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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二章 远尘嚣,半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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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转身,突然董轩然叫住我们。
我们皆顿足回首莫名看向他,如今有人类看到我们这些非人类也能这样淡然处之也实不多见。在对比之一旁那男子,已经处于失心疯的状态,痴痴傻笑喃喃自语。而佟管家依旧是处变不惊的表情立于堂上,不得不令人佩服。
但也许,佟管家是已经吓呆了也说不定。
“素颜,你……可曾,对我动过心?”董轩然吞吞吐吐问道,直直地看向素颜,似要看进她的内心深处,眼中是浓的化不开惆怅与期许。
素颜只是微微摇头,柔声道:“你还是忘记这件事罢。若你觉得忘不掉,本仙可以帮你。”
董轩然闻言怔忡一下,才颔首扯出一抹苦笑,落寞的令人心酸。缓缓说道:“不劳烦了,我这辈子,便记着的好。死后轮回,自然会忘记。”
素颜不再理他,略一点头便掉头准备离开,不知是无情所致,还是无奈所致。我们也紧随其后,只留下董轩然与一室的沉寂。
外面飘雪依旧,沾肤冰冷。素雪漫天,天地寂寥。自古多情总被无情伤,谁知竟是这般结果?
因果轮回,或许素颜曾对董轩然有情,奈何终归是情深缘浅,一切,待擦肩而过后已成枉然。
我侧头看向殇禾,我们,将来又会何去何从?
嘴角轻扬,心中一阵苦涩,或许,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或许,我依旧是翼族未来的王后,他,也一直是守护翼族的巫师罢了。
“殇禾是不是带着无月上神给的丹药?”素颜走在前面,突然背对着我们开口问道。
我一阵愕然,抢在殇禾前面问道:“你怎么知道?”
只见素颜突然一顿,回头看向我们,冰冷的表情连殇禾都该自叹不如。她缓缓道:“倒是熟悉。无月上神是出了名的闲散上神,无事便炼丹药,不肖说丹药,连这焱之晶也是出自他手。”
我与殇禾怔愣片刻,互视一眼皆是茫然,素颜又接着道:“你身上,有他炼丹炉独有的味道。”
我顿时恍然大悟,看向素颜说道:“这丹药,似乎现在失去效力了。”
“哦?给我看看。”
殇禾忙掏出锦囊递给素颜。素颜接过以后打开轻嗅了一下,道:“这药是释放能力用的。应该是有七颗,第一次用一颗,第二次用两颗第三次用四颗。”
竟是这样!?一听素颜说起,我更是怒不可遏,气愤道:“他怎么当时不说?”
素颜难得一笑,云淡风轻地叹道:“无月上神就那秉性,当初给我焱之晶时也只给我说是让我体验人世间情苦,并未告知是这番过程。焱之晶封印了我的神识,令我休眠于体内,以人类的姿态生活。”
说完看向我,我与她对视一眼,竟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悲哀来。
“那殇禾如今已经先后服了两颗,剩下五颗该怎么办?”我继而问道。
“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了。”素颜无奈道。
唉……这糟老头怎么每次都是这样说的不清不楚的?
我侧头瞥向殇禾,只见他也是一脸凝重。
“唉,殇禾,若那丹药不能用,便不用罢。我们一路小心一些。”我劝慰道。
殇禾冷冷地扫我一眼,道:“若不是你这么废,我又何必担心?”
“你……哼!”我别开头不再理他,好心没好报!
