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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弟情 ...

  •   冬季的天空——即使是在最能令人感受到太阳神慷慨的午后,依然如此阴霾而冷淡,就像一个难以捉摸的姑娘,留给人的,永远是一个空虚而疏离的背影。

      轻轻呵一口气,白雾般的水气迅速在眼前弥散成一张薄网,然后等不及行人视线的停留便已消失不见。

      天气真的很冷,而且看上去随时都会下雪。撒加透过车窗匆匆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空,有些担忧地想,但愿不会,雨雪总是会影响我开车的速度,老天,这个鬼地方可真远。

      原本嘈杂的闹市现在却只有人影稀稀落落地穿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宁静。撒加其实也与那些懒惰的小职员一样不愿意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出门,沉闷压抑地让他感到莫名烦躁。他更想像平时的休息日那样,和他的朋友阿布罗狄艾俄罗斯他们一起去打一场保龄球,然后在酒吧肆意挥霍一整个通宵,或者起码也是呆在有着温暖空调的公司里,检查修罗送来的年度总结。可惜今天,他只能暂时搁置这些计划,他必须要完成这个令人不快的任务——因为他那个患了绝症濒临死亡的养父,想要最后见一面他的另一个养子,也就是撒加的孪生弟弟,加隆。

      前方的小路狭窄地再不能容撒加的坐车通过,撒加微微地皱了皱眉,在周围转了一圈,找了个看上去还算可靠的地方熄火停了车。

      从打着空调的车内钻出来,强烈的反差让撒加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凛冽的寒风带来的不仅仅是刀削一样的触感,还有如冰水渗入骨髓般印象深刻的清醒。撒加扣紧了外套,按照褪色路牌的指引,拐进了街边那条似乎被人遗忘了的小路。

      道路的黏腻和不平整让撒加感到很不舒适,他的视线不带感情地扫过两旁破败的,在他看来堪称古老的公寓楼,深褐色的楼墙和深褐色的肮脏路面几乎融为一体,妇人庸俗而放肆的谈笑声从一扇扇窗户中传来,偶尔有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子穿着笨重臃肿的冬衣,愚蠢地尖声笑着互相追逐,从他面前跑过——一副底层社会的独特景致。但却似乎勾起了他一些遥远却似曾相识的记忆。

      十三号。

      终于,撒加在这条路的尽头找到了此行的目的。他那双昂贵的黑色皮鞋优雅地敲击在不知积攒了多少年油腻的狭窄楼梯上,楼层上下几乎没有隔音作用的门内不时传来夫妻争吵的打骂声,小孩声嘶力竭的哭叫声,和一些暧昧的声息。撒加心态平和地想象着自己的弟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他不觉得惊讶,也不关心。他向来不喜欢加隆,这种不喜欢甚至使他脑海里会偶尔想象到如果加隆从他的身边永远消失会怎样,而这种想象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罪恶感。加隆是他的孪生兄弟,但撒加却不能容忍有一个人与他完全相同——即使那仅仅是外表。撒加认为,两件一模一样的东西同时存在是毫无意义的,神灵既然在他出生时赐予了他属于个人的礼物,那为什么还要让他与另一个人分享呢?难道他不应该是独一无二的吗?他的心理医生沙加曾经不止一次地指出他的这种自恋和偏执是他性格中严重的缺陷,撒加也并不否认,但是,他依然抑制不住对加隆的反感,兄弟两人随年龄增长愈加疏远的交流在加隆十八岁离家出走后终于彻底断绝,如果不是养父的要求,撒加倒是很乐意一辈子都不再遇到加隆。

      有手套保护的指关节轻轻扣了扣门,礼貌而清晰。没有人回答,门却随着那不大的力道咿呀地开了条小缝。撒加略一迟疑,推门走了进去。

      看上去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屋子兼具了客厅、餐厅、卧室和书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凌乱,有限的几件家具以一种很不协调的方式堆挤在狭小的空间内,地板上堆满了空酒瓶和零散的唱片,撒加必须很仔细才能从遍地的垃圾中找到一小块能落脚的地方。不过他很惊讶屋子里居然很温暖,一台老式的空调没精打采地哼哼着,像垂死的老人般呼出混浊的空气。

      撒加脱下外套搭在臂弯里,阴暗的光线隔着破旧的窗帘从屋里唯一一扇朝北的窗户外射进来,隐约勾勒出了躺在窗下沙发床上熟睡的人影。

      撒加越过地上的杂物,绕过放着几只空酒瓶的茶几,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前打量他十年未见的弟弟。

