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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十三章 远路应悲春晼晚 残宵犹得梦依稀 ...

  •   果真如算命先生所言,舅老爷没有熬过1948年的秋天。还没有立冬,雨却一场接着一场的下,空气总是阴湿冰冷的,就像一年前她刚来乡下的时候。陆敬义和陆文轩就是在这么一个冬雨绵绵的晚上回到的陆桥镇,准备为舅老爷奔丧,虽然敬义与白氏已经没甚感情,可她却仍旧是他的大太太,是他儿子唯一的母亲。这一晚的饭桌上倒是难得的团圆,可是餐桌上也免不了悲恸的情绪,白氏一想到只大她一岁的哥哥就这样撒手人寰,不禁慨然自己恐怕也无福享受天伦。灯光昏暗的照着,每个人都默不作声低头吃着,敬义道,“自打锦州会战后,国军就是节节败退。丢了沈阳和长春,整个东三省也就全没了。”白氏仍然沉浸在失去舅老爷的痛苦中,战争与她毫无关系,她甚至连沈阳和长春在中国的什么地方都不清楚;黛汐夹饭的筷子停了下来,早晨从无线电中,她已经听到了辽沈战役的结果,国军近50万人全军覆没,她这一整天都是心神不宁的,因为她知道,邵连就在东北;文轩侧过脸去看他的父亲,他知道父亲想说什么,因为父亲偶尔有向他提起过这个计划,敬义道,“如今,上海的生意也不好做。国军丢了东北,很快就是北平。我看,上海也有可能保不住。”她抬起头来,“怎么?不会有这么严重吧!”黛汐道。敬义扫了她一眼道,“我前几天和胡耀民一起吃饭,听说国防部对保住北平都没有什么信心,□□已经在联系傅作义,有可能像长春一样,不动一枪一炮就丢了!”黛汐心里吃了一惊,只觉得五味杂陈般难过,但是她知道以胡家和政界的渊源,从胡耀民嘴里说出来的话必不会是空穴来风。邵连看了白氏一眼,她仍旧默默的吃饭,他觉得白氏的精神果然大不如前了,否则也不会父亲说了这么多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一样。敬义看了看大家,可以说这是他的全部家人了,当然,上海还有位二太太,但他知道蕙兰对自己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我想了——”他顿了顿,“我打算搬到香港去!”“啊!”白氏木讷的目光中目光中掠出吃惊和疑惑,“什么?搬家。”“是!”“我不去!”白氏立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愤怒的道,“我死,也要死在这儿,就这,陆桥镇!”敬义对白氏的反应有些生气,他自然不能体会他的妻子,她几乎一辈子都没有出过陆桥镇,当然,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爸爸,我看时局,也未尝就到了这样的田地吧?”文轩小心翼翼的道。“你懂什么!”陆敬义瞪了儿子一眼,此时他又拿出自己说一不二的家长作风,“你知道现在上海有多少人在准备出去?现在外面已经通货膨胀到了什么地步!再晚,钱会越来越不值钱。”他心里想,我可不能让我大半辈子的辛苦付之东流,谁知道共产党来是什么政策,不是说□□就这些资本家都是采取“没收”政策吗?他几乎倒吸了口冷气道,“早作打算总是好的!我已经想了好久了,就这么定了!”“你说去哪里?”白氏问。“妈妈,爸爸说是香港。”“香港?在什么地方?”文轩道,“要过了广东,要坐船去!”“要去,你们去,我不去,我死,也要死在这儿,就这,陆桥镇!”白氏又一次重复了她的决心,“我都要死的人了,我不怕死!”敬义对白氏的回答已经有些厌烦了,他将目光扫向黛汐。
      “我也不去。”她声音很低,但态度坚决。“你留在这里做什么?”看这三个人似乎都不支持他的决定,他果真有些恼怒了,黛汐抬起头看着敬义道,“我要回上海。”“哦,回上海?”他盯着这个女人,在这个女人身上,她仿佛又看到了她曾经的执拗,他本以为在乡下这一年已经把她的棱角磨平了,看来,果真是他把她惯坏了,他冷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咽了口茶,缓缓的道,“邵家二公子,已经死在东北了!”这句话如五雷轰顶般在她头上炸开,手上的筷子瞬间滑了下去,她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不可能,不可能,敬义冷冷道,“现在的邵家,早就不是从前的邵家了,你大概也不知道,邵正林也早就不是什么财政次长了!”