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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锁完结 ...

  •   恒凉早课的时候很不习惯。
      原因是坐在他身后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少女经常会撞到他的背上,这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台上的禅师千里迢迢从天竺而来与少林探讨佛法,而恒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心思游离了。
      他感受着身后少女有节奏的磕碰,都能想象出她睡得多么香甜,就像她小时候听佛一样。
      萧离离六岁的时候曾随坊主叶芷青来过少林,当时公孙大娘正在少林修行,而叶坊主想要接她回去。萧离离闹着要出去玩,叶坊主便带她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恒凉是很不喜欢萧离离的——清净的寺里突然多出个与其他师兄师弟不一样的小女孩,整天叽叽喳喳地跟在他屁股后头跑来跑去,问他这个是什么呀那个是什么啊你在念什么啊你在写什么啊,不看书也不抄经,听佛就睡觉……很烦……但是倘若对他凶一点又要眼泪巴巴地看着自己,弄得他一肚子气又不能发泄只能继续忍受着她的折磨。而她又是极爱闹的,今天要去爬树掏鸟蛋,明天就要去山里看松鼠,万一她磕着碰着恒凉又要被师叔责骂。
      于是某一天萧离离不慎在他好不容易抄写的经上画了一只自以为很可爱的乌龟后,小恒凉终于爆发了,很大声地吼她:“你离我远点好不好!”萧离离果然就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出了他房间,等恒凉气消了觉得自己有点太凶了出门找她时,满少林都不见了她的踪影。恒凉顿觉不妙,急忙找了师叔,把少林搜了好几遍,还是没看见她的影子,而天已经黑了。估计她进了山,全少林的师父都出动举着火把去找他。而恒凉被师叔罚在佛前跪两个时辰,还不能吃饭。恒凉一边罚跪,一边心急后悔,等到夜过半,师叔终于抱着哭得满脸泪痕的小离离回来了,原来她进山迷了路,天一黑记得到处瞎跑,被山里的狼叫吓得瑟瑟发抖。看到恒凉的时候萧离离突然就不哭了,急急忙忙地从师叔怀里跳下来,脏乎乎的小手从怀里掏出一只乌龟来,笑眯眯地望着他:“你看,我画的好像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恒凉顿时就没了脾气。
      听到恒凉被罚,小离离又“哇”一声哭了出来,对着师叔哭得昏天黑地:“恒凉哥哥才没做错事呢!是我乱跑的!为什么要罚他啊!我要跪在这里啦!”师叔被小女孩哭得直头疼,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而自此,恒凉终于开始觉得,这个缠着她的七秀小女孩,大概是一个避无可避的因果。

      当然萧离离虽然有些烦人,却也是很可爱的。她一点也不宝贝自己的好东西,藏剑的金珠、五毒的银饰、唐门的机关小猪、纯阳的剑穗、明教的铃铛……她全都拿出来送给恒凉,一边认真地介绍着:“你看这个,漂亮吧,是藏剑的问水哥哥送的,你看这个,是万花的离经哥哥送的,你看那个,是五毒的毒经哥哥送的……你要喜欢的全都送给你啊!”
      倒是恒凉先郁闷起来:“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对你好的哥哥真多啊……”
      “是啊!”离离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恒凉皱起了小小的眉,扭头不看她的脸:“都是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我不喜。”
      看着着实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要不开心,恒凉是不知道的。

      等她要跟着叶坊主走的时候,眼泪巴巴地拉着他的衣角说:“恒凉哥哥,我喜欢你,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这个时候,小恒凉也会脸红,也会有点想哭。

      而现在萧离离回来了,住在原来公孙大娘住的那个少林后院的小木屋里。
      而恒凉已经变成真正的僧人,无欲无求,安静地如同一块石头。
      但是萧离离是不会走的,不仅不走,还包办了少林的伙食,虽都是清淡斋饭,但萧离离做的明显要好吃很多,所以少林的师父们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倒是恒凉觉得她一个女子住在少林有诸多不便,明示暗示了几次劝她离开之后,萧离离开始捂着自己的自己的腿哀嚎:“呜呜呜,我的腿好痛啊,一定是你伤了我的腿,你还让我走,不想负责任吗?”
      总而言之,恒凉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大约是恒凉变得太冷了,虽然寺里的小沙弥经常缠着她玩耍,离离偶尔也会觉得无聊。
      她经常跟着他,他念经参禅,她就找个蒲团老老实实地坐在上面,也不吵他,只静静地等着。有时兴致好的时候,听他讲:“欲救众生苦,徐迟秀罗法。修罗王临,众生无惧死,无惧死则无心苦,无心苦则无悲无泪,如此天下安乐矣。”也津津有味,频频点头。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恒凉仍是那个话不多的冷冷的恒凉,萧离离倒是有点想念他小时候气鼓鼓的样子了。