      加隆的睡姿依然如他记忆中的那么差,修长的四肢带着一种占领的意味倔强地霸住了床上尽可能大的范围,被子大部分已滑落到地上,只有一个被角还苟延残喘地竭力搭在他的腹部。于是撒加可以勉强辨认出弟弟身上暗色单薄的长袖衫和洗的发白的牛仔裤。

      然而加隆的面容仍隐藏在阴影中只能让人看到他简单的轮廓。撒加伸手去拉开沾满油腻,污渍,甚至还有血迹的窗帘,借着清晰了一些的光线,把视线落到了加隆的脸上。

      熟悉的容貌褪去了十八岁的青涩,线条硬朗而显得更多了些沧桑,长期的放纵使他的肤色有种病态的苍白。浓密的蓝色长发披散在他身下,似乎已很久未曾打理,却并不凌乱,反而显得随意和慵懒。撒加不得不承认,加隆与他几乎完全相同的外表充满了魅力,可是这更使他无法平和地看待他的弟弟——和自己拥有相同容貌的孪生兄弟,竟然像一只老鼠一样生活在社会的底端。

      “加隆。”撒加站在床前,叫出这个相隔了十年的名字,还有些不习惯的干涩。

      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反应。撒加又叫了一声,依然得不到回应。

      也许是夜生活太过丰富了吧。撒加毫无感情地想,伸手推开了窗,寒风立刻灌满了整间空气污浊的房间,随着雪花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清醒。

      片刻后,加隆似乎终于无法再留恋甜美的梦乡,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撒加那张与他一般无二的面容。

      一阵迷糊后,加隆愣了一下,难以置信般地眨了眨眼。撒加以为他清醒了,正想开口,却见加隆一把拽起落在地上的被子把自己裹住,没有理睬打开的窗户更没有理睬撒加,翻了个身又去睡了,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吓我一跳,贵鬼这个臭小子,又把镜子挂在天花板上。”

      原来他根本没有醒。撒加有点好笑的扯了扯嘴角,犹豫了一下,推了推背对着他的加隆,“起来,加隆,我是撒加。”

      加隆沉默了很久——久得撒加感觉自己的脸已经被北风吹得僵硬地无法再笑。终于,加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抬起头,那双曾经感情丰富的蓝眼睛如今只是透着冷漠淡淡地望着自己的哥哥,那双眼中隐藏了太多的东西,撒加看不清楚。

      “撒加?我不是在做梦吧。”加隆的嘴角挑起一抹嘲弄的线条,声音带着撒加并不熟悉的暗哑。“真高兴在这儿见到你,哥哥。”

      撒加明白,加隆从来不会称呼他哥哥——加隆并不认为只不过比自己早出生几分钟的人理所应当地拥有高于自己的地位,从他嘴里听到“哥哥”的场合,无一例外是反讽和讥嘲。撒加不想和他兜圈子,更不想不理睬他的挖苦,他只是淡淡地陈述道:“父亲想要见你。”

      “想见我?”加隆恶劣地笑了起来,随即不禁打了个寒战,扭头看去,才发现了被撒加打开的窗户,低声骂了一句,从床上爬起来去关窗。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糟了,也许只能再支撑一个月,他把你抚养成人,即使你从不懂得心怀感激,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你难道不觉得你有义务在最后的时刻去见他一面吗?”

      “啪”的一声,加隆重重地把窗户撞上,将呼啸的北风挡在窗外,然后从床上跳了下来,站在撒加面前,用一种凶狠得有些狰狞的目光瞪着他。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加隆突如其来的强烈敌意依然令撒加有了瞬间的动摇。

      “荒唐!别和我提什么父亲,从我成年起我就已经没有义务再叫他父亲了,史昂那个老家伙是死是活和我没关系。”昏暗的光线在加隆脸上投下大片阴鹜的影子,仿佛有一种黑暗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散开来,“我不会去见他的,决不。至于你,撒加,现在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除了史昂,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你!”