回上海,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只有回到上海,她才可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确认陆敬义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站起来,像径直往楼上走去,敬义大声喝住了她,“你去干什么?”“我要回上海!”“你哪里都不许去,就老老实实呆着这里!”陆敬义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大吼道。“陆敬义!”她眼睛盯着他,丝毫不甘示弱,“你没权利干涉我的自由!”“哼,自由?你拿所谓的自由来恐吓我吗?我告诉你,你哪里都不许去!这里我说了算!”他一面怒吼道,一面想,果真是我把他惯坏了!她做了那么多的丑事我都容着她,倒使她越来越不像话了,在他陆敬义的眼里,她从来都只是个摆设和陪衬,他高兴的时候,怎么纵着她都可以,他不高兴的时候,就决不许她拂逆她!
      她看了陆敬义一眼,眼神却是蔑视和不屑,她从来都不甘于屈服于别人,听从别人的安排。她转过身去上楼,他反手一把抓住了他,她有些生气的去挣脱,然后,一个异常响亮的耳光打在她脸上。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她,她一直受到的都是膜拜与赞美,她捂着发红发烫的脸颊,几乎要向他冲过去,可是这时,敬义却也仿佛觉得自己下手略有些重了,他缓和了语气道,“文轩,陪三太太上楼去!”文轩走过来,他几乎被刚才的一幕吓坏了,他急急忙忙拉住她的胳膊,他不想,看到她与父亲这样闹下去,她知道收到伤害的必定是她。他用力的扯了扯她的衣袖,并给她使了个颜色道,“三太太,您先上楼吧!”她读懂了他的表情和眼神,她知道自己在敬义面前自然处于下风,文轩便扶着她跌跌撞撞的上楼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敬义吩咐吴妈好生照顾三太太,便和白氏文轩一道去下塘镇参加舅老爷的丧事去了。黛汐一个人躺在床上,她知道吴妈就在门外,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她,她是跑不掉的,这半日来,她滴水未进,可却浑然不觉得饿,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了当日邵连为何离她而去,也许他走时就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怨了他这么久恨了他这么久,甚至他春天的时候回上海,她都那样的决绝,可是到如今,是纵凭有力挽狂澜的本事也都是无济于事了。不,她笑自己好傻,为什么如此相信敬义的话?敬义有理由骗她,才能让她真正死了心,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回到上海去,只有到了上海,才能确认这个消息的准确性。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嚣和骚动,然后吴妈急急忙忙的推门进来道,“三太太,不好了,不好了——”她坐了起来,“吴妈,怎么了?”这时候,一位高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黛汐认识他是帮忙料理长街铺子的胡总管,他每周一都会来向白氏汇报和结账,只是他偶尔见到黛汐也只是点点头,却从未说过话,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看样子是一路小跑着过来的,一见到黛汐便道,“三太太,一上午农工就闹起来了,我们的那三家铺面,粮油铺和布料铺都被抢光了,当铺都被烧了——” 黛汐便道,“怎么,你们没有通知警察局吗?”胡总管便道,“警察局一早就通知了,可是去了根本不顶用,有几百号农工在长街上,和警察还打起来了,现在正在闹着说是要批斗财主呢!”“着火了,着火了——”吴妈叫道,这时候虎子也跑了来,门神被熏得又黑又脏道,“胡总管,您刚走当铺就被点了——说我们老爷是财主是被批斗的对象”“啊!”胡总管站起来,几个人站在回廊上,就可以看到长街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胡总管老泪纵横道,“三太太,还请您拿个主意吧。这让我,怎么和老爷太太交待?”黛汐便道,“胡总管,你还是先回长街去,也好有个主事的人,虎子,你去下塘镇通知老爷去!”胡总管和虎子得了令,慌慌张张的走了,吴妈见黛汐遇事不慌不忙很有分寸,也便安了心,黛汐便道,“吴妈,你看看去帮我做些吃的吧,我饿了。”