素颜微微一怔,抿唇笑了一下,道:“随我直接去永昼城罢,七彩境的入口在那里。”
说完吟出一道法诀,只觉眼前一晃,眨眼间便已经到了永昼城外的连绵雪山之上。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怎样入境时,只见空气中乍现出一道如投石入湖般漾起的裂纹。今天并非日月同辉有彩虹作桥,但有神仙相助,自然能轻易入得七彩境。
入得七彩境,依旧满目葱郁,近处浅草,远处木林,气流中微微暖意流动,顿觉心神惬意。
我深吸口气,淡淡的青草香盈满鼻腔。唯有这里,才会有这种与世无争的气息。
“来了。”鹿王依旧如那日初见一般,一身流云纹彩衣,面含笑意缓缓踏草而至。目光一转,落在素颜身上,微微怔忡。
“鹿王,这是雪女素颜。”我如是介绍道。
“雪女,我……”鹿王正欲开口却被素颜打断。
“鹿王不必多言,当年之事,是素颜之过错。素颜生来无心无欲,亦无情无爱。凡事只争个是非对错。如今想来,鹿王当年也迫不得已而为之,实是素颜不懂事,害鹿王如今也入不得仙道。”素颜一脸愧色,轻埋螓首,不想冰冷的雪女竟也有如斯神情,那模样柔弱的着实令人不忍怪责。
鹿王登时有些不知所措。只侧目不敢直视,嗫嚅道:“过去之事是洛之罪责,当受此罚。雪女不计前嫌,洛也安然了。”
鹿王说完,抬头看向我,道:“既如此,阿离便将金铃还给洛吧。洛也该行未完成之事。”
我将腰间系着的金铃递给鹿王,突然转色道:“鹿王,阿离有个不情之请。”
鹿王疑惑地看向我:“所为何事?”
“仲南因救我而死,虽人死不能复生,但鹿王得道成仙后,可否帮我打听一下仲南的轮回后世?”我期许地看向他。
鹿王释然一笑:“这不是难事,雪女亦能办到。雪女身上所持逆时镜便可察看。”
素颜也是粲然一笑,令人为之心魂一震。她接着道:“何止逆时镜,无常镜也可以。无常镜本就是由逆时镜衍生而出,但各自的作用却不一样。”
我闻言一吼:“啊?为什么那糟老头不告诉我?还说什么无常镜是上古之物记载甚少。”
“无月上神自然不知道,他也没有说错。书中记载甚少,但因我身为雪女一职,持有逆时镜,自然也知道些。”素颜看向我,“逆时镜乃‘愈逆’,无常镜乃‘合常’。逆时镜可逆时间空间,通过记忆流向改变过去已成定局之事,喻愈伤之意,却无法起死回生。无常镜则是取恢复如常之意,能窥视记忆,合万象,改变生死,但是却需要五色石融合后才有效果。传说女娲娘娘补天之时,因遗落了一颗五色石在世间,为避免无常镜引起世间混乱,故而将其封印。你能启动无常镜,说不定你是女娲娘娘转世也难说。”
素颜此话一出,殇禾与鹿王皆一脸震惊地看向我。
我连连摇头摆手,辩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是女娲转世呢?我那么废。”
素颜又是莞尔一笑,道:“那也不一定。凡事皆有可能。如我休眠时,与人类无异,谁会料想到我是雪女呢?兴许你的能力被外力封印也说不定。”
封印?对了,上次在梦里,至纯之金也说过,好像,我的记忆被外力剥离了……
我又是用力甩甩头,呵,怎么可能是女娲娘娘转世?这玩笑太过了……
鹿王在一旁乐呵呵地打趣道:“若阿离是女娲娘娘的转世,倒是有趣了。”闻言我方知道,他们许是拿我玩笑罢了。天界和冥界一样,生命可永生永世,但一旦灰飞烟灭,又怎会有转世一说?
唉,不想我方才竟当了真。
鹿王说完后拿起金铃,对素颜拱手说道:“有劳雪女了。”
素颜略一点头,与鹿王对视一眼,两人似有默契般同时吟出一段法诀,只见金铃瞬间变成一张彩色鹿皮飞向半空,继而缓缓落下,严丝合缝披在鹿王身上,鹿皮渐渐变得透明,如薄雾轻拢,不多时,鹿王额间犄角脱落,一切,恢复如常。
“鹿王得愿以偿,恭喜。”殇禾道。
鹿王激动道:“谢谢。洛盼望今日已久。”说完拾起地上的鹿角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后依旧一阵愕然:“就,就这样?”
