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之国》凡靡

20、最终章

　　明日便是王后的册封仪式，不知为何总觉得闷闷不乐。
　　“离姬，在想什么呢？”雪阙将笔放下，抬起头看我一眼，扬起一抹笑意。
　　“没，没什么。”我慌乱地别开眼，有些心虚。
　　这几日都不见殇禾的踪影，好像故意避开我一样，也不知道他的伤，好些了没。
　　“唉，离姬，你这样一直唉声叹气，弄得我没办法处理公文了。”语气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
　　“有，有么？”我愣了一下，倒没有发现。
　　“嘘，让你看场好戏，也免得你总是唉声叹气。”说完他扬手一道结界将我围绕起来，我登时一惊，正想质问，正在这时，殇禾便走了进来。雪阙飞快地递给我一个噤声的眼色，弄得我一头雾水。
　　他似乎看不到我，径直向雪阙行礼，急切问道：“不知王急召殇禾所为何事？”
　　“没事。”雪阙说了一句话，叹了口气，道：“你跟随我这么多年，可曾见我待你有君臣之分？”
　　殇禾显然不知道雪阙突然这样问的用意何在，微微愣神，然后低头答道：“不曾。”
　　雪阙菀尔一笑，又道：“那你为何一直不愿对我坦诚相向？你与离姬……”
　　殇禾闻言神色陡然慌乱，还不待雪阙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忙辩解道：“殇禾对王后绝无非分之想！”
　　雪阙见殇禾的反应如此强烈，倒有些忍俊不禁，笑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相反，我想赐婚与你和离姬。”
　　雪阙这句云淡风轻的话一出口，我和殇禾皆是一惊。
　　“一直以来，我待离姬如同妹妹一般疼爱，可惜她非翼族血脉，不能与王族沾亲。若赐婚与他人，却又担心她受丁点儿委屈，唯有出此下策把她留在身边。”说完顿了一下，看着殇禾有些调侃的意味道：“你们二人明明互生情愫，却一个怕被伤害止步不前，一个怕越矩不敢坦言，真真是看着让人心急。若我今日再不挑明，以你这木讷性子，怕是等到离姬真的被册封成王后，你也会一直这样瞒下去吧。”
　　殇禾听完雪阙的话后，神色忽变，先是惊，后是忧，再是喜，直至又喜又忧，却是几番欲言又止。
　　连我看着都哑然失笑。
　　“你也知道离姬此番因为你精元散尽，若我连她这个心愿也无法实现，妄我一直以兄长自居。明日成婚大典，便是为你们举行。”
　　“我……”殇禾低头又是欲言又止，害得我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却又只能在一旁无可奈何。
　　“难道你要违背王命？”雪阙突然肃色道，语气不容拒绝：“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殇禾沉吟良久，才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谢王的成全！”
　　“那你可是真心？”
　　“殇禾待阿离之心，日月可昭，绝无半分虚假！”殇禾笃定地回道。
　　“好，那这话你再亲自对离姬说罢。”雪阙说完扶起殇禾，然后一挥手撤下我的结界，似笑非笑地看我们一眼兀自离开，只剩下我与殇禾在房中面面相觑。
　　“阿离……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刹时气岔，这话问的，真没意思！
　　“我倒想问你，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殇禾嗫嚅道。他有些害羞地埋下头，难得见到他如此窘迫的模样。
　　我心中暗自好笑，语气却装得气冲冲地说道：“我倒是不明白了，明明我马上要做王后了，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怎么雪阙突然就改主意啦？你这人，又冷血又无趣，花心又老爱嘲笑我，我要是嫁给你以后的日子还得怎么过啊？不行，我得去让雪阙收回成命……”
　　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我被纳入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嘴上传来柔软温润的触感，我蓦然一惊！
　　淡淡的荷香萦绕，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刹那，脑中嗡嗡作响。还未说出口的埋怨被这缠绵辗转席卷一空，心，瞬间化成了宁静的细水，潺潺而流。
　　许久，殇禾才放开我，轻轻拥在怀里。
　　“我以为会是一场梦。曾几何时，我一直希望这样做，却……”殇禾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些时日，思念成狂，却始终不敢见你。我怕，终究会放不下……一个是我敬爱的王，一个是我深爱的人……”殇禾握住我的双肩低头看着我，满脸的歉意：“阿离，你可怨我？”
　　我顿时羞红了脸，轻轻笑道：“傻瓜。”我的时日已不多，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殇禾，如果，我是说如果的话，我因为一些原因会离开三年，你会不会等我？”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竟然响起那日梦里的那些话。
　　“会，一定会！不管是十年，百年，千年，我都会等！”殇禾抬手轻轻压住我的唇，不让我把话说完。
　　我苦涩一笑，有这样一个男子陪我最后一段时日，还有何求？
　　明知我精元散尽，现在已是油尽灯枯之势，以后，天地间或许会诞生一颗新的长生，但绝非是我……
　　大喜之日，热闹非凡。
　　王城前所未有的人海如潮。
　　我们的婚礼在王城的广场上举行，我穿着大红喜服从王城驱车前往广场。当百律携我走上高台时，看着高台上越来越清晰的红影时，我的心，快要跳了出来。
　　殇禾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待千音主持完仪式，一道熟悉的男声带着戏谑的笑意传入耳中：“丫头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呢。”
　　我闻声一惊，侧头望去，只见半空中走来两缕幽魂，说话的正是郁锦，而身侧牵着的女子甚是眼熟。
　　殇禾不自觉地将我挡在身后。
　　郁锦见状哑然失笑：“我一缕幽魂还能作甚？今日不过是来讨杯喜酒喝。”