      一住便是好几个月,清淡的斋饭让吃惯了西湖美食的萧离离终于觉得再不能忍受,她现在很想吃肉。
      特地起了个大早去寻早巡的恒凉,拉着他要去山里的小溪里抓鱼。
      恒凉眉头好看地蹙起来,不经意地收回了被她抓住的袖角:“不远,你自己去。”
      萧离离脚尖蹭了蹭地,垂下头嘀咕:“小时候丢在山里……有阴影了……”
      “……走吧。”

      那个能抓到乌龟的小溪,还是那样清澈,大股甜甜的山泉从高处洒落下来,砸进溪里,扬起一片水花,在阳光照射下出现了七彩的虹。
      离离远远看见就开心地跑起来,恒凉则安然地走着,寻了块靠近的大块溪石便坐下来打坐。
      她蹲在溪边兴奋地望了半天水底的水草和小鱼小虾,像小孩子一样止不住地笑,然后就忍不住脱鞋脱袜,轻轻踏进了凉凉的溪水中,小鱼虾在她脚边滑过,逗得她笑出声来,不停地踩水踏水。恒凉很是奇怪她一个人怎么也能玩得如此开心,正想着,脸庞便一凉——萧离离掬了一把溪水向他泼来,看他湿了衣衫,嘻嘻笑着。
      他睁开眼,入眼的却是红衣女子言笑晏晏的清颜,双手还坐着掬水的样子,发丝因为玩得太疯已经有些凌乱,头上的发簪也动了位置,到显出些随性来,而红纱的裙角被挽起来结成一朵花垂在膝处,露出了洁白紧致的小腿,沾了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水光,一双小巧的玉足染了丹蔻,没在清澈的水中踩在青青的溪石上,显得更加白皙。
      恒凉不经意的紧了紧拳。
      “要不要一起玩啊?”离离的声音都满是笑意。
      “……不要。”
      又是一捧凉凉的溪水洒在身上。
      最后鱼还是没有抓到,但是离离还是玩到饿的吃了两碗斋饭。

      日子过的很慢,却也过的很快。
      习惯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日子久了,少林多了个活泼可爱的女子也好像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恒凉也习惯了身旁有她的吵吵闹闹,当她困觉起得晚些,还微微担心为何半天不见了人影。
      而七秀却频频给离离来信,不知怎的,她看后总是忧心忡忡却把信好好的收起来,压在梳妆盒下面。然后继续没心没肺地笑着闹着,听着师父们讲禅,守着恒凉打坐。

      春风脉脉吹散了早桃,夏蝉在月夜聒噪地叫嚷着,炎热让人安不下心。
      恒凉无法入睡,见月色还好,取了竹笛去池边吹奏。
      笛声悠扬,引得同样也没睡着的离离出了屋。
      她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恒凉,湖光粼粼映在他清峻的面庞上,使他的眉眼越发温雅起来,他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在月光下显得冰凉,执笛而奏,面对一池莲花,笛声如怨如慕,在月夜中回荡。一袭青袍,像是不能触碰的痴妄。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萧离离轻功落在了池中那装饰的石鱼上,仅仅一只玉足轻点,便如履平地。她站在池中,望着怔忪的恒凉,向他一笑:“今天月色甚好,我七秀一直以能歌善舞而闻名江湖,在少林这么久却也没曾为你舞过一段,正好有你奏笛,我便为你献上一舞。”
      大概是月色太美,恒凉难得的弯了唇角:“甚好。”
      合着笛曲,萧离离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蝶。
      身形轻转红裙翩飞,折腰微步如乘风而去,飘飘欲仙,宛若仙子。她美目盼兮,眉眼含春,在月光下长袖曼舞,轻盈如蜻蜓,玉手挥舞,绝美曼妙婀娜如弱柳,鹊踏枝足轻盈,竟翩然飞起如要揽月,却踏于水心凌波而行,长袖荡了人的心魄,发丝漾了人的灵魂。那一瞬,她美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清艳如魅灵。
      正舞得起兴,笛声却戛然而止。
      萧离离吓得晃了身形,差点落到池中去。慌忙找到一块池中史落了脚,等稳了稳才一脸疑惑地望向恒凉。
      而恒凉站起身来,拂了拂僧袍,低着头在月光下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夜深了,施主还是早些睡吧。”
      离去的脚步,确有些匆匆。