鹿王好笑地看着我:“不然还怎样?”
我摇摇头:“不,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常听说历劫成仙,以为会是经历一番艰辛磨难,倒不知还有这样的。
“好了,既然鹿王如今已位列仙班,我们也该完成阿离的心愿了。”素颜出声拉回我们各自的思绪,说完摊开右手将逆时镜唤出,道:“来看看吧。”
我们几人皆凑上前去,只见镜中一张墨色雕花木床,一个穿着华丽的贵妇人怀抱着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坐在床边,正温柔地逗弄着。
“看样子应是投身富贵人家。”鹿王微微笑道:“前世沉冤,后世金银不愁,美满幸福,阿离也该放心了。若不急着走,不如你们在洛这里小住几日,小银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既是鹿王的好意,自然我们也不好拒绝,便点点头。
况且,他话中的另一个意思是,小银伤势未愈,还需将养一些时日。
一路随行,又来到那日的崖底碧潭边桃林处。
悬崖陡壁,碧水深潭,桃花妖娆,宁静如昔。
小银从桃林中飞奔而出,一纵身直扑到殇禾的怀里,然后偏头冲着我说道:“离,好想你们。”
我满腔热情顿时熄灭又僵立在原地。
小银,莫非你是雌的?为什么每次都对殇禾情有独钟呢?
“没想到时间已过酉时,不若我们先行用膳,把酒言欢如何?”鹿王提议道。
殇禾拱手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素颜也在一旁说道:“素颜酒量不济,倒是练的一手好琴艺,便为你们助兴罢。”
我左思右想,最后只弱弱道:“我好像酒量不行,别的,也不擅长……”
话一出口,他们三人竟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我:……
窘迫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莫要取笑我,兴许以前我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不过现在忘记了罢。”
“以前也是如此。”殇禾冷不丁地回了一句。
鹿王闻言摇头轻笑,乐不可支。素颜也忍不住以袖掩面,只余下一双细弯的眉眼直盯着我瞧。
“罢了罢了,阿离你就只管品尝美食。”鹿王戏谑道,说完引我们入桃林坐下,布好美酒佳肴,搬来七弦瑶琴。
天色渐暗,桃花瓣上却点点莹光流转,如漫天繁星染尘,唾手可摘。桃林奇幻,妙不可言,直照得桃林中亮如白昼一般。
酒过三巡,殇禾与鹿王交谈甚欢。琴音袅绕不绝于耳,此中感觉仿若梦幻一般,不想,已有微微醉意。
“这里真好啊!”我不由感叹道。
嗯,忘忧忘俗,自然甚好。”鹿王呡了口酒,又接着道,“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
“往西,取汪洋之魄。”我醉眼朦胧地答道。
“汪洋之魄?未曾听闻。”鹿王纳闷道,言罢,又举起酒杯与我们对饮。
“哈,连神仙都没听说过,我们又该怎么去寻?”我无奈笑道,头也益发沉重起来。
不一会儿,我便俯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之前,模糊间似乎听到素颜清冷的声音:“你喜欢她?”
