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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三十五章 感君恩爱一回顾,使我双泪长珊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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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春节,陆敬义并没有回乡下,而自从和黛汐那荒唐的一夜后,文轩几乎每日都被痛苦折磨着,他不再进她的房间陪她说话,虽然以前也只是聊聊的数句罢了,即使有时候在回廊里看到,他便也只是点点头,仿佛故意躲着她一样;文轩想,这世界这样大,竟然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呆在家里,他不知如何面对她与白氏,回上海?他不知如何面对父亲;去南京?哦,他如何面对沈冰呢!他开始忙了起来,点货、收账、和人洽谈卖铺子的事情,本来很多事情都不需要他直接做的,但如今他却样样事情亲力亲为,这样他就可以早出晚归,甚至连饭也在铺子里吃了,只有在繁忙的工作中他才可以暂时忘记痛苦。每日里等他回到陆宅时,院子里寂静的像死了一样,只有张顺还在等他,其他人都早已经入睡了。
农历1949年刚刚到来,白氏带着对儿子的恋恋不舍,带着对丈夫的爱与恨,带着对陆家产业的忧虑,死在了她瘫了快半年的病榻上。她在弥留之际没有盼回她的丈夫,虽然即使他站在她的面前她也已经不认得了;而在她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他的儿子已经将她惨淡经营一辈子的店铺都已经变卖完了,好在这一切她都不知道了。得知白氏的病逝陆敬义从上海赶回来奔丧,对于这个妻子,他心中虽然没有爱,但却也有深深的歉疚。他想,也许她的死正印证了她所说的“死也要死在下塘镇”,所以这也许也是好事,他已经买好了3月份去香港五张的船票,而上海的后续事宜,他也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
白氏被安葬在陆家的祖坟里,办完母亲的丧事后,敬义便和文轩商量着搬家的事情。长街的铺子都已经关了门,账款能收的也已经收的差不多了,不能收的烂账,也就算了不再做计较。敬义道,今天把东西整理一下,给吴妈和张顺的工钱也都结算清楚,明天一早我们就走,先到上海去。文轩点了点头,看安排得差不多了,敬义又道,“怎么早饭后不见黛汐?她去了哪里?”文轩道,“她这几日身体不大好,好像说去买药了。”“怎么,她总是病着么?”“是,这一冬总也不见好。”敬义便不再说什么,径自上了楼,剩下文轩带着张顺和两个短工仍旧在整理东西,这样的人家搬一次家自然是复杂的,可是想到搬去香港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无非是些旧东西,能卖的便卖掉,自然也卖不上价钱,不能卖的便送给张顺和吴妈,毕竟他们在陆家做了这么多年。一天的功夫下来,再看时却是空空如也,想想母亲也已经去世,这老屋也将是人去楼空,不觉心中怅然低沉。这时候黛汐才走回来,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薄棉旗袍,看起来仿佛消瘦了许多,的确,他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过她了。黛汐看到陆家天井和堂厅里已经空空如也,便道,“果真,这么快就要搬走了”文轩点了点头,“父亲说,明天下午就回上海了。”
她不再说什么,走到堂厅里捡了张板凳坐下,从手包里掏出烟来吸着,她环顾着陆家的老宅,白墙黑瓦间却是一片颓败,她当时从上海来,是带着一种怎么样的心境啊,在那个瓢泼大雨的午后,他乘着马车去火车站接她,那时候她的心是死的,可没想到这一住就在这里住了一年,他的爱渐渐的温暖了她使她苏醒,而她在这里度过的一年时光也是那样的祥和安逸,想到在这里发生的种种,仍旧感到怀念。良久,文轩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她示意他抽烟吗?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扔过来一支烟,他点着了,可是他平素本不常抽烟的,吸了一口就呛住了,黛汐扭头看着他,两双眼睛在一起,不仅觉得鼻子一酸,从此以后这爱与记忆恐怕都要抛却了。
这一日的晚饭,是吴妈在陆家做的最后一顿饭,所以做得格外丰盛。敬义叫吴妈和张顺也一同坐在饭桌上,吃好了饭,就让文轩讲两人的工钱结清,并额外加了几个月。敬义说,“从明天开始你们就不用来了,两位在陆家伺候了一辈子,以后多多保重。”张顺和吴妈老泪纵横,但是相对老爷来说,他们显然和太太的感情更深一些,既然白氏已经不在了,他们也并没有太多流连。送走张顺和吴妈,剩下三个人围坐在餐厅里,敬义便对文轩道,“明天上午我们再去拜祭一下祖坟,下午便走吧。”文轩点点头,黛汐只沉默着不说话,昏黄的灯光照下来,敬义打了个哈欠,几天来的操劳他觉得有些累了。黛汐便道,“我扶你上去休息吧。”他点点头站起来,她搀着他的胳膊上楼去,文轩坐在楼下看着父亲与她的背影,深蓝色的印花旗袍照的她袅袅婷婷,高跟鞋鞋跟敲打木地板蹬蹬的声音仿佛踏在他的心上一般,她是他父亲的女人,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独自一人在楼下坐了很久,他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完全没有反抗父亲的意思,而上一次她的反应却那么激烈,她想也许是她恨自己的缘故,的确,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是自己都不能原谅的。