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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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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里另一处却是歌舞升平。
高堂上红烛已换过两回,丝竹依旧,高堂之下六队舞娘正在跳着宫里教坊最新传出的曲子《春莺啭》,站在最前面领舞的舞姬披着繁复绮丽的羽衣,踏着琴师的琴音翩翩起舞。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明艳动人的舞姬轻轻一折腰,一抬手,一低眉,便是说不尽的风流妍丽,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是藏不住的绵绵情意,顾盼间便是十二分的宛转多情。
而堂上坐在高高宝座欣赏着这场歌舞盛宴的正是执掌海州五郡权柄的长宁侯徐方意。
这位位高权重的真人看上去不过二十许人,玉冠束发,文质彬彬,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腰间围着一条腰带,他只在腰带上挂了一枚玉坠子,除此之外再无饰物。此时他正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歌舞,轻拨手中月琴,按节轻和,彷佛整个人都沉醉眼前的靡靡之音中。
歌舞正盛,突然他拨动琴弦的手一顿,抬头看堂外远处,这一刻他的眼中一片漠然,没有了一点情绪,遥远的目光似乎透过这雕梁画栋,落到远方不知名的所在。
鼓浪山下的通天道前,一个青衣青年负手望着眼前崎岖的山道,还有山道前三丈巨石。
巨石上只有“白泉”二字。当年白泉真人开创书院时,定下以自身道号“白泉”为书院名,立巨石于书院前,昭告天下。
来人只要稍稍凝神一望便能感应到这两字的不寻常,两字笔锋转折间透出了浩浩荡荡而又凛厉无比的气机,让望着的人忍不住冷汗簌簌而下。
这是独属于儒门的气势。
吾行践吾道,虽千万人一往无悔矣。
那个青年气度高华,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素面如玉,目若寒星,长眉轻扬入鬓,身上带了三分杀意含而不露,却如被掩盖在厚厚冰雪下的熔岩。
他默默的看着巨石,突然若有所感,回过了头望向北方,似乎那一处的虚空中,正有一双无情无绪的眸子正在望过来。
青衣人突然勾唇一笑,那一笑便如千树万树梨花开,身上的寒意一霎消失无踪。他姿态潇洒的向松陵府的方向微微一欠身,聊表对此地主人的敬意。
坐在高堂之上的徐方意“哼”了一声,抓过一只金杯便开始痛饮美酒。
他怎会不知来着是谁,这些年流离坎坷折磨让当初的骄傲少年长进了不少啊。不过此次回来,却带着满身杀气,看来有的让书院头疼了。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书院好也罢坏也罢自有白泉老儿去操心。自己的宝贝女儿元元身边有徐家暗卫跟随,安全无虞,就算书院里血流成河,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女儿他心里就有了几分哀怨。
为何乖女儿不肯留在父亲身边呢,修道的事父亲也可以教啊。
白泉书院,哈,还是快点关门了吧,这样乖女儿就会回到为父身边啦。至于那个颍川荀氏的嫡子,徐大真人另有打算,这是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徐方意忍不住朝千里外鼓浪山的方向遥遥举杯,目光中充满了对后辈人的亲切鼓励。
而正当他斜躺着宝座上一口接一口喝酒时,突然就神情一变直起身。他一挥衣袖,堂下的琴师舞姬立刻停了歌舞,全部匍匐在地,动也不敢动一下。旁边的斟酒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她们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接着连那些侍从也默默的退下了。
徐方意伸出手拨动了几下怀里的月琴,随手便把月琴抛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道:“白泉,你出关了?”
