓瑜已经自顾自地转身,快步而去。
“我可不想被黄主任和迟主任抓住,走啦!”
站在门口的况天心以为自己能像所有声嘶力竭戏剧化的电视剧一样,几步就闯进傅海涛的办公室,对着这位管理着近千人公司的董事长好一阵当面羞辱,畅快淋漓。对,最好是在开会的时候,闹得他下不来台方才罢休。
她来对了时间,从秘书那里她得知傅海涛正在亲自主持周一的早会。可是,她进不去。
长了一张韩式整容脸的年轻女秘书言语冷淡坚定:“对不起,任何事都得等傅总开完会再说,这是公司的规定。”她的电脑程序控制着接待室通往会议室的那扇玻璃门,况天心纵然想硬闯,也毫无办法。
无疑,傅海涛在管理公司方面,让别人一点孔子也钻不到。安保严密、规定严格,估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他统辖的领地。她本想知道秘书怎么能对着她冒犯无礼,她毕竟曾经是——然后她就突然想起来,哪怕是热恋最狂烈时,傅海涛也从未带她来过公司。她曾以为是为了保护她,现在细思恐极,这男人分明理智得可怕。
她只好满腔怒气地待在秘书室,尽管秘书不放她进去,但碍着她那张在渝州十分有名的脸,也知道不便于太慢待,好歹给了一杯茶,让她坐着等。
傅海涛大约在一小时后走出来,身旁没有别人,身后的会议室一片平静,只听得到快速收拾文件的声音和陆陆续续站起的桌椅挪动声。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况天心,两个人目光交错,况天心怒意满脸,傅海涛却弯起嘴角,一抹笑意勾在脸上,随机转身,低声嘱咐了背后起身相迎的女秘书几句。
会议室陆续有人走出来,三三两两散开,没人敢往傅海涛的方向瞅。
傅海涛打开一旁的办公室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况天心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一如他简洁冷静的性格,办公室除了必备物和盆栽,连相框也不见一个。唯一特别处就是正对办公桌的视野明朗处,摆着一台高档电视。
“请坐。”傅海涛把手上搭着的大衣放到椅背上伸手拉过会客的椅子,轻轻放到况天心背后。
“你不会不知道,我来这里是干什么。”多老套的电视剧台词,况天心却非说不可。
“我还真不太清楚,”傅海涛在况天心对面坐下,“我只知道你现在似乎有点不高兴。”
又来了!况天心咬嘴唇,只咬得痛感微泛。
一物降一物,她曾经能够把陈谦吃得死死的,而能把她同样吃得死死的人,却是对面这个人。
她看不透他,总感觉他就像蛰伏不动的眼镜蛇,透过那双乌黑油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你,你的每一步进退他早就一清二楚——这真是个巨大的讽刺,也算是报应,她曾经因为陈谦过于透明而倍感无趣,现在却又被另一个过于深不见底的男人折腾。
收回漫散的思绪,况天心叹了口气,轻声道:“唉,别去欺负陈谦了,行吗?”
用欺负这个词,是真的可怜巴巴了,反正况天心知道陈谦就算听到了也不会生气,他大概只会笑笑而已。
傅海涛脸上平静至极。
“你也听说我们的合作了?挺好,我现在才发现,他挺有能力。”
“你这叫合作吗?这叫做持强凌弱!别说这所学校,你这个所谓的项目在之前几所学校也早都惹得非议不断了!”
“商场上没有什么强弱,只有生死。”傅海涛说,“你不懂的,就别开口,你生气的样子,可一点也不美。”
“那你也不需要让他参与进来吧!你已经害得他从南桥调走,还要让他在石浦也待不住?像你这样的大老板,何必揪着他不放?你太让我看不起了!”
“若他在石浦待不住,以后尽管来找我,我开出的工资,可比他那点死工资强多了。”傅海涛攥着双手,把下巴轻轻地放在上面,表情专注地望着怒气冲冲的况天心。“你别这样看着我,能笑一下吗?”
况天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子上的一叠文件夹,冲着傅海涛脑门精准投掷过去。
没有狼狈,傅海涛伸手以同样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住了。
“我真怀念,你朝我扔过的枕头。”傅海涛依旧笑眯眯地道,“而且要感谢它们,让我今天能够准确接住你扔过来的暗器。”
况天心被噎得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等到春节,陪我回家看看父母,我也去你家拜访一下。”傅海涛说。
“你有病了吗?发病了?”况天心简直想白眼。
傅海涛不紧不慢地回答,答非所问,却铿锵有力。
“跟我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