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妖记》五十三有四

2、二

　　『师太敬启：
　　假如遇见了很小的妖怪该怎么处理呢？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杀伤力呢。
　　平安启上』
　　发送。

　　时间倒退回平安下山跑路后二时三刻，听《方丈三千打白骨精》故事长大的平安再实战经验0也有理论知识撑着，虽然不太靠谱。但深山老林怪物等级比较高这种初级常识就算是那个方丈也不至于扭曲。
　　抬头看了看天色，平安思量着差不多该吃饭了，便解开绑在背后的葫芦，葫芦咕噜掉下地上原地忽悠悠转了一圈停下站直了，平安执着捆葫芦的布条一抖摊平扑在草上，正方正方血白血白。提起葫芦压住一个角，平安脱了草鞋，爬上台布坐下，从袈裟里一二三四掏出来十罐品客一字排开，本是一副好春（游风）光图，就眉头皱得叫那个紧啊，吃哪个……好痛苦。
　　妖风骤起，是一刹那的事，平安一伏，捞起身后铁葫芦，拔掉葫芦帽，就喊：“妖孽，你可敢应我一声！”
　　到风停，也是一瞬间的事，漫天草屑落下，一下下砸在平安的眼镜上，眼镜活生生被砸歪出了脸，死命眯眼，也只隐约看见绿影灼灼中一个红衣留辫的姑娘立着。转过来了。走过来了。蹲下来了。一手拍在自己脑袋上了。嗯？哪里不对？
　　“嘿，小师傅，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竟然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世界观崩溃需重启迟了扶正眼镜的时机平安现时总算得以看清来妖的真面目，妖怪长得倒还挺人模人样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外加留着一头……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掉进过粉色染缸的小辫子。那妖像是对自己刚抱在手里的铁葫芦很感兴趣，自己一松手要扶眼镜，就窜过来把将葫芦抢了去。但看那妖左右上下地摇铁葫芦侧耳没听见声，锲而不舍又将葫芦倒过来口朝下重重甩了两下没见东西掉出来，再来将眼睛凑到葫芦口朝里看乌漆麻黑一片啥没发现，哼地鼓了下腮帮，转头向自己：“喂，小师傅，这个葫芦是干什么用的？”声音还隐隐带些怒气，还挺……可爱的？“佛友，这时候该用萌。”恍惚间平安像是听见了天那边师太的话。
　　“诚实回答”还是“打诨骗过”，这是个问题。残念的是平安师傅初出茅庐一级没升一个技能点都没——也没点一个技能点——只知道方丈一直叨念的清规戒律“出家人不打诳语”，便道：“这葫芦是用来收妖的。”妖怪的眼睛一下亮起来，闪得平安想捂眼睛却是笑出了声，妖怪抱着葫芦就往他身边靠：“喂喂，怎么做怎么做？”“葫芦帽拔了，说‘你可敢我一声？’。”妖怪刚想应声，平安一看口型不对，想伸手堵，可速度快了点，方向偏了点，力气大了点，结果漂亮地一巴掌扇了上去，声效嘎嘣脆，眼睛还亮亮的妖怪一下被打懵了。

　　“我不是故意的。”
　　不听。
　　“这是有原因的。”
　　无效。
　　唔。平安左右看下，红云当空四下无人。正对面妖怪气鼓鼓地瞪着自己，半张脸肿得老高，红彤彤五个手指印，小辫儿在脑袋后愤怒地甩来甩去。
　　我可以场外求援吗QAQ？
　　初心者平安急得智商跟着开始捉急：“那，我讲个笑话给你听？”妖怪一记狠瞪，笑话的本体被吓出来了。“我今年34岁！”小辫儿不甩了，眼睛不瞪了，肿着的左半边看着也像消下去点。
　　“……原来你也是妖怪啊，难怪膂力惊人。”少年不对！！！

　　“哦~这样啊。那倒我误会了，不过小，呃，你这下——嘶——”抽气，“也真重啊。练过的？”
　　“下山前任罗汉堂首座。”
　　“我艹！”看不出来！想想却是一笑，道：“你这和尚挺好玩的，嘿，我叫张玮。你叫什么？”
　　“平安。”
　　“法名？”
　　“俗名。……也是法名。”
　　“哈哈，你真的超有趣，平安小哥。呃，不介意我这么叫吧？”
　　平安一副你随意的模样。

