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曲周郎今已矣》虞清歌

1、顾曲周郎今已矣

　　顾曲周郎今已矣
　　一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战火纷飞。

　　而乱世的硝烟并不能遮蔽江东的如画美景，江面上船只来往，两岸青山叠翠，吴地小调飘散在朦胧烟雨中。

　　建安四年，庐江皖城。

　　讨逆将军孙策率千余旧部东进，收复江东基业，又有周瑜相助，一路上队伍不断扩大，可谓所向披靡。大军入城那日，大道两旁挤满了皖城百姓，都想一睹两位少年英雄的风采。

　　她躲在人群里踮脚张望，骑马走在最前面的男子，英武不凡，应该就是素有“小霸王”之称的孙策了。紧跟其后的人，一身银甲白袍，剑眉星目，脸如雕刻般棱角分明，几分刚毅，几分潇洒。

　　他的脸上挂着胜利的笑容，如星河灿烂，刹那间让人觉得他不像是战场杀敌的将军，更像是执笔吟诗的儒士。

　　周瑜，周公瑾。

　　她不禁浮起微笑，眼波流转。正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清丽可人。他骑在马上，视线随意从人群中掠过，刹那间同她目光交错，再回顾时，少女的身影已淹没在人潮中，不知去向。

　　二

　　乔府，庭内松竹掩映，清幽雅静，一口古井泛着淡淡的胭脂香味。

　　悠远婉转的琴声从屋内传出，似幽谷清泉流淌。窗上依稀映着一个女子曼妙的剪影。庭中路过的乔公驻足听了片刻，抚须笑道：“小乔的琴艺似乎长进了，不错不错。”

　　躲在墙头的少女闻言偷笑，待他走后，身手敏捷地一跃而下，做贼似的从窗子翻了进去，倒把屋内的女子吓了一跳。

　　原来弹琴的人是大乔，而这个调皮活泼的少女是小乔。

　　大乔松了口气，埋怨道：“你怎么又偷跑出去？爹知道又要骂我们了。”

　　她嘿嘿一笑，转到屏风后换下外出的乔装，兴奋道：“今天我看见大军入城，场面好壮观。”

　　大乔打趣她，“那你有没有看见世人称赞的两位人中之龙呢？”

　　“当然……咳，没有。”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心里却有一丝别样情绪，那一瞬间的四目相对，不知为何总萦绕不去。

　　她不曾想，很快便又见到他。

　　一日天气晴朗，她想出府去玩，好不容易避开了父亲姐姐，快步跑向大门，一不小心撞到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正是周瑜。她心神一震，连忙跳开，顿时手足无措。

　　今日他身着青色长袍，十分温润有礼，明明是她横冲直撞，他却向她赔礼道歉，末了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道：“姑娘是乔公之女？”顿了顿，又问：“大乔是你姐姐？”

　　她点点头，本想趁父亲宴请宾客偷跑出去，没想到，客人竟是孙策周瑜等名士。

　　大厅内觥筹交错，言谈甚欢。宴会进行一半，父亲让大乔父亲助兴，她款款落座，修长白皙的双手在琴弦上波动，一下子吸引众人目光。

　　小乔默默躲在帘后，二乔美名远播江东，可她知道真正才貌双绝的是姐姐，而她……用爹爹的话说是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琴声美妙绝伦，她虽不擅弹琴，也知道这是大乔练过很多次的古曲，名相思。

　　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她悄悄探头朝上座的方向看去，周瑜握着酒樽，眼神若有所思。姐姐一向气定神闲，现下却有些心不在焉，突然手一抖，拨出一个错音，周瑜侧脸看向她。

　　大乔眼睑微垂，收了手起身道：“大乔献丑了。”

　　堂内掌声四起，孙策笑着看向周瑜，“公瑾精通音律，且说说这曲子弹得如何。”

　　“此曲婉约绵长，堪称天籁，乔姑娘一定是深谙琴艺。”

　　孙策点头赞同，望向大乔的眼神充满倾慕。

　　一曲琴音，促就一对天作之合。半月后，使者带着聘礼向乔公求亲，二乔嫁给两位少年英豪，在东吴自成一段佳话。

　　三

　　上乔府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大乔春风满面，小乔却心神不定，那日她很认真地曾问他，“你是真的想娶我？

　　周瑜只是淡淡回答，“对。”

　　果真如此，她心中酸涩。孙策娶大乔，周瑜与他有总角之好，娶小乔自然是亲上加亲。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他喜欢的应该是像姐姐那样精通音律，与他心意相通的人。大乔弹奏相思时，他看她的眼神，好像他们从前见过，只是装作不识。