      虽是夏天,但嵩山高耸,少林的凌晨也是颇冷的。
      萧离离见恒凉常常去早巡,便留了心。突发奇想要去给他做件袍子,好让他不要着凉。
      兴高采烈地在山上守了几天,终于猎了只大狼。虽出身七秀,离离的女红却颇为着急,连连缝了几夜,缝了拆拆了缝,手指不知见了多少次血,这件披风才成了形。
      迫不及待地捧着袍子便去找恒凉,恒凉正在自己的寮房中抄经。
      他见离离推门而进已是习惯,说了多少次也不见她改过,便随她去了。看见她手中的衣物,突然蹙起了眉:“这是什么?”
      “狼皮袍啊!很好看吧!我缝了很久呢!天策的傲血哥哥常常穿的,可暖和了,这样你去早巡便不会着凉了……”
      “你猎的?”恒凉的眉蹙得更紧了。
      “是啊。”离离没有觉察出来他的怒气,仍是很开心地笑着。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众生平等,同体大悲!苍天同覆,大地同载,恃强凌弱,于心何忍!你莫要拿着这件袍子在我面前。”说着摆手向前推了推,谁知离离没有站稳,手一松,袍子落到了地上。
      再看时,离离的眼眶已红,清清的眼眸中含了一泡梨花泪,快要落下来。恒凉心一紧,想要说什么,却终是没说。
      她只是默默捡起了狼皮袍,一跺脚飞快地出了门。
      门内,是恒凉一声轻轻的叹息。