      “你愿不愿意见到我无关紧要,”撒加淡淡道,“我要你跟我去见父亲。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不是征询,是命令。”

      “你命令我?”加隆危险地挑起眉。

      撒加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加隆,你知道,我很忙,没有时间耗在这里。”

      “还是这种令人讨厌的自大口气啊,撒加,”加隆讥讽着,厌恶的目光开始在他优雅合身的昂贵西装和衬衫上游移,然后放肆地大笑起来,“你已经得到继承权了?一定是的。史昂那么宠爱你,他死了,你就可以接管他名下所有剩余的企业。多么感人啊,孝顺的儿子为重病垂死的养父完成最后的心愿,不惜降低身份亲自去寻找贫民区里见不得人的弟弟来为父亲做最后的忏悔,然后得到的报酬是父亲的感激和一整家集团公司。是这样吧,撒加?”

      从加隆醒来到现在只过了短短几分钟,但撒加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耐心再和这个不可理喻的弟弟交流下去了,加隆的疯狂和偏执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作为与他一起生活了十八年的孪生兄弟,撒加明白,加隆的感情太过直接强烈,当他决定去恨一样东西的时候,不会在乎他其实忽视了多少,或者做错了多少,就像他一直以来都以自己单方面的认知浅薄地去了解史昂对他的感情。

      “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什么你臆想中的事实,”撒加尖刻地道,“我希望你冷静下来,理智一点,至少能像个人一样去对一个将你养育了近十年的父亲表示一下感激,他从不亏欠你什么,但是你欠他的太多了。”

      “是吗……可惜我们的看法不一样。”加隆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我一直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和米罗一起留在孤儿院,这样至少我的童年会真实得多,不用再忍受那些虚伪的谎言和不公的对待。那些你想方设法追求的上流生活,我加隆享受不起,”他傲慢地抬起下巴,给了撒加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感谢这个国家还有成人法,我这十年来过得很愉快。”

      “是这样……”撒加毫无感情地环视这个充满了颓废气息的房间,随后把视线又转回加隆身上,决定尽快结束这场谈话,“我很欣慰你对堕落有着这么深刻的理解。那么现在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想你现在应该需要更多的,资本,去寻找你所谓的自由生活。告诉我,什么条件你才愿意去见父亲,开个价吧。”

      加隆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然后用手扶着额头突然狂笑起来,“撒加,你果然是个出色的商人!”他有些气喘地从茶几上拆开的软包装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在撒加面前扬了扬,“不介意我抽一根吧。”不等撒加回答,他便极为随意地坐回到沙发床上,掏出打火机点上烟,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喷出。“坐吧,雇主先生,要不要喝点什么,不过我这里只有廉价的啤酒,恐怕不能给您提供什么选择。”加隆夹着烟的左手漫不经心地向他挥了一下,用的是一种很优雅的姿势。只有这时,撒加才能够从他身上找到一个曾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影子。

      “不必麻烦了,”撒加浅浅地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仍然站着不动,房间里没有可以供他坐下的器具,而如果与加隆并肩坐在那张软塌塌的沙发上,那一定会显得很滑稽,“让我们直奔主题可以吗?”

      加隆用他那双深沉的海蓝色眸子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审视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实。随后身子后仰舒服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两手的手肘也随意地搭在靠背上部的边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富有深意的笑容,却立即隐没在缭绕的青色烟雾中,奇异地如幻象般模糊着。“我需要你继承财产后的百分之一,”加隆用一种拖长了的近乎懒洋洋的声音道,“我想你不至于舍不得。”

      “很公平。”撒加平静地道,公式化毫无内容地笑了一下,“我原以为你会更贪得无厌。”

      加隆低低地笑出声:“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该得到什么。”

      撒加不再理睬他的挑衅,弥漫的烟草味开始让他感到烦躁。

      “很好,那既然我们达成了约定,可以尽早出发了吗?”撒加的目光在加隆的身上一寸寸的扫过,语气并不比他接待任何一位客户时更热情,“还是说你觉得签订一份合约更保险一些,或者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

      “算了吧,不需要故作姿态。欺骗是你惯用的手段,一张薄纸对你来说根本毫无用处,”加隆有些夸张地张大嘴打了个哈欠,伸手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掐灭了烟,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伸懒腰,“不过报酬可观,倒不妨赌一赌。等我换件衣服。”

      加隆散漫地推开撒加,随手把半挂在柜子上的衣物扯了过来,没想到动作过大稀里哗啦地带倒了床头柜上一打高高叠起的唱片,但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任它们像被遗弃般凌乱地散落在地上。

      撒加冷淡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北风仍旧裹挟着雨雪撞击脏污的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响声。

      很快,加隆草草换上衣裤转过身来,“走吧。”

      撒加回头,然而当他开始打量加隆刚换上的衣服时,就再也无法假装若无其事下去了,他开始感到渐渐难以遏制的怒火,“这算什么!”他一直以来的镇静危险地动摇了,“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去见父亲?你是嫌他一个月的日子还太长了吗?”

