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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紫泉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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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一番修整后的二人在家仆的引领下前往后山剑庐。那一处向来是山庄禁地,引路的家仆也是经过重重把守,还出示了庄主名牌才得以通过。他二人尚是外人,却深入家族禁地,足见苏无卿对于顾怀渊的信任。
在陈列历代名剑的御剑阁里,洛青见到了绝代的宝剑。
湛卢,巨阙,鱼肠……传说中的上古宝剑陈列于此,还有更多他无法称名的宝剑。紫泉山庄以铸剑为名,其藏剑之多亦是江湖一谈。
众多名剑,在每一个好剑者的眼中,简直瑰丽如梦。映衬着不远处铸剑庐内热火朝天的敲打声,想到诸多名动江湖的宝剑正是由此而出,洛青莫不由得心生肃敬。
苏无卿盘发挽髻,一身劲装从身后走出,剑庐内逼人的火光将她的双颊烘的发红,点漆黑眸更是亮的吓人。铸剑的力量与汗水和女子的温柔婉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惊艳的妩媚。
“说来可惜了无名剑,就这么被你扔在燕水,那剑的材料当世罕有。你一朝赌气扔了宝,却不知教那个莽夫捡了便宜。”苏无卿半是戏谑地逗着顾怀渊,熟稔语气倒是让一旁的洛青觉得万分似曾相识。
“当年我好心送你的剑你给扔了,此番又来找我,你这般薄情,说我是给还是不给?”
“好姐姐快别逗我了。”顾怀渊长叹一声,体会了什么叫一物降一物,在苏无卿面前,顾怀渊的毒舌却是不太管用了:
“你这伶牙俐齿,倒叫以后的夫君如何是好?”
“臭小子胡说什么!”苏无卿笑叱着,目光向帘后一挑,侍从会意便去张罗。
待再回过头来,那笑里却掺了几分涩。
尺长的漆木匣被奉上,剑匣里,静静躺着一柄幽冷的剑。
苏无卿扫了一眼,神色莫测。
“杀人剑不似寻常铁。”
长剑抽出。玄青的剑身在抽动中发出低吟,顾怀渊的目光几乎一瞬就被那柄剑吸引。
苏无卿将剑身平放在指尖,双眸轻眯。柳铁在她的指尖薄如蝉翼,龙形雕纹盘缠剑柄。
“金犀剑,剑身乃东海玄铁,采用古越国特有的糅剑法铸成,剑身坚中带柔,无往不摧——”
她腕间微微注力挽出一个剑花,金犀低啸着剑气收发,桌上的烛火应声而灭。
宝剑空灵的低啸回荡数圈,顾怀渊低声惊叹:
“好剑……”
苏无卿轻笑一声:“可惜,这剑及不上无名。”
她重又捻亮桌上的灯,视线在烛火中若即若离:“无名剑,非你不能所用。”
顾怀渊苦笑着避开她叹息一样的目光。
“有什么能与不能,”他说,“若不是身后有余事未了,我只怕余生都将耗在山中,不再动刀戈。不过都是因缘际会罢了……”
“好剑一生不侍多主,否则剑气邪佞,是为不祥。”苏无卿道,“剑如其人,你以为当世有几人能够拿得起无名?”
顾怀渊默然。这般寥落神情落在苏无卿眼中,惹起层叠惊痛。
她自与亲父相认之后就脱籍秦淮,在那之后阴差阳错地接手山庄。于一派权力斗争中将自己的同胞手足压制下去。勾心斗角的数十年使顾怀渊在她的生活里音信全无,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见到的,却是一个失却了神采的,陌生颓唐的青年。
她并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因为如此,才更加的难过。
李慕然昔时也曾是她的座上客,她犹记得那个眉目温尔的公子,立在歌楼妓馆中神色懵懂,他分明不是孟浪之人竟来到了滟芳楼甚至不惜重金执意点了头牌苏无卿的名。苏无卿那时正与顾怀渊闲饮,她想着不过是个浪荡的狂生不知天高地厚来寻麻烦,顾怀渊当下也想给对方一个教训,便差了来见。岂知因缘就此成错。
苏无卿永远记得很多年后的某时顾怀渊望向李慕然的目光,静静痴痴,是他一生从未有过的温柔和煦,妄教旁人黯然。那样的目光在舞台歌楼中是她看厌的断肠故事,而自他们的眼眸中则演绎出何等骇世惊魂。那个叫李慕然的男子,如此轻易地就将顾怀渊的全部都吸引。即便是死后也使之形魂俱殒。
然而相随半生如她,从豆蔻至半老,都无法换来他哪怕一半的真情。在这样悖伦又无果的爱情里,她不知自己是输在了性别还是输给了时间。
罢了,她心叹。
“你都想好了么?”
顾怀渊被她没头尾的一句问得愣住,片刻之后才苦笑着答道:
“不过是再杀一个人……和以往的,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