　　然而她还是嫁给了他，出嫁那日，门前喜鹊枝头报喜，迎亲队伍锣鼓喧天，热闹非常。

　　她是喜欢他的，只是她的性子倔强，不肯表露出来。前方常有战事，他们见面的时日很短。她心里万分不舍，挽留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缄默。

　　偶尔闲暇在家，周瑜会在阁楼弹琴。琴声大气似万流入海，小乔走至他身旁，“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长河吟。”他笑笑，示意她坐下来，拉过她的手，“我教你。”

　　他教得极好，她学得却差，一首气势的曲子弹得七零八落，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她悻悻地停手，“不是说‘曲有误，周郎顾’吗？那我误拂弦，不就可得夫君回顾了。”

　　周瑜道：“话虽如此，可你没一个音在曲调上，这……”

　　“哼。”她恼了，把琴一推，努嘴嗔视的摸样竟十分娇蛮可爱，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周瑜在后面摇头直笑。

　　虽然如此，每当周瑜出征在外，夜深人静时，小乔登上幽静的阁楼，坐在他常坐的位置弹琴，身边唯有阵阵清风，渐渐琴艺精进，只是他并不知道。

　　四

　　他们的生活也算幸福，偶尔吵架拌嘴也十分有趣，真正意义上的矛盾是在那一次——

　　孙策遇刺身亡，周瑜急急从巴丘回吴仍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灵堂上，小乔见到了久未见面的姐姐，她一身孝衣，抱着尚在襁褓中的绍儿，仿佛失去魂魄一般。两年夫妻，剩下一生无尽的寂寞。小乔抱着她，却发现谁也温暖不了谁。

　　大臣中一些支持孙权继位江东之主，而自古父死子替，论理该是孙权唯一的儿子孙绍，而周瑜的决定当起很大的影响，她自然是想帮姐姐，当夜回府，周瑜满脸风尘，她直接上前劝他，他却说，主公临死前已将江东托付给孙权，他一定尽心竭力辅助少主。永固江东。

　　可姐姐怎么办呢？她想，孤儿寡母，日后的生活该多么凄苦啊……

　　她还想说些什么，渐渐起了争执，最后他截道：“军政之事你一介女流怎会懂，莫要再说了。”

　　她顿时语塞，恍惚地笑了，“是，我不懂。”什么都不懂，更不懂你的心。她拂袖离去。

　　五

　　尔后他越发忙了，聚少离多。兵权在握，四处戎马征战，功勋卓著，成为人人佩服的东吴大都督。而他们之间的误会却越来越深了，可谁都没有解释。

　　真正心结解开，却是姐姐一语惊醒梦中人。

　　午后阳光温暖，大乔容貌染上风霜，小乔也不似少年时期那样活泼，反而娴静许多。

　　大乔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故事，“我确实和周都督曾经相识，但我们只是互相欣赏音律，后来再见面便是孙郎提亲那日。我知道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你们还要怄到何时？”

　　她急忙解释，“我没有埋怨过谁，我只是……”大乔拍拍她的手，“我明白，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姐姐一样。”

　　当所爱之人逝去，一切的后悔都来不及了。

　　她恍然大悟，匆匆赶回府却得到周瑜已经出征的消息。曹操屯兵赤壁，东吴五万水师对魏八十余万众，大战一触即发。

　　她管不了这么多，所以周瑜议完军事回到帐内，便见到一身素衣的小乔，他惊道：“你怎么来这儿。”转念又想，莫不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对。”她郑重地点头，突然笑了，一如十年前少女摸样，“我要陪着你。”

　　“……”

　　六

　　赤壁之战大破曹军，火光冲天，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运筹帷幄间，决胜千里。

　　战后的渡头，她倚在他怀里微笑，“周郎，是江东的大英雄。”也是她小乔的夫君。

　　而她万万想不到，这样天人般的人物，她的周郎，会先她而去，就在赤壁之战的两年后。

　　建安十五年，周瑜箭伤复发，去蜀途中病逝巴陵。

　　消息传回那日，小乔像往常一样在阁楼弹琴，等他凯旋而归，可这一次，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好似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弹奏，早已烂熟于胸的长河吟却调不成调，恍惚间，她看见周郎坐在身边，温柔地对她笑，“笨丫头，第一次教你弹琴时就这样，这么多年还没长进？”伸出手去，只摸到一片虚空，她终于伏在案上痛哭出声。

　　斯人已逝，红颜憔悴。公瑾不再，谁还会在曲误时回顾？

　　长河水,奔腾急,壮志难酬空悲切.

　　知音少,洒泪还,断弦残曲与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