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风华》沐云重

4、虚惊一场（完）

　　天飒三十年，帝都。
　　大雨自九天倾倒，雨声轰耳，遮盖了一切声音，天色灰暗，乌云蔽天，雨水打在地上，溅起一 个个水花。
　　目之所及，万物都被雨水溅起的蒙蒙烟雾笼罩着，充耳所闻，都是哗哗的雨声。大雨涤荡着世间的万物。
　　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
　　皇城。
　　朱门高墙在雨雾中变得柔和了，模糊一片，视线正中，是一座大殿，匾书“辉泰殿”。
　　目光左移，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匆匆从远处跑来，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淋得湿透，却毫不在意。身后跟着的举伞的小太监却显得十分着急。
　　“主子爷，您耍什么小性子啊，要是淋出了什么岔子，奴才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啊！”
　　华服少年恍若未闻，忽地停下，直直地望着殿口的匾文。
　　近了才发现，少年虽肤色白皙，却有着飞扬的剑眉，炯炯有神的双瞳，少有的英挺俊秀。
　　小太监连忙趁机举过伞，却没注意到少年愈发阴沉的神色。
　　“扑通”一声，少年跪在了殿前的台阶下。
　　“父皇，你怎么可以如此狠心啊，怎么……可以……”少年喃喃道。
　　“主子爷，冻病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快回去泡泡热水，换身干衣服，再喝碗姜汤，要不认真的染了风寒就麻烦了……”小太监显然不懂得察言观色，仍在喋喋不休。
　　少年仍没有理会，而是起身向殿后跑去。
　　穿过了几座大殿，奔跑着的少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撑伞少女，因为天色的缘故看不太清面目，却隐约可见袅袅婷婷的身姿。
　　“卿然……”少年死死抱住来人，啜泣道。
　　“司徒耀？”云卿然讶异道。
　　“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司徒耀声音哽咽，颤颤地开口。
　　云卿然显然是明白了因为什么事，轻轻揽住司徒耀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儿，没事儿的。”
　　“卿……卿然，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娘亲都保护不了……”司徒耀一脸沮丧。
　　“我懂。”云卿然打断司徒耀的话，“不是你的错，是皇上他太狠心了……”说罢幽幽地叹了口气，眉眼间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耀，你都十四岁了，应该知道什么可以表现出来，而什么只能放在心里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劝皇上放过淳妃娘娘，而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啊。”
　　“可是父皇……”
　　“不要可是了，让小应子去云相府给我爹捎个信，今晚我就歇在姑姑那儿了。”墨妃云墨婵是云卿然的爹爹云丞相云末实的妹妹，由皇长女和皇四子两个子女，也是颇得皇上宠爱，若不是因为卿然父是当朝丞相，云卿然的另一个姑姑相国夫人云缅玚是当今太子的乳母，恐外戚独权，怕早是掌了后宫的。
　　“卿然。”司徒耀叫住转身欲往辉泰殿的云卿然。
　　“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你自己也要小心啊。”司徒耀的脸上浮起一抹赭色。
　　辉泰殿。
　　室内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龙涎香的味道，虽是主殿，陈设却并不铺张，惟有殿正中的雕龙纹的镂空金漆龙椅显现了大殿的威严、气派。
　　“皇伯伯。”云卿然轻唤坐在龙椅上伏案写着什么的皇帝。
　　“卿丫头啊，快过来。”天泽帝看清来人，笑眯眯地说，“怎么那么久没来看皇伯伯啊。”
　　“卿然这不是来了么，皇伯伯近来身体可好？”云卿然走过去，伏在天泽帝的膝头。
　　“你这丫头，皇伯伯好得很，末秋那老家伙也还好吧。”
　　“承皇伯伯吉言，爹爹他也好得很。”云卿然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
　　“哈哈，说吧，丫头，有什么事求你皇伯伯。”
　　“皇伯伯真是神机妙算，知道卿然有事求您。”
　　“就别给你皇伯伯戴高帽子了，你那点小花花肠子朕还不清楚。”
　　“卿然的确是有事求您，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我是想替淳妃娘娘……”
　　“只有这件事不行，除了这个，你想要什么皇伯伯都答应。”
　　“皇伯伯，求您听我说几句话，听完，我不阻碍您怎样处置淳妃娘娘。”
　　“罢了，卿丫头，说吧。”天泽帝抬手。
　　“没有谁比皇伯伯您自己更清楚您当初为什么临幸淳妃娘娘了吧。”
　　天泽帝忽然脸色大变，拳紧握了起来，云卿然自顾自的说下去。
　　“众人皆知是您最宠爱的妃子的县皇后迟贵妃娘娘新丧，您恍惚靡颓了很久，却突然宠幸了华国公主，并一路加封至妃别，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个中原因吧。”
　　“您下令销毁所有流传在外的迟娘娘的画像，并一连诛杀了十余个宫女太监，是为了什么？”
　　“您竭力使所有接触过迟娘娘的人要么严守秘密，要么，就永远也没有机会开口，却唯独漏掉了一个。”
　　“我的姑姑，云缅玚，当今太子的乳母。”
　　天泽帝慢慢低下头，复又抬起头来，苦笑着说：
　　“是啊，她怎么会没见过初璃呢，初璃亲自推荐的太子乳母啊……卿丫头，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云卿然轻声说：“淳妃娘娘，与先皇后娘娘长得十分相像。”
　　天泽帝从龙椅上站起，慢慢踱下台阶，背着身说：
　　“卿丫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放心，我不会为难淳妃的，去吧，耀儿该安心了吧。”
　　“皇伯伯，卿然再斗胆奉劝您一句。逝去的已经逝去了，沉湎过去不如放眼未来。皇伯伯，卿然告退。”
　　云卿然走出辉泰殿时，无一瞥到了那一抹影子。
　　天泽帝那么落寞地站在那里，低喃：“我终究是无法不伤你，可是，我不能负了初璃，对不起，淳元……”
　　另：关于淳妃的那道旨意是，淳淑妃华淳元，言行嫉妒，不符其淑之封号，降为华嫔，迁至冷泉宫，其子司徒耀文武俱佳，封为晰仁王，享王侯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