问谁?我提起唯一的一丝意识专注地听着,但好半晌也没有回音。终究是抵不过困意来袭,意识朦胧之际,似有若无的一句低声答话:“嗯。”
熟悉的声音沉沉如一块铅石,落在我心湖上荡起圈圈涟漪,迅速随我入梦……
梦里浮浮沉沉,前一刻还在漠城宫殿中惬意品书,后一刻便到了永昼城董府的地牢,莫名其妙的黑,令人压抑。郁锦和仲南突然出现在眼前,一个痛斥我无情,一个痛斥我自私,我极力辩解也于事无补,只觉心中一阵阵发凉,分不清梦里梦外,孰真孰假。
第二日醒来,只觉疲累不堪,头重脚轻。
昨夜,我好像在桃林中已经睡着了,如今却安然躺在房中。顾不得其他,现在只觉口干舌燥,便起身到房中的桌前沏了杯凉茶,猛地灌了一口。
喝完茶,才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说话声,我忙拉开门,只见他们三人皆长身而立于桃林边,我拉开门的同时,他们也齐头看向我。
“阿离,昨夜可睡得安稳?”鹿王问道。
“还好还好。”我尴尬地笑了笑,昨夜醉相,定然不雅。
“你醉得迷迷腾腾,直拉着殇禾不撒手,幸亏你后来真醉得不省人事了,不然殇禾只能在你床边苦坐一夜。”鹿王似笑非笑地说道。
我一阵纳闷:“我……”不待我说完,鹿王便打断我,道:“雪女因看守逆时镜失职要去天界给个交代,洛也要去天界任职,便与雪女同行,所以,阿离,事出突然……”鹿王略带歉意地看向我。
“是我们叨扰鹿王了,正巧我们也准备辞行,如此,便多谢鹿王盛情款待。”殇禾不待我反应便回道。
鹿王不明所以地看向殇禾,最后只拱手叹道:“既然如此,那等他日有缘再见。”
“嗯,鹿王以后还会回七彩境吗?这里,真的挺好的。”我不禁开口问道。
鹿王环顾四周,释然一笑:“不知道,这里,不过是一个牢笼罢了。”
“但这里的一切,都那样安然,生机勃勃,完全不似牢笼般死气。”
鹿王讪然一笑:“境由心生,世外之境,无非是自己心存的念想。天地之间,何处不是牢笼?端看各人怎样想。”
我怔怔地看向他,何时,鹿王也会有这么深沉的时候?
一路沉默,出了七彩境,我们四人道别以后,便分道扬镳。
“你说我们离开以后,七彩境会变成什么样?”我回头看了眼连绵雪山,纯粹的白色突然那样的刺眼。
“不知道。你若想知道,以后,我们再回来看罢。”我抬头诧异地看向殇禾,只见他目不斜视,直看着前方的路。不由得,觉得心头一暖。此时怀中的无常镜开始发热,看来,是有提示了。
我忙掏出怀中的无常镜与鹿角,与往常一样,鹿角缓缓没入镜中,如投石入湖般。不一会儿,镜面上便浮起一排小字:苍茫琼海澜珠岛,一方领袖掌水魄。
“琼海……”我不自觉的低喃出声,出神地看着镜面上的字渐渐隐去。
“琼海?”殇禾在一旁开口询问,我抬眸瞥向他,只见他容颜冷峻如昔,怀抱着熟睡的小银,沉寂的黑色衣袍突兀地添上一抹素冷银色。
“还是我抱着小银吧。”说话间我已经伸手将小银抱入怀中,抹去他身上平添的那抹银色。小银不安地扭动两下,又继续蜷曲着身子沉沉安睡。
“听说跟着日落的方向一直往西,走到陆地的尽头,便是琼海。”他捋捋衣服上的褶皱,淡淡说道。
我“哦”了一声,心口有些发闷。拢了拢身上的雪白斗篷,道:“走吧。”
琼海,那里是天界的刑场。
听说天界有神仙触犯天规时,会被绑在琼海畔的天涯石之上,受雷刑水漫,直至形神俱灭。
萧萧冷风刮起袍角,猎猎作响,一种叫做悲伤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仲南,鹿王,素颜……每个人都在按着自己的轨迹行进,而我们却还在这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苦苦寻觅。
话说回来,魔族的事情倒让我心中疑窦顿生,起初殇禾怕魔族追击,如今根本没有一丝动静。如果魔族有统治三界的野心,总不该按兵不动。
罢了罢了,还需要两件东西就可以回到翼族了,待回去以后,将此事说与王听。
下了雪山,到永昼城雇了辆马车,开始往西行进。
……
离开永昼城以后,渐渐地,开始有了夜晚。习惯了数日永昼城没有夜晚的生活,突然夜夜看见繁星遍布的苍穹竟有种重生的错觉。
一路上走走停停又是月余,已近冬月。虽没有永昼城那般寒冷刺骨,但依旧能感觉到冬日的寒意。