　　熟稔之后，妖怪话匣被打开，一口一个平安小哥，甜得平安牙龈出血，破天荒贡献出私藏的品客，一人一妖乐融融地磕薯片聊天聊地聊平安。
　　天从红晕晕到黑漆漆到蒙蒙亮，平安掐指一算，该是卯时了，起身作缉：“张玮，江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拎了葫芦转身就走，晾张玮等晒朝阳。

　　几天后。
　　“平安小哥！喂！我说平安小哥！”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好吵！他就不能闭个嘴吗！“什么事！”猛转过头，圣僧如平安也语带杀气。妖怪张玮一瞬被吓得小辫儿倒竖，平安小哥……你的表情好可怕哦，手指了指前面，不自觉降了个K加轻声轻语：“再往前主动怪就扑过来了哦？”平安转回头定睛一看前头草丛几只可红可绿可鲜艳的蛇吐着信子盯着这儿。淡定地转身，淡定地往前走，淡定地在张玮身边站直，比张玮矮个那么3cm左右。

　　那天告别没多久，平安就觉得耳旁风声霍霍，刮得眼睛疼，一闭眼一睁眼，是妖怪张玮抱着折好的台布站好微喘的镜头。“平安小哥，你忘了这个。”递出台布，这时太阳从地平线爬了上来，万物平等地也给张玮渡了层金边，暖洋洋、软绵绵、满满真心的笑容，连带着声音都像染上了圣光，纯净清澈就很耀眼的少年音，问他，“可以结伴一起走吗？”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以上是平安对整个事件的记忆，只……那声音果然是幻觉吧。记得清楚的只有之后某妖怪兴奋地飚出来一长串高C，扑过来抱他两个人一起跌草上滚一团。
　　下山不到一天，平安组到了一个队友，虽然是个妖怪。
　　一个人走地图，怕寂寞专注看风景，尽力装得像在郊游。两个人逛地图，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心被塞得扑扑满，拼命暗示还是在郊游。张玮又骗平安说生平，平安话题少，昨一晚就将34年人生交代出去了，只得搬出师父的一套白骨精理论讲，张玮在旁不断出声订正“你丫BOSS能随便遇见！”“能变态的是德鲁伊！”“不是Bee是BBB！”，后来烦得起毛，直接自己开讲座帮平安梳一遍妖怪知识。
　　“大致就这些吧，平安小哥，不是我说他你那师父真不靠谱。”张玮本还准备语重心长来一段江湖有风险平安小哥当小心行事就你这细皮嫩肉不准哪天被肖想唐僧的妖怪抓回去一片清蒸一片红烧一片……食谱没想完。平安悠悠一句“说说你的事吧。”噎着了。妖怪眼神躲闪了下，紧接着咧了一口白牙，笑说：“咦？我没说过吗？之前我路过blablabla。”

　　淡定地呼吸一次。两次。
　　“多谢。”平安面容如常。“啊、啊，哦。”倒是张玮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小辫儿违背牛顿力学在脑后纠了一个又一个结，“那、那啥、妖怪鼻子好。”

　　压抑。
　　非常压抑。
　　气氛非常压抑。
　　听张玮的建议平安换了条路，很安全，是很安全，可这我顾你无言默默看风景的情况是个怎回事，还有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可张玮你要再不停下你的辫子要打死结啦。
　　“……那什么。”执着看风景的妖怪突然冒出话来，边走边努力在自己贫瘠的34年青春里找话头的平安刚排好的几个选项全一阵疾风吹飞，诶一声转头看张玮，妖怪咬咬嘴唇，“就、就我对直球稍微有点，呃，不适应。别的没什么。”说完深呼吸两次，甩甩脑袋，平安担心的小辫也总算在判死刑前停了下来，停是停下来了，但……
　　没松。
　　平安只觉着心里有千千万万个方丈在敲木鱼，每一只木鱼都叫着“抓！”“抓！”“抓！”，敲得自己心烦意乱。