　　说完落在我面前，竟然在众目睽睽下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道：“丫头要幸福呢。”
　　我错愕的看着他，转性了……
　　殇禾也是欲言又止，却被一旁的雪阙拉住，淡淡一笑示意不必介怀。
　　这时他身侧的女子走过来，柔声笑道：“恭喜你。我一直有句话没来得及告诉你。”说完正色道：“我叫亦莘，很高兴认识你，阿离。还有，谢谢。”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又道：“我死后魂魄一直盘踞在人界皇宫，若非那日你心中一句过去之事不若忘记，或许我还不能想明白。如今我们二人皆是世间游荡的一缕幽魂，倒是自在轻松。”说完望向身侧的郁锦，两人含情脉脉相视一笑，轻轻拉上了彼此的手。
　　这时我方知这亦莘是何人。
　　“郁锦，我长生自天地混沌之初便已诞生，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老老老老老祖宗，而不是丫头！”我佯装生气怒瞪着他，郁锦闻言一愣，我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才似松了口气一般直笑着摇头。
　　“阿离！”近处一声轻唤，我寻声望去，只见青鸾，四长老，无月，雪女素颜，鹿王洛，初音和君安等人皆站在高台一侧，心里瞬间被温暖填满……
　　正前方，王轻声唤道：“吉时到了。”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殇禾，此时他也正侧头看向我。四目相接，默契一笑。
　　殇禾向我伸出手，笑容温暖如冰雪初融，我笑着握住他，只听到耳边似有若无的一声低喃：“阿离，我的妻子。” 郑重其事，却又小心翼翼一般。我明白，这是他对我的誓言。
　　……
　　月华如洗，为大地铺上一层朦胧的面纱。
　　喜房中，喧哗已尽，只余下红烛燃烧的声音。
　　此刻，我们二人对坐床头，他因饮了些酒脸上染上了醉人的酡红。
　　“阿离，你今天，真的很美。美的摄人心魄……”
　　我翻了下白眼，煞风景地说道：“你是说我平日里就不好看吗？”
　　殇禾一愣，随即笑逐颜开，轻轻揽我入怀：“都好看，无论是生气的你，撒娇的你，爱哭的你，逞强的你，搞怪的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我也爱你呵……可是我能陪你的日子，已然不多，以后……
　　“若我回不来了，便另娶他人罢……”我叹了口气。
　　“大喜之日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殇禾轻声呵断，手不由揽紧，道：“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等你。”
　　说完轻轻吻上我的唇。从浅尝辄止到深情辗转……
　　烛火明灭，见证着我们一室旖逦……
　　我知道，那日我醒来不久，本想偷偷去看殇禾，却听到无月偷偷地对殇禾说，我大约活不过三个月。天地万物，死后皆有魂魄。唯我长生，要么永世长存，要么一灭俱毁…可即便死去，肉身也不会腐化消失。
　　自成婚以后，我的身体益发虚弱，通体冰凉。时常感觉睡梦里，呼吸就好似停止一般。可是我真的舍不得离开……
　　剩下的时日殇禾更是寸步不离，带着我游山玩水。夜里揽我入怀也小心翼翼，生怕一个惊扰，我便会消失一般。
　　时间匆匆流逝，自成亲后的第二个月，某一个夜里，突然感觉身体的气力正逐渐流失一般，我又慌又惧。
　　卧房中，殇禾坐在床头将我揽在怀里轻声安抚，说着过去的趣事，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与他，都有默契一般，深知熬不过今日了，却有深深的不舍和眷恋。
　　“殇禾，倘若我回不来，一定不要等了，我怎么忍心看到你那样……”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阿离，不会的。”他低头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唇，眼神笃定道：“绝对不会的。”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哽咽道：“我怎么可能那么大方让你去喜欢别人，可是，可是我……”说话间已经泣不成声。明明知道不可能，长生覆灭，不可能起死回生，却总会抱有一丝希冀。
　　“阿离，别怕，有我在……”殇禾不停地反复低喃，似魔咒一般，却令我不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突然精神一振，不似往常那般乏力困顿，难道这就是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我扬声笑道：“殇禾，院里的蔷薇花开的正好，不若带我去赏花吧。”
　　殇禾略一颔首，抱起我往院里走去，步步沉重。
　　满院的蔷薇如火如荼地盛放着，空气里弥漫着馥郁的蔷薇花香。今晚月色正浓，将蔷薇笼罩在淡淡的氤氲中，像一个个待嫁少女般娇羞恬静。
　　“今夜的花，开的好美，对不对？”
　　“嗯，花美人更美，相得益彰。”殇禾轻笑道。
　　“是呀，我也想做这蔷薇花，几度花开为君笑。”呼吸渐渐困难，意识也开始模糊不清。
　　“阿离，别睡，这么美的夜色，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独赏？”殇禾揽着我，手臂不由的一紧，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我真的好困……”我淡淡说道：“我记得那次，我险些中了小雪小霜的迷香，那时你也是这样说。”
　　“素颜和洛，其实他俩凑合在一起也不错。”
　　“还有那个骗你的妖怪，当时把我吓得半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殇禾……我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穿上红嫁衣，把手递给你的时刻……”我絮絮叨叨不停，眼泪止不住滑落，散成一朵朵晶莹的花。
　　“殇禾……我爱你……我……舍不得……”话音刚落，余音袅袅。嘴角还来不及散去的笑意，攀着他的手却已经无力地垂下，静静闭上了双眼，再无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