小银白日里总是在睡觉,夜里出去觅食,上次血契的事情以后,它不再与我提起我血液特殊的事情,而我也不再问起。我与殇禾的话似乎越来越少,渐渐的,有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产生。白日里我便在马车里休息或者看书打发时间,而他只顾着专注地驾车。偶尔两句对话,无非是今晚在哪食宿落脚,现在已经到了哪个地界之类,再无其他。
就快到琼海了,今天的日头正好,坐在马车里也能感到淡淡暖意。我捧着书斜靠在软塌上,小银蜷在我身边。抬头看着车帘上透着的挺拔的身影,不禁愁绪万千。
不知为何,如今的我们总是沉默以对。
“到了。”马车停了下来,殇禾平淡无波的声音也从帘外响起。
我应了一声,置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门边,拉开幕帘。
带着潮湿的腥气扑鼻而来,耳边充斥着海浪回潮的哗哗声。
我踏下马车,打量一下四周的景致。这里是个边陲小镇,并不见得多么繁华,反倒是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后洗净铅华,透着一种古朴安宁。房屋低矮错落,树影疏离,日光落下析出星点斑驳。遥望着浩瀚大海,似有着包容一切的大气和神秘。
水天一线,触手可及。
正在这种宁静安然的氛围里面惬意享受着,猛地被旁人撞了一下,猝不及防往一旁倒去,殇禾顺势拉住我,沉声道:“眼睛长头顶上了。”
我刚准备说出口的感谢瞬间随之噎在喉头。
这时我才看见刚才那个人,约摸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急匆匆的跑过去拉住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身子的老婆婆,气喘吁吁道:“花婆婆,出现了,海神的诅咒又出现了!”
只见那个老婆婆神色骤然一遍,忙双手合十默默念叨:“海神啊,请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会给你最好的祭品。”
到底怎么回事?
我侧头与殇禾对视一样,他也是神色凝重有些茫然。
我径直走向那个婆婆,问道:“婆婆,是怎么回事?”
那婆婆泪眼婆娑地看我一眼,泣道:“你是外乡人,自然不知道。海神要吃人,只要哪户人家门上出现了诅咒的符号,不管躲到天涯海角都会失踪,定是被海神吃了去。”
“海神?”我暗自冷笑一下。怎么的就想起了嗜血之城?神仙素来鲜少插手人界的事情,更遑论吃人这种事。
“不会的,定是谁在装神弄鬼。”我安抚道。
花婆婆一脸难以置信得看向我,道:“怎么可能?你等着看吧,明天海水会变成黑色,天地变色的时候,就是海神要来吃人了。”
说着那老婆婆背过手不再搭理我,吩咐那个少年去通知其他人明天不要出门,然后转身缓步踱进了身后的屋子。
顿时心中疑惑重重,我见那少年即将离开,忙唤住他:“小兄弟!等等!”
那少年顿足回头看向我,几分赧然几分着急,道:“什么事?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诅咒在哪里吧?”我笑道。
那少年抬手一指,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手指的方向:“喏,就是那里。”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间十分普通简陋的茅屋,好像风大一些,都能刮倒。
门窗严严实实地关上,连门口摆放的木凳上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仿佛久无人居。
我有些纳闷,正准备问问,才回头一看,那少年已经吆喝着跑远了。
“过去看看吧。”殇禾说着已经朝那屋子走去。
我也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我正欲开口,殇禾已经说道:“屋里有人。”
我惊了一下,道:“莫非以为我们是海神?”