　　“唔~汪——！”
　　狗？猫犬双控的平安一下把千千万万个方丈拍死在手掌下，醒过来，就发现自己手奇怪地杵在半空中，一个标准得可以上教科书的龙爪手，本站在自己对面的张玮不见了，视线下移，离自己一丈远处张玮两只手抓在地上，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对自己怒目而视，小辫子炸了开来。刚想说话，张玮就恶狠狠地吼了一句：“别抓我尾巴！”
　　……呃、咦、尾巴？
　　平安不知该怎么解释脑内千千万万个方丈的木鱼，特别在张玮还一直呼噜呼噜不信任地盯着自己时，一人一妖就一直保持着一丈的距离眼神交流。平安想尽办法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诚恳无辜，张玮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呼噜声轻了下去，从四肢着地的准战斗姿态换成了略像动物的坐姿。
　　“喂，你刚刚怎么了？”
　　“你是什么妖怪啊？”
　　一人一妖同时问出声。
　　“呃。”
　　“呃。”
　　同时呆愣。
　　“先回答我的。”
　　“先说你的好了。”
　　平安好像又听见了熟悉的呼噜声。
　　“喂，你说你刚怎么了？”一丈外坐着的张玮警惕地看着他，问道。
　　“诶？呃，是……”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千千万万个方丈敲木鱼叫我抓你辫子这样说……果然是不可以的吧？
　　“我想帮你把辫子解开来。”平安说，说得理所当然，说得虚无杂念，和几天前晚上没一点进步，直白得不带一丝谎言，看到张玮呼噜呼噜又往后蹭了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指指自己的光头，“你的辫子刚刚都纠在一起。”
　　张玮半怀疑半相信地看看平安，抽出一只手去捋头发。
　　“现在都松了。”平安说道，张玮停下动作，眼中怀疑所占比例增大，“不过你手再往右边一点的话，那儿几根小辫儿炸着。”张玮依言手往右移了一点，碰了碰，确实有几根小辫儿还翘着，没软下来，看着平安的眼神少了几分警惕，接着——左右快速甩了两下脑袋，翘着的小辫儿就被甩下去和别的辫子服服帖帖地呆一起了：“好吧，这次相信你，不过不准再打我辫子的注意！”
　　诶？是辫子不是尾巴了？平安重点错！
　　“对了，你刚问我什么？”
　　“咦？啊。”回神的平安道，“我问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要看看不？”
　　“诶？”停，他刚说了什么？平安真想找个抽屉钻进去重新现场再听一遍，“你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要看看吗？我妖怪的样子。”张玮有点气地鼓鼓嘴，又说一遍。
　　妖怪是这么不介意的生物吗！不行，不行，摒除杂念，摒除杂念，平安镇定地点了点头。
　　“风可能会有点大，当……”说着平地骤起强风，剩下的字句被轰隆的风啸声吞噬，细碎的泥尘草叶被卷到空中画出圆形的弧线，平安本能伸手扶住眼镜。风力虽强，范围却不大，时间也不长，一会儿风就停了，天空淅淅沥沥下了会小草，黏在了眼镜上，平安摘下眼镜，手指拨去草片，戴上。左右环视，视野开阔，没看见生物，抬头望天空，明日当空，万里无鸟。
　　……咦？
　　“你丫看哪里啊！”正前方传来了张玮的声音。
　　哦，平视的视觉死角，平安便一点点低头。嗯？这高度有点低啊？咦？怎么还没看见？啊咧？我都看见草了啊？
　　等、等等、不是吧！！！
　　“……张玮？”平安不确定地对着自己面前的生物问道。
　　“怎么？”生物出乎意料地回话了。
　　“那、那个我可以碰碰你吗？”期待期待。
　　“可、可以。别抓尾巴就好。”生物努力克服直觉恐惧摆出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
　　“汪！汪汪汪！汪——！汪——！汪————！！！”
　　如果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这时候平安的动作就是……狂蛇乱舞。
　　如果一定要找个词来形容这时候张玮的表情就是……灵魂出窍（吓得）。
　　超、超、超——小只啊啊啊！！！明明这么臭屁张扬的家伙怎么可以小的这么可爱！！！平安整个人散发出了粉红色的泡泡，而被平安牌手掌飞车吓得一口咬住大拇指四肢爪子死死勾在手掌上才没被摔出去的张玮惊魂未定。
　　张玮——本体是单只手掌就可以捧起来的超小型犬。
　　眼见某人又要发疯，张玮不顾放口可能被甩飞的可能性，一声吼：
　　“你丫给我淡定点！！！”
　　“嗯。”

　　“您收到了一条新短消息，请注意查收。”
　　收信。
　　『佛友，你可以直接说“能不能养啊”。』
　　看看右手短信，看看左手张玮，再看看短信，看看张玮。“喂！你丫这什么眼神啊！”小型犬炸毛！平安决定从善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