      夜已深沉,嘱咐完晚巡的弟子,恒凉阖上了寺门,转回头走向自己的廖房,月光洒了一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今夜的月光甚是亮洁,恒凉抬头望了望,不知怎的,看着那皎洁的月,忽就想起了离离那澄澈的眼,想起她今日那红了的眼眶、万般委屈的眼神,想起那包了泡泪显得晶亮的眼睛,心下便紧了紧:今日的话是重了些吧,不知那小姑娘现在还气不气?
      想她气鼓鼓的样子,应又该是可爱的紧的,叹了口气,便折回了头,向离离的木屋走去。
      小小的木屋,燃了盏小小的烛灯,灯光从窗户透出了晕黄的暖光,是一片的祥和温暖。恒凉在门外住了脚,听屋内安静,觉得离离生性纯真,入了心的事情过会儿就好,这会子,怕是要准备就寝了,轻弯了下嘴角,便又转头向回走去。
      只走了几步,便听得“啪嗒”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然后屋内便是几声木凳倒地人摔倒的声响,接着便听到离离一声略带痛苦的嘤咛。
      恒凉脚步瞬时住了,急忙走回去敲了敲木门,声线带了少有的焦急:“离离,怎么了?”
      屋内竟没有回答。
      不知屋内出了什么事情,恒凉便更使劲地敲了敲门:“离离,你还好么?”
      但是屋内仍旧没有声响。
      恒凉心下一沉:“萧离离,我进来了,多有得罪。”说着,伸手推开了屋门。
      刚推开门便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酒气,出家人不得沾酒,这味道让恒凉难受地耸起了鼻子,但此时他顾不了那么多。屋内的景象是一片混乱,地上是酒坛打碎的残片,大块小块得散落在地上,甚是尖锐,木凳被踢翻在地,滚到书柜边,而萧离离歪七扭八地躺倒在地上,乌发遮了脸,发钗散落在地上。
      恒凉捏了捏眉心,轻道了声阿弥陀佛。
      走到她身边蹲下,伸出手拨开了遮挡在她脸上的发丝,露出了她醉酒后酡红的脸庞,原本白皙的皮肤在醉后泛着红,连耳尖尖也是通红的,萧离离闭着双眼,乌黑的眼睫毛因为灯光的照射在脸庞上投下了像扇子般的阴影,晕黄的光像是为她蒙上了一层纱,眉心的花钿衬得她的脸庞更加妖冶,却不知怎的显出娇憨的情态来。她不舒服地胡乱动了动,肩上的红色裙纱顺着她动作滑下,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
      离离软软的呼吸着,周身散发着酒香,混着她原本的香气,让恒凉忽觉心跳漏了半拍,而后心跳越来越快,搅得他心乱。
      他正暗自混沌着,离离竟迷迷糊糊地睁了眼,醉后的眼睛有些迷茫却更显晶亮,被灯光映着,像是星星洒进眸子似的。睁开眼的离离呆愣愣的眯着眼盯着恒凉的脸瞅了半天,盯得恒凉的脸开始发烫,忽就咧开嘴痴痴地笑了起来,竟一挺身搂住恒凉的肩膀,紧紧地环住他:“逮到你啦!恒凉哥哥!”
      恒凉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想着她现在也不清醒,只得如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背,语气温柔却有些紧张:“嗯,逮住我了,先放开好不好?”
      “不好!”离离异常坚决地回绝道,还猛地摇了摇头,发丝蹭得恒凉的脖子直痒,然后略带委屈地说道:“放开你就跑掉了!”
      听着离离现在如孩童般的话语,恒凉的语气便又软下来三分:“乖,地上凉,躺久了要伤寒的,我把你抱到床上去躺好不好?”
      离离又呆呆的愣了半晌,约是想着伤寒着实不是件舒服的事情,这才不情不愿地哼唧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恒凉环着她的脖颈和腿弯,手臂用力将她一把抱起来,离离的脸就又贴近了三分,热乎乎的呼吸带着酒香甜甜软软地吹在他的耳畔,恒凉闭眼抿了抿唇,压下了心中这份奇异的旖旎感,向床铺走去。离离身子骨轻,抱在怀里如同一只可怜的小兽,还模糊不清地唔呐着,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突然又兴高采烈地发起了笑,一只手搭上了恒凉的头胡乱地摸着,一边摸还一边高兴地念叨着:“摸脑袋啊摸脑袋!摸光头啊摸光头!”
      恒凉被她闹腾得没办法,只得加紧了脚步。走近床边,轻轻柔柔地将怀中的笑得开心的小人儿放下。
      小人儿着了床,坐在床铺上,便松了环住恒凉脖颈的手,柔荑顺着他的衣料滑下来,却又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袖,葱莹玉白的手使劲得都泛了红,痴痴笑的神情又迷迷糊糊起来,清澈的双眼望向恒凉一脸天真的问道:“我多摸摸你的头,你是不是就会长出头发来了?”
      恒凉失笑,没被她攥紧的手想要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快接触到时却又停下来收了手,对着醉得厉害的离离耐心地解释道:“我是僧人,头发是要剃掉的,这叫剃度,知道了吗?”
      离离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问道:“等你长出头发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娶我了?”
      “……”
      他的笑意渐渐收拢,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深邃又复杂了起来,藏在袖中的手不禁攥成了拳,轻轻颤抖着。
      看着恒凉只是望着她,离离又笑了一声,可这次声线却凄凉,她望着他,失落地呐呐道:“你不想长出头发来是不是?你也不想娶我……你心里有佛,所以不会让我摸你的脑袋的……你放心,你不让我摸你的脑袋,我就不摸,你不想长出头发来,我就不让你长头发,你不娶我,那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说……你不让我干的事情,我都不干好不好?”
      恒凉不由地心疼地蹙紧了眉头,但他却什么都不能回答,他望着眼前这个醉眼迷蒙的七秀女儿,想起了她的种种,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惊鸿一瞥,她的面若桃红,甚至不由地想起了她小时同今日这般拽着他的衣角,一脸羞涩却认真地说着:“我喜欢你呀,恒凉哥哥。”
      但是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白骨皮肉。
      离离看着恒凉蹙眉,眼眶却又泛起了红,委委屈屈地哭开了,泪珠儿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道:“你为什么又要蹙眉啊?我来找你你蹙眉,我陪你念经你蹙眉,我给你跳舞你蹙眉,我给你缝袍子你蹙眉,现在你是不是又嫌弃我喝酒了?可是我就喝了一点点的,那一坛酒好好喝啊,我埋了好多好多年的,师父说,普通人家的闺女出生,爹娘就埋下酒,等闺女出嫁时候拿出来喝,我没有爹娘啊,我只好自己埋了,我以为可以嫁给你的……我才埋在少林……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我是嫁不了你的……”
      离离的眼泪越掉越多,打湿了衣裙,她边说边打嗝,说着说着又好像忘了说的什么,又咕咕囊囊的嘀咕了一阵,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继续说:“可是,你嫌弃我也是应该的,因为我撒了好多好多谎呢……师父问坊里的瓷瓶是不是我打碎的,我说不是,其实啊,就是我打碎的……还有刚来的时候我说我到这里来根本不是找公孙大娘的,而是来找你的,我说我脚伤,其实我脚好好的,只是为了留在这里,我给你缝袍子的时候去猎狼才扭伤了呢!不信你看……”说着她撩开裤腿,认认真真地给他看她红肿的脚踝。
      恒凉缓缓蹲下来,那清冷的眉目若破冰般化开,胸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几乎窒息,心中如被抽干血液,只剩下一片闷麻,又像心脏插进了一把搅动的锋利匕首,让他钝钝地痛。他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满眼的心疼,轻轻握住她的脚踝,甚至有点颤巍,柔声问道:“疼不疼?”
      离离委屈地咬住下嘴唇,点点头:“嗯。”
      恒凉抬眼看她,她也正好向恒凉望去,彼此的瞳孔像是深邃的黑洞,将彼此深深吸引,他们默默对视着,越看就越离不开视线,忽而离离突然环住了恒凉的脖颈,紧闭上眼睛笨拙地一吻堵了上去,嘴唇与嘴唇的相接,恒凉尝到的是一片柔软,带着倔强、带着甜、带着醉,他有几秒的怔忪,凉薄的唇却随着她笨拙的吻火热了起来,什么佛法菩提都随着她柔柔的啃噬一点点在他心中化为虚无,他只知道,这个女子,他大概亦是深爱着的,细细吻去她面颊上的泪水,又噙了她柔软的唇瓣加深了亲吻,他此刻只想拥着他清淡人生中仅有的一点涟漪,让她不要受伤,不要掉泪,不要心碎,贪嗔痴妄,陷入进去,罢了罢了。
      一吻结束,离离环抱着恒凉枕在他的肩窝,她还醉着,他也醉了,但她的醉语却多了几分安心:“夜深了,佛祖睡了,你亲了我,他不会看见的……倘若他醒着,是我醉着,他亦不会怪你的……”

