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却夫君天下事》煌尧

1、 001 国破山河在

　　残阳如血，照着这座被称为“天下第一都”的水晶城，它早已不是平日里热闹繁华的模样，地震将琼楼玉宇撕扯成满地砖石。
　　大地已经不再震颤，耳边充斥着凄厉的惨叫，破碎的字句里隐约的可以辨出几个模糊的名字。谁也没有因为这呼唤而抬起头来，人们跪在废墟里，低着头一寸一寸的翻找，废墟中涌动着被城墙压碎的模糊血肉。血腥味弥漫了满城，风在废城上空嘶吼淹没了哀嚎，淹没了哭喊，也淹没了城外的杀伐声。
　　国中军民期待的友国救兵趁火打劫，城池一座座的被攻陷，很快兵临皇城。
　　宫门内，年轻的母亲颤抖的将孩子搂在怀里，再也抑制不住的痛哭起来。
　　九岁的孩子任由母亲抱着，目光定定的落在母亲身后。巍峨的宫墙坍塌了一地，暗红的血迹蜿蜒的流过白玉长阶，染红了玉阶前她最喜欢的蓝色龙图。某种情绪在孩子心中燃烧着，一如宫墙外的熊熊烽火，她闭了闭眼用力咽下喉中血腥，抖着手抚过母亲的脊背。“阿娘不要哭，阿爹会保护我们的国家、保护我们的臣民，在外面战斗的是烽火军团，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声音清澈干净，在混乱之中格外动听，年轻的母亲身躯一震，拉开了与孩子的距离。目光闪烁的拂过孩子秀丽的眉目，想起丈夫清晨出门说过的话，她不由心口一颤。她的孩子还这么小，为何要这么残忍的让她牺牲，为何不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孩子伸手擦去母亲眼角的泪水，仿佛看穿了母亲的心事，她微笑着道，“阿娘不需为我担心，作为姐姐我理应保护弟弟。我懂得如何引开追兵，我不一定会死，弟弟也会活着。这不残忍，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是……”母亲的声音隐没在巨响中，又一声爆裂在烟硝弥漫的废墟上空沉淀下来。
　　孩子张皇回头，透过宫门的缝隙看到了城外的景象：敌军的铁骑踏着断壁残垣来，他们见人就砍，幸存的百姓来不及逃命就倒在了废墟之中，喷涌的鲜血溅在空中，浇红了残破的城墙，淋湿了百姓的衣裳，也染红了孩子的双眸。
　　人群中有人呼喊，一声接着一声，尖锐而恐惧。“皇城被攻破了……皇城被攻破了……”
　　孩子正欲奔出去却猛地被人推了一下，踉跄的回头，身后早已空无一人，染血的蓝色龙图在暮色中狰狞欲飞，如孩子眼中挣扎的恨。一个声音遥遥传来，飘忽而焦急，渐渐的清晰。
　　“主人，主人——”
　　主座上的海妖缓缓的睁开眼睛，梦境还没完全退去，她眼中情绪被水雾遮掩，挣扎欲出。瞥见她眉间罕有的冷意，一旁的青萝赶忙低下了头。“属下不知主人睡着……”
　　海妖没有说话，目光定定的落在自己的手心。十指连这心脏一下一下的抖着，明明是酷暑七月，她的手却冰凉如雪。用力的闭上眼将那丝遥远而深刻的恨意咽下，海妖微微笑了起来，“啊，居然睡着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这般着急？”
　　声音清澈干净，依旧是那个洒脱风流的府主，青萝总算输了口气，淡淡的道。“九虞回来了，在门外求见。”
　　“哦，他总算回来了啊，让他进来吧！”
　　青萝得令退下，少顷一约莫二十来岁的男子步入堂来，如墨的黑衣与堂外炽白的阳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男子微低着头，海妖看不到他的神情，待走到她面前约七步远的时候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的道：“九虞见过府主。”
　　海妖收回目光，抚着古木椅子上的雕花笑眯眯的道：“爷的九虞大少爷，你总算回来了。快说说你这次的收获吧，可不能白白扰了爷的清梦。”
　　九虞淡淡的点头，“不日前贪狼国向破军国提亲，破军国皇帝答应了亲事……”
　　“令少子安然王迎娶贪狼公主凤灵儿，婚期定在一月之后的仲秋，届时两国将结定秦晋，相互扶持。”
　　娓娓的叙述被女子的截断，九虞茫然抬头。高堂上的女子端然坐着，目光低垂的落在掌心，借着堂外的阳光，她掌中的纹路清晰可见。然而没等九虞细看，她的声音又响起，戏谑中带一丝怅然，“九虞少爷多时不见，你的能力大打折扣啊，是岛外的繁华世界晃花了你的眼睛么？”
　　九虞低头，一时无语。这件事关乎贪狼、破军两国的关系，甚至也会影响大陆七国的格局，是大陆人士竞相探求的，他确定府主是想知道的，府主这样的反应只有一个解释——她已经知道了。
　　这么一思量他话锋一转，不慌不忙的接道，“安然王得知婚讯后，抗议不成便离府出走了，破军皇震怒，命人全力搜寻其下落。”
　　这件事在破军国的雪落城都没几个人知道，九虞自信府主还没有听到风声。可女子却默不作声。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淌着，安静中能清楚的听到堂外的动静：海鸟掠过天空的扑翅声、风拂过枝头的悉索声、岛民大声喧哗的声音以及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可无论堂外如何热闹堂内始终是一片沉静，时间越久这静就越发的深沉，九虞心中也慢慢的升起一种焦虑。