“哈,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奈何来者不善呀,说不得我也只能早作准备了。”无奈的语调,堂下突然多了一个红衣男子,他自顾自走到酒案,随手拎起一壶酒仰头便灌了下去。
“神念分化,寄灵于剑,白泉你又精进了。”徐方意随意的看了一眼红衣男子,语气奇异。
白泉真人乃元婴中期修为,称得上越国第一人,身为金丹真人的林方意语气里却无半点敬意,白泉真人也似乎没感觉受到冒犯。
其中因由不问可知,有些事两人心照不宣。
红衣男子嗤笑了一声:“哪里哪里,恶客上门,我白泉可要苦恼了。怎比得上长宁侯您威震八方逍遥自在呀。”他灌完了一壶随手向后一抛,又开始灌下一壶酒。
徐方意不耐烦道:“少装模做样,寒飞花算什么,就算结丹你随便一指头都能摁死他了。”
红衣男子打了个酒嗝摊手道:“那也要我摁得下去。你别说不知道是谁在后头。”
“你会怕她?”徐方意不以为然道。
“圣人有云: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正所谓好男不和女斗,斗输了不提也罢,斗赢了,说不定人家一辈子把你记恨上,这如何吃得消啊。唉,无奈啊!”红衣男子摇头晃脑道。
徐方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才要说话。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冷哼,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剑意厚重如山岳,然于厚重中又隐含一丝灵动飘逸不可捉摸,重重剑光瞬间将红衣男子吞没。
这正是徐方意之妻王云梦的山河流云剑!
红衣男子身形一晃挥袖接下这一击,连退三步,苦笑道:“王夫人息怒息怒。在下刚刚一时口误。还望恕罪则个。”
然而剑光一顿依旧不依不饶,如霜如电,三个转折间到底斩下了他一截衣袖,方才遁去。半空中隐含怒气的女声传来:“再有下次,斩的便是你的狗头!”
红衣男子连连叹气,甩甩半截袖子,只能自认倒霉,仰头又愤愤的灌下一壶酒。
“好了,废话不必多说了,直说你的来意吧。”徐方意负手淡淡道,眼中掠过一丝寒意。白泉老儿无事不登三宝殿,嘿,太平道!儒门!
红衣男子眉间一凛,纵声长笑,一手抛开手中酒壶,扬袖指向南方,肃然道。“好,痛快,我白泉奉儒门太平道道宗华莲真人法旨,为海天祭而来!”
“海天祭,归墟异变,天机有云,业火红莲现。”
“太平道愿与徐王两氏盟,逐血海,共掌红莲!”
高堂之中,白泉真人一语惊天动地。徐方意顿然色变。
而此时画苑里,徐元元却在深深思索。幼时她神魂不固,时常惊啼,哭泣不休,直到自己四五岁时,渐渐能想起前世往事,方才有所好转。
她六岁开始修道,至今七年,从出窍直到练气九重,这个速度不能不说快了。虽不能和那些三岁习文,六岁入道,十二筑基,二十而金丹成的那些天才和变态们相比,但这份天资在徐氏下一代中也算万中无一,极为惊人,深得长辈们赞许了。
而且她有一个小秘密从未对人说。
修士平日吐纳天地灵气,增长修为,但天地灵气并不纯粹,所以需要修士时时洗练真气,将吸纳的天地灵气提炼后方能归入丹田紫府化作自身真元。有的修士依靠功法,有的修士使用丹药,有的修士使用法器,各有各的道,不一而论。
而她却与其他修士不同,她在修炼时发现自己吸纳天地灵气后,慢慢的,所吸纳的天地灵气里的杂质竟会自己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散逸而去,仿佛吸纳的灵气被这具身体自动提炼了,虽然这个过程太漫长而极不起眼,但确确实实一直在进行从未中断。借这份神异,她的修炼速度如何不快。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因为重元徐氏的功法与旁者不同极为高明,但后来到了书院广阅群书后,这才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啊。她按捺下心中震惊,不动声色,甚至还购进不少洗练真气的丹药使用。书院里书籍如海,但她在藏书阁里连看了三月却不曾发现任何一本书中有提到过这种体质。后来她终于放弃查找的企图,只在心中暗自提醒自己。
这种体质过往从未得见,徐元元直觉不能告诉任何人,让这个秘密永远是秘密,就连父亲母亲那里也不曾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