我退开一步,看了看门,只见右上角门板上刻着一个如扇贝一样的血红色图案,并无甚特别,只是看着隐隐让人觉得不安。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门缝,一张怯生生且显得脏兮兮的小脸露了出来。是一个年纪约摸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蓬头垢面,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衣。
“你们找谁?”那女孩儿小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戒备和胆怯。
我借着门外的阳光看向屋里,里面光线很暗,黑漆漆的,地上还胡乱堆着杂物,似乎还有些凌乱。
“你家大人呢?”我问道。
“都死了。”那女孩儿声音陡然变冷,欲将门掩上。
我心下一惊,快人一步忙抵住门,说道:“家中可有其他人?”
“没人。”女孩儿已经还是有些不耐烦,“嘭”的一声把门用力关上。
这时屋里传来了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孩儿声音:“姐姐,是谁?”
“不知道是谁。别怕,没事的,姐姐会保护你。”那个女孩安抚道。
我怔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想到,会在小孩子面前吃闭门羹。
殇禾凉凉地道:“不若我们去那老婆婆那里问问。”说完,已经回身往老婆婆住处走去。
我无奈地摇摇头,心绪复杂,紧随其后往老婆婆的住处走去。殇禾知道此事若不弄清楚来龙去脉,我固然是不会放心离开这里。
来到那老婆婆的门外,还未敲门,那老婆婆便已经打开门,一双眼,似透过千山万水看过来,有着一种看破尘世的淡漠,令人不由一颤,我微不可察地往殇禾身侧挪了半步。
这老婆婆,刚才不是还一副神情萎靡的模样,怎么突然觉得如此凌厉!
“你们是来问海神的事情吧?”未待我们出口,那老婆婆率先问道。
我诧异地看向她,只见她轻轻一笑,脸上的皱纹随之加深了一些,一双深陷的褐色眼瞳紧紧盯着我道:“你二人并非普通人。”说完淡淡扫了周围一眼,“但这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进来再说。”
我有些纳闷,但更多是疑惑不解。既然如此,也便毫不犹豫地跟着老婆婆进了屋。
进屋后老婆婆将门一关,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到不知疲惫的海浪反复冲刷沙滩的声音。屋里光线很暗,只一盏油灯置于桌上,照着屋内的摆设影影绰绰,诡异无比。屋内的陈设都十分整齐地摆放着,却让我想起刚才那两个小姑娘,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房间不算宽敞,另外还有两道房门,用碎花布裁成的门帘间隔。我们围着屋中唯一的桌子坐下后,老婆婆便给我们沏上茶水,缓缓道:“以前我们这个镇子也算太平。可是半年前,镇上的人开始莫名其妙的失踪,而失踪前日,家门外都有诅咒的符号。而且失踪当天,天地变色,连海水也会变成黑色。”
半年前?我们离开翼族也有半年了吧……
不过,老婆婆说的这些迹象,我们若不亲身经历一次,根本无法获得任何线索。
“失踪前后,还有没有发现其他什么不寻常的情况?”殇禾淡淡开口问道。
老婆婆回忆了一下,笃定道:“不曾。”
我思索片刻也是无疾而终。若是像老婆婆说的那样,那么,那两个孩子……
“对了,那两个孩子,是孤儿吗?”我看向老婆婆问道。
“唉,可怜的孩子。”老婆婆重重叹了口气,接着道,“他们的父亲半年前出海打渔一去无回,母亲也在前不久因为海神的诅咒而失踪,可如今灾难竟再次降临……唉,也不知道她们两姐妹明天能不能平安无事。”
“我们会想办法的。”我脱口而出的一瞬间怔在那里,微微皱了下眉头暗暗自嘲,何时,我也开始这样热心肠?