      虎子到了下塘镇,才发现原来这里比陆桥镇闹得还要凶,农工冲进下塘镇的大乡绅白家老太爷的丧礼上,细数了他几十条罪状进行揭发要求批斗,家丁和农工闹做了一团,100多桌的丧宴自然是吃不成了,陆敬义和白氏好不容易才从前厅出去,到后院找了一个安静的房间,刚落座虎子就慌慌张张的过来,他一下跪在敬义的脚下道,“老爷,镇上农工闹起来了——”“怎么回事?你慢点说。”陆敬义秉着脸,他有经历让他保持着震惊,可是白氏却有些乱了,虎子道,“老爷太太,今儿一早农工就闹起来了,他们抢了长街的铺子,我们的粮油铺子和布料铺也被抢了,几个伙计都受了伤,最重要的是——当铺——当铺被烧了。”“啊!”听到这个消息,白氏瞬间就瘫了下去,她本就有心脏不好,这长街的铺面可是她半生的心血,“姆妈——”文轩连忙走过去一把扶住了她,可白氏却丝毫没有反应,几个人连忙将她抬到楼上去,又派人去请答复。敬义铁青着脸,本来乡下的生意他也并不是太在意的,可眼下时局不好,他在上海就已经赔得一塌糊涂了,如今乡下再乱了就更加无法周济了,但是他的经历让他仍然保持着震惊,他对文轩道,“轩儿,我留在这里陪着你母亲,你先回去,去找警察局刘局长,务必将损失降到最小。”
      文轩开着陆敬义的车从下塘镇回到陆桥镇的时候,农工运动已经得到了压制,但是陆家的店铺损失不小,□□烧后是满目的疮痍。文轩去见了刘局长,才知道这次运动是主要是乡下的农民组织的,刘局长道,“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主要是受了共产党的蛊惑!我已经抓了几十个带头闹事的在监狱里,自打辽沈战役后,□□就愈发的活跃了,上面压的也紧!听说,下塘镇闹得还要凶?”文轩点点头道,“刘局长,以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钱递过去,刘局长低头看看了接下了,笑着道,“陆少爷你放心,我和令尊多少年的交情了,不过今天要不是我,那些农民们还真是要去府上大闹呢!整个镇上,又有谁不知道陆老爷呢!”从警察局出来,文轩一个下午都在长街,店铺需要收拾,账户也需要盘点,到底收了多少损失他需要等敬义回来汇报,母亲的身体更让他无时不刻都放心不下,他只觉得焦头烂额,最近的事情果真是一件挨着一件让他身心俱疲。不知不觉天渐渐黑了,他还在和胡总管清算账目,这时候吴妈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哭着道,“少爷,少爷,三太太,三太太不见了——”
      晴天霹雳一样,外面这样的乱,她能去哪里呢,万一被那些闹事的人抓了去,岂不是有生命危险?他们那些人可都是不管不顾的啊!吴妈一边跟着一边哭,“我没想到,她——要走,我就去做饭的功夫,一回来人就没了,少爷,老爷回来,一定会要了我的命的!”说着说着,她就呜呜的哭了起来,文轩只得安慰她几句,让她先回家去,他去找三太太。可是,夜这样的黑,他去哪里找呢?他给刘局长挂了电话,说“三太太今天下午出去办事情,到现在还没回来,请刘局长帮忙吩咐下面人多加留意,因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免出现意外。”给刘局长说完,他又交代了总管几句,就慌忙跑了出去。