      “嘿,你客气点,”加隆不满地扬起眉毛,“这可是我最贵的衣服了。”

      黑色的紧身衣完美地展现出了加隆充满魅力的身体,至于具体的细节样式,撒加不愿意多看,因为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性感。对史昂所受刺激的担心只是一种托词,事实上,在看到加隆的瞬间,撒加就有一种惊恐的错觉,仿佛被那黑色|诱惑狂乱纠缠的不是加隆,而是自己。那种如同照镜子般的荒唐感不禁令他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慌。

      “放尊重点,你要去看望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长者而不是一群只懂得尖叫的花痴。没有必要让父亲知道你在过着如何堕落而卑微的生活。”撒加尽量使自己表现得足够冷静,但他发现这其实并不是很容易做到。

      他迅速把加隆推离自己的视线,掩饰般地走近打开的衣橱,目光在其中乱糟糟的衣物上一一浏览过,最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拈着一件垃圾一样,把他选中的衣服扔到加隆怀里。“立刻把你身上那块连扣子都没有的破布脱下来。”撒加命令道。

      “那是皮质的。”加隆很大幅度的摇头——带着一种表演的性质,挑剔地打量着手里蓝色的长风衣,把它展开抖了抖,随后嫌恶地撇了撇嘴,“撒加,你的眼光真差。”

      撒加没有反驳,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如果要在每一件小事上都与加隆计较,就必须有把时间无限地耗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争论中的觉悟,所以他只是冷冷地看加隆并不反对地把那身皮衣脱下,再披上相比起来朴素得多的风衣,无意地捕捉他每一个看似随意的动作中不经意流露的优雅。

      加隆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一颗颗地把扣子扣上,然后将几络藏在领口内的海蓝色长发掠出来披在背后,随意地捋了几下。撒加发现,与十年前相比,加隆真的消瘦了很多,高耸的衣领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更加尖刻,没有血色的皮肤使他给人一种不见光的单薄印象。不知是因为生活的艰辛还是烟草与酒精的慢性伤害,加隆的双眸虽然依旧如十八岁时的灵活而富有表现力,但却过早的显示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憔悴。

      加隆对着镜子把腰上几丝褶皱整平,后退两步看了看效果,不满地皱起眉。

      正在这时,随着一声轻微的细响,被撒加轻轻阖上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极慢极慢地被推开,同时打破了屋内沉默压抑的气氛。两人几乎是反射性诧异地对望了一眼,一齐望向门口。

      门打开了四分之一的宽度,一颗小脑袋灵活地从门外探了进来。加隆看清了鬼鬼祟祟的来人,脸上隐隐现出了一丝笑意,喝道:“贵鬼,进来!”

      那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大的小男孩闻声吓得一哆嗦,立刻站得笔直。抬起头先见到的却是离门较近的撒加。

      “加隆啊……你今天怎么起得那么早……?”贵鬼眨巴着眼睛望着撒加,苦着脸勉强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眉间两块椭圆形的小红斑扭曲成一个可笑的形状,可惜就像往日以来的每一次一样拙劣地让人轻易发现那恶作剧失败时的沮丧。

      撒加微微一愣,但一个熟练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他温和地问道:“你是谁?”。

      贵鬼一碰触到他的目光,不禁后退了一步——这个人不是加隆。贵鬼很聪明,而且他是个感觉极其敏锐的孩子,即使撒加与加隆的相貌是如此相似,他的直觉还是能隐约触及到撒加谦逊优雅的外表下隐藏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冷漠和高高在上的藐视。虽然稚嫩的男孩不可能明白撒加给他的感觉代表了什么,但依然本能的退缩。

      加隆哼了一声,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撒加,弯腰把脸凑到有些惊恐的男孩面前,重重地揉着他的短发,带着些调侃地道:“小鬼,看看清楚,我才是加隆。被教训了那么多次,怎么连我都会认错。”

      贵鬼仔细看看加隆,又伸着脖子怀疑地快速瞥了撒加一眼,迷茫地指着撒加问:“那他是谁?”