　　这女子向来不是个安静的人，这么久的沉默让他摸不清头绪。
　　好在女子总算说话了，声音懒洋洋的，问出的问题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依九虞看，安然王此人如何？”
　　安然王之名在翡翠大陆可谓无人不知，他是西北破军国的九皇子。母亲是失宠的妃子，他生在冷宫长在冷宫，十岁的时候才被封为安然王，赐府宫外，在一出生便得封号的破军国可谓首例。
　　他每次皇子诗会都出尽洋相、年方十八连弓都拉不开，他曾因王府小童的一句话便命人将金殿顶上的瑞兽拆下，他身为皇子却不穿绣龙服饰……
　　因着这般种种安然王成了百姓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盼子成龙的父母总以他来教育自己的孩子。
　　九虞不喜欢这个王爷，这几乎是无法掩饰的。可逃婚一事却让他对这个王爷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安然王其人臭名在外，属下和所有人一样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可这一次……”
　　九虞话音一顿，慢慢的抬起头来。海妖望着他轻蹙的眉头淡淡的道：“臭名昭著的王爷迎娶南域之璧的公主，他逃婚的确不识好歹。从男人的角度去看，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
　　“无非两种，一是心有所属，二是别有所图。”
　　男子所陈缘由与她心中所想竟丝毫不差，海妖眉间微动，含笑的眼光渐渐深沉起来。“那九虞以为他是为何？”
　　九虞愣了愣，在那灼人的目光中缓缓的低下了头。“这恐怕只有安然王自己知道。”
　　这男子总是这样，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情从来不会妄下定论，也许这正是自己破例将他带回北冥岛选为矢者的原因吧。海妖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还有别的消息吗？”
　　“属下竭尽全力，奈何破军都城戒备森严……”
　　男子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头垂得更加低，从海妖的角度看去刚好看到他颤抖的眉睫。海妖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总算没有辜负爷对你的信任，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男子稍稍鞠了一躬，缓缓的退了出去。黑影在堂外闪了一下便远去了，阳光重新照在台阶上，白玉的台阶反射着耀眼的光芒。海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那光芒，嘴角的笑一点点的凝结，最后化成了和眸底一样的冷厉。
　　“十寻。”海妖幽幽开口，清澈的声音在宽敞的大堂里荡起回声，听来有些冷寂。话音一落她身后的素白帘子动了一下，一道雪白的影子出现在她身侧。仿佛是素白帘子的一缕魂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飘渺之感，明明站在那里却好像随时都会消散的烟雾，看得人心中空荡。
　　而海妖并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大堂之外，落在九虞消失的地方。“你打听到了什么事情，除了爷所知道的。”
　　“安然王出走之前与皇帝谈过条件，贪狼公主务必以无念山的千年寒玉和万仞丛林的灵蚕素帛为嫁妆他才会娶。”
　　十寻开口，不辨雌雄的声音轻得只容海妖听到。
　　海妖的脸色几不可察的白了一下，微敛的眸子里却看不到半点情绪，久久她收回了目光，看着自己的掌心淡然的问：“贪狼国拒绝了？”
　　“贪狼国同意了，安然王出走是在此事之后。”
　　“条件谈好他自己却跑掉了，十寻认为他的目的何在？”海妖的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手心，语气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十寻顿了一下，轻声回答。“属下同意九虞说的，心有所属和另有所图安然王恐怕是兼而有之。他既不愿意娶贪狼公主又想得到两样宝物，故而才离府出走。”
　　“所以他的目的地也就显而易见了。”海妖的手一点点的抓紧，手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她却满意的笑了起来，“点齐人马，明日一早随我前往卡拉湾。”
　　“主人是为了安然王？”
　　许是命令太过突然，一向沉稳的十寻竟猜测起缘由来，海妖心情大好的拍拍手，“爷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卡拉湾一行另有要事。”
　　什么是要事十寻不敢再问，也不需再问。卡拉湾是贪狼公主北去的必经之路，公主的嫁妆里有千年寒玉和灵蚕素帛。

作者有话说

　　想塑造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