      夜色正浓,天有些冷了,经历了一天躁乱的下塘镇终于安静了下来,街上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可他的心里却焦急如火,开着车在镇上漫无目的的寻找。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平素连家门都不出的,又能去了哪里呢?他眼前突然觉得一亮,她一定是想回上海,一定去了车站。他驾着车飞快的疾驰,到了车站发现站内外都是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原来警察局为了抓闹事的人,下午就封了车站,原本要出去的人都挤在站里,警察在四处盘问。他想那么她一定还在这里,他拨开人群四处寻找,可是人那么多,想找到一个人是谈何容易,他不停的在人群中穿梭,他叫着她的名字“黛汐——黛汐——”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腿也仿佛迈不动了,喉咙也哑了,他气喘吁吁的在一个角落里坐下,眼睛仍在人群中四处的寻找,他终于看到了她。他高兴的立即冲过去,将手搭在她的肩膀叫她的名字,她扭过头来,一脸茫然,原来并不是他。他只觉得无比的失望,转过身来却看到她正立在他身后,“啊!终于找到了你!”他拉住她的手,脸上立刻显出无比快活的申请,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松开了她的手,黛汐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文轩便道,“你要回上海?”她点点头,他知道他是为了邵连的事,自然,他在上海也曾听说过邵连已经去世的消息,可是战场上的事情,又有谁说得准呢。他道,“今天站里已经被封了,恐怕这两日都走不了,不如先回去吧。”他的语气温柔极了,她抬眸看他,眼里却闪烁着泪光,他见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薄面旗袍,又怎么能抵住外面初冬的寒冷呢?他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道,“还是先回去吧,好吗?”她点了点头,两人一同走出喧嚣的车站坐上车,文轩开车,黛汐便坐在后面,外面一轮皎洁的月射进来,清辉披满全身,他透过车镜看到她满脸的憔悴,不禁有些心疼也有些嫉妒,原来她心中始终最重要的是邵连。汽车颠颠颇颇,回到下塘镇的时候已经10点多了,两人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早已饥肠辘辘,文轩本想带她去吃些东西,可这个时间哪里有什么饭店还在营业?汽车驶回陆宅,黛汐下车时方觉得走路都是轻飘飘的,吴妈见三太太回来高兴极了,文轩便忙吩咐她去弄些炭火放到三太太房间,他扶着黛汐一路上楼,将她搀到她的床上去,取了个靠垫放在她后背。这时候吴妈已经端了一大盆的红毯火进来,房间内顿时暖和了许多。文轩道,“吴妈,你去做些面吧,我和三太太都饿了。”吴妈连忙点头就出去了。他将一条被子盖在她身上,又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送到她面前道,“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就会好多了。”她无比感激的看着他,心里充满了暖意,他坐在床边将手放在炭火上烤着,她道,“文轩,谢谢你。”他转过身来看她,却见她眼里噙满了泪,他笑了笑,她道,“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知道该如何——”她哽咽了,他看着她,他的手动了动,犹豫了好久才伸出来。他一面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一面道,“谢什么,这些都是我愿意的。”她被拭干的泪又落了下来,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扑进他的胸膛,他便紧紧的抱住了她。
      白氏从下塘镇回来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甚至连文轩都不认识了。医生说,她因为多年的疾病和劳累,以及这一次的惊吓,恐怕以后都只能瘫在床上了。敬义已经下定决定要搬到香港去,便急着回去上海办理相关事情,而乡下便交给了文轩,希望能够在春节之前准备好,明年春天就走。另外,还有一桩事情需要考虑的就是沈家那里,沈教授只有沈冰一个女儿,未必会同意女儿随着夫家一同搬到香港去,敬义便嘱咐文轩最近去趟南京,和沈冰商量一下这个事情,以便早做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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