老婆婆一脸期许地看着我,如同身在绝望之中的人突然看一丝希望一般激动地道:“有你们帮助,真是太好了。”
我沉默不语。偷偷瞥了眼殇禾,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又与老婆婆寒暄几句后,得知她姓花,是这个镇子的巫女,而我们要寻的澜珠岛需入海后继续往西,若风平浪静得行船十日方可到达。不过,花婆婆说到这件事也不由地脸色一沉,告诫我们,虽说他们镇子世世代代皆知澜珠岛的方位,却至今也未有人到达过那里。
那是个神秘且深不可测的国度。
不知不觉间已入酉时,花婆婆便提议我们留宿在她家。我毫不犹豫便应了下来。如今先留在这里,待弄清楚海神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再渡海去寻澜珠岛。
用过晚膳,天色已经擦黑。殇禾去停马车的地方看望小银,我便早早地回到房里歇下了。
沉沉入睡,突闻一声女子的轻唤:“阿离。”
淡淡的,捉摸不定。
我蓦然睁开眼睛,竟只身躺在一片低矮葱茏的蔷薇花海当中。支起身一看,连绵起伏的山坡上满满的都是怒放的蔷薇,连成一片红色在绿意中盎然。能感觉到流动的风轻轻拂过脸庞,甚至带着细微的蔷薇花香。
梦吧?可是这里为何如此熟悉且真实。
“阿离,还记得我吗?”女子熟悉的声音更为清晰,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我思忖片刻,犹豫道:“至纯之金?”
“嗯,是我。而且,还有至纯之火和至纯之木。不过,他们却不能在梦境中与你说话。”女子清冷的声音隐含些许笑意,继续道,“我们现在无能为力。不过,等你集齐天地五物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帮你找回被剥夺的记忆。”
闻言我沉默半晌,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后,才黯然一笑:“罢了,过去的记忆,与我而言并非那么重要。”
至纯之金轻轻一笑:“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会被剥夺记忆吗?”
我顿了顿,沉默不言。其实,是想的。
“我们能窥见你脑海中残存的记忆碎片,许是你自己并不想忘记才如此执着留下痕迹,执念太深,只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我喟然一叹,道:“想又有何用?殇禾或许知道也不曾对我透露丝毫过去的事情,连小银对我的事情也是避而不谈。
也许那段过去,是十分痛苦的,所以我才会选择忘记……”
静默片刻,至纯之金才淡然道:“或许是吧。这里,是我们帮你找到的最后一段记忆了。等你集齐五物时,我们再相见。”
言罢,平地一阵狂风骤起,将蔷薇花瓣残忍地打散在半空中,火红色的花瓣如血雨一般席卷而来,天地一片令人窒息的赤红。
不远处,乍现一处宫殿的长廊,长廊上依旧挂着满满的蔷薇花。一位雍容华贵的绝色女子傲然立在廊下,手中端着一只金杯,阴测测地俯视着眼前跌坐在地上的白衣少女。我莫名觉得心中一痛,白衣少女不正是我自己么?只不过,是十六七岁的模样。
那个“我”带着熟悉的哭腔传入耳中:“不可能,不可能!雪阙说了,等我长大了就封我做王后!又怎么可能伤害我!”
那锦衣华服的女子阴冷地笑道:“呵,傻丫头,王是为了将来能一统三界才对你虚以委蛇,因为你有他需要的东西呢。来,喝下这杯忘川,就可以忘记心中的痛苦了。”
只见那个“我”毫不犹豫便接下华贵女子手中的金杯,一脸决绝,仰头便喝了下去。
“当啷——”金杯坠地发出一声脆响,刹那间,天地一暗,似狂风骤雨□□的前兆,那个“我”痛苦的俯低身子支在地面上,青丝垂地遮住了面容,一字一顿吃力道:“王妃…是…毒药么?”长廊上的蔷薇花似乎发疯一般拼命生长,枝藤缠绕,如火似血!
那女子滕然一惊,踉跄倒退两步,花容失色道:“这,这怎么回事?忘川不是毒药!不,不,我并不想杀你……”
正待这时,一道焦急的声音犹如隔着迷雾破空而来:“王妃,你给离姬服了什么?”
我猛然睁开眼睛,窗外已有微光浸入,摆脱梦魇才惊觉自己已然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