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想去看看后院的那几株梅花是否已经开了,花苞似蕾在树上闹成了锦团,他像这梅花这几日也就开了吧。他想到去年冬天,黛汐还和冬梅在这里高兴的折梅不仅有些怅然,他想在这寂静的也在好好的看一看这老宅,恐怕这一走,就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良久,他才站起来回到他的房间,可是他依然睡不着,他想着此刻她正与他的父亲躺在同一张床上,心里便仿佛有什么东西揪着一般的难受。他坐起来,点着一根烟,火星在暗夜里一闪一闪的,突然,他仿佛听到一声叫声,但是低沉的并不大,他仍然很警觉的仔细听着,可是这夜却陷入了令人恐惧的静中。他打开门,站在回廊上,看了看碧空中星星一闪一闪灿如明珠,这时他四顾方看见父亲的房门还亮着灯,他看了看表,已经凌晨,这时光不知父亲为何还没有休息,他下意识的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谁?”传来她的声音,略带着写颤抖和不安。他有些疑惑,“是我,文轩。父亲还没有睡吗?”“哦,是的,还没有——”“我刚才仿佛听到有什么声音,父亲没事吧?”良久不见回答,他有些心焦,又轻轻抠门,终于门打开了,闪出她惨白和诡异的脸。他急忙冲进房间,陆敬义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他叫了声“爸爸”,他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他才发现陆敬义的脸色有些奇怪,嘴角还有些许的血迹,他冲了上去,发现陆敬义竟然已经死了,“怎么回事?”他回身问她,却见她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回转身道,“爸爸,爸爸——”身后她悠悠的说,“你别叫了,人已经死了。”
其实,黛汐本来也没有想过要毒死陆敬义,她的毒药是为自己准备的,可是到后来她改变了主意,将那杯茶给了敬义。陆文轩看到父亲的死后吃了一惊,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黛汐竟然在他的茶里下了毒,但父亲的死总要有个交代,如果揭发是她毒死了父亲,那么她不可避免的要去受牢狱之苦,看来这后果她是已经想好了的,否则也不会这样决绝和镇定,然而他怎么可以做到,他太爱这个女人,他了解她的辛苦与不幸。第二天他开始筹办陆敬义的丧事,他对人只说陆敬义突然死于心脏病,既然做儿子的都不说什么,别人更加不会在意,更何况当时的时事正是兵荒马乱。敬义的丧礼办得格外简单,他最终和白氏合葬在一起,这对分居了一辈子的夫妇最终还是死得同穴。城中的二太太很快就知道了老爷去世的消息,但许蕙兰并没有回到陆桥镇奔丧,她连夜收拾好了可以带走的全部财产,第二天便去了香港。呜呼!可怜陆敬义聪明一世荣耀一时,最后被二太太谋了财产,被三太太谋了姓名,留给儿子文轩的遗产几乎所剩无几,自己所得的,也只是陆桥镇的一抔黄土罢了。
虽然陆文轩没有告发杨黛汐,但是她与他都清楚,两人以后是再无法面对彼此了。陆敬义去世的当天晚上,她也整理了自己的衣物,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陆家。她走得这样的匆忙,甚至没有人与她道别,她知道她这一走,她与文轩死生都不会再见。她走后,陆文轩才去了她的房间,这房间还是曾经的样子,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床上铺着蓝底绣牡丹花的被子,枕套也是她和冬梅一起绣的兰花牡丹,针针线线依然栩栩如生;他拉开衣柜,她的衣服都还在,一件一件的旗袍整齐的挂着,他从里面抽出一件香妃色的旗袍,却并不是他第一见她时她穿的那件,他略有些失望;这件藏蓝色的棉袍,就是去年冬天她和冬梅在后院折梅的时候穿着的吧;这件藕荷色的,在无锡太湖;这件阴丹士林,是在桃林,他脑中浮现出她穿着这些旗袍时明艳的模样,仿佛感到她温柔的气息;他忙关了橱柜,在书桌旁坐下来,书桌上,还有她读着的书,中间插着的书签显示她才刚刚读了一小半,那盆红色的天竺葵静静的在她的书桌上放着,叶子却是碧绿碧绿的;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放着一副碧绿叶子形状的耳环,他记得这个耳环是他第一次在陆公馆见到她时候她戴过的,她站在阴影的尽头,后背是彩色斑驳的百叶窗口。她穿着团花的旗袍,手上是一把淡紫色的绸布印花小扇,她笑着道,“大少爷,老爷不是说晚上要去金门饭店吃饭?”然后他看到抽屉里还放着他当年送给她的梅花小扇,哦,她连这个也留下了,她果然什么都没有带走。原来在她的心中,竟然是这样的决绝,他此生是再也,再也和她不得见了。下午的时候,他请来两个人将黛汐房间内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出去,然后套了辆马车拉到镇外面一个偏僻的空地上都烧了,他一件也没有留下,看着滚滚的浓烟,他的心针扎一样的疼,这些东西都烧成了灰吧,烧成了灰,就当她从来没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