      “他?”加隆的目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话音冷淡下来,“他是我哥哥。”

      “加隆的哥哥?”贵鬼眨眨眼,壮着胆子小心地望向撒加,很有些惊奇地上下打量着他典雅整洁的西服,还有与随意的加隆不同的,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蓝色长发和尊贵的姿态——这些只有上流社会的人才拥有的气质从来就不会在贫民区出现,撒加就像是浑身闪耀着金光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耀眼地让贵鬼不敢仰视。

      “傻看什么!”加隆一个暴栗敲醒了满脸崇敬的贵鬼,带着一种刻意的刁难道:“小子,又乘我睡觉的什么溜进来想干什么?在脸上画乌龟这种小伎俩已经过时了。”

      贵鬼摸了摸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自豪而又神秘地挺了挺胸道:“哼,可别小看我,这次的招式你见都没见过,要不是你运气好没睡着,保证会把你吓住!”

      “哦?是吗?”加隆假装没看到他身后露出的小半个鬼面具,故作好奇地扬起眉毛,“真有那么灵吗?拿出来让我瞧瞧。”

      贵鬼表现得就像一个被满足了虚荣心的孩子,得意地把头一甩,偏向一边,“才不!”

      “真的不给吗?”加隆邪邪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挠小男孩的痒痒,一大一小两人笑闹成一团。

      撒加冷淡地看着,平静地仿佛是从紧闭的窗内望向窗外的世界,而心中却像是有一种难言的细微挫败感悄悄滋生。他们两个看上去才像是一对真正的兄弟,撒加心想,加隆可以与一个卑微的孩子如此亲昵却不愿意与自己平和地说上一句话。一瞬间——只是意识上的迷惑。他隐隐觉得,这种挫败感似乎并非仅仅来源于此。

      “加隆,”撒加已经不想再等待下去,稍稍提高了自己的声音,“你不如等到回到这里来的时候再和这位小朋友谈谈,现在已经不早了。”

      加隆的动作顿了一下,“你真扫兴,撒加。”一种心不在焉的空气环绕在他身周,带着冰冷的距离感。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让撒加有些心烦意乱——加隆不应该在一大笔丰厚报酬的诱惑下如此随意得像是在开玩笑。他一点也不喜欢加隆的态度——这就好像,是自己被他耍弄了一样。

      加隆直起身,又揉了揉贵鬼短短的头发,轻松地笑道:“穆先生呢,怎么今天会把放你出来到处捣乱?”

      “我才没有捣乱!”贵鬼气鼓鼓地摇头晃开加隆的手,“先生去画廊了,我闲着无聊才来找你。还有——不要再摸我的头了,我不是小孩子!”

      加隆忍不住哈哈大笑,屈起手指敲了敲小男孩的头——那个动作,在撒加看来就像是在敲门。加隆不理捂着额头哇哇乱叫的贵鬼,提起他的衣领像摔一只小猫一样把他直扔到自己的沙发床上,“既然穆先生不在,我就只好替他照顾照顾你了。”加隆懒洋洋地拍拍手道,“穆先生有我的钥匙,在他回来之前你就给我好好呆在这儿那儿也不许去。像以前一样,不该碰的东西不许碰,特别是我的吉他,你如果敢在上面弄出一条刮痕就别想保住你的屁股了,”加隆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二十下,少一下也不行。”

      贵鬼紧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立刻安静了很多——看起来是对上一次的挨打还心有余悸。

      加隆望着贵鬼,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这使他总带着刻薄表情的面容柔和了许多——这种温柔和煦的笑容,就像一个兄长对自己调皮年幼弟弟的宠爱。有些记忆的零散片段突然闪过撒加的脑海。撒加无声地回味着,回忆像嵌在相册中的图片被迅速地翻过——无论是自己或是加隆,撒加都没有在其中寻找到向对方露出过这样单纯友好的笑容。这种笑容,就像一个坚硬的三角形尖锥,不经意间滚过撒加内心的深处。

      加隆轻声笑了一下,终于回过头来。随着他视线的落下,脸上温暖的表情如同沙滩上一道浅浅的印迹,被海浪冲刷得无影无踪,显现的,又是那种空白嘲讽的假笑。

      加隆在堆满了杂物的床头柜上胡乱摸了两把,找出门钥匙,然后淡淡地看了撒加一眼,吝啬地动了动唇,“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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