      次日,离离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掀开被子撑着床坐起,胡乱地揉了揉好像已经僵掉的面部,只觉得头痛欲裂。
      昨天干什么来的?……哦,喝酒了。
      皱着眉虚眼看了看房间,整整齐齐的摆设,干净的桌面,连椅子都没有被挪动过的样子。萧离离不禁在内心狠狠表扬了自己一番:“嗯,虽然酒量不怎么样,但是我酒品还是很不错的!”
      望着窗外的太阳,约莫已经睡过了午时,她便挣扎着起身梳妆。来少林已一月有余,虽说穿着仍是七秀坊特有的红红粉粉,但胭脂花粉,离离是不再抹了,绾好了发随意地插了几个发簪,离离便出了木屋。
      见到个扫地的小沙弥,萧离离便笑嘻嘻地拽着他问:“小师父,你可只你恒凉师兄去哪里了?”
      她生性活泼,虽在远离红尘的佛门之地,却也颇受这些小孩子喜欢。小沙弥合掌十分乖顺地回答道:“大师兄正在千佛堂念经。”
      “咦?这个时辰还在参禅?难道有什么法事吗?”
      “不知道,大师兄早课后就留在殿里念经了。”
      “这样。”离离狡黠一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下回过堂给你多加个糖饼吃!”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摸摸光头,高兴的连“施主”都省了,回道:“谢谢离离姐!”

      萧离离蹦蹦跳跳地来到千佛堂,果然看到恒凉盘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口中还轻声念着经。
      还是那袭朴素的僧袍,手中握着持珠,阖着眼,脸上是认真和虔诚,眉宇宽阔透着清雅,即使没有万花谷弟子那般的乌黑青丝,却还是显得如此俊美,若不是入了这佛门,怕是要被姑娘们缠得不行吧。
      殿中佛像宝相庄严、慈悲肃穆,只他一人参禅,萧离离便眉开眼笑地坐到他旁边的蒲团上,同以前一样,也不说话打扰他,只是学恒凉的样子,在蒲团上打着坐闭着眼睛。
      恒凉听见声响微微睁了睁眼,复而又阖上继续轻念着经,并没有理会她,只是手中的木鱼声不知怎的似乎快了些。
      他念经的时候,声音格外温柔好听、磁性温润,离离心中甚是欢喜,闭着眼听了一会,她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瞥他一眼,然后又闭上眼装作认真参禅的样子,三番几次后,半个时辰便过去了,见恒凉真的没有理会她,萧离离也终于感觉到有些无聊,阖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快要睡着。
      忽听得肚子“咕”一声叫了起来,离离猛地睁开眼睛,立刻醒了,捂着肚子看着恒凉尴尬地笑着。
      而他听得此声也终于停下手中的木鱼,缓缓睁开眼睛,望了她几秒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五观堂里帮你留了饭菜,去吃吧。”见她酒后的面色确比平常差了些,又不放心地嘱咐道:“还温了些醒酒汤,记得喝。”
      说罢,又阖上眼睛,敲着手中的木鱼。

      萧离离在五观堂的后厨叼着个馒头开心地大嚼特嚼的时候被拍了拍背,吓得她噎个半死咳了半天终于顺过气来,定睛一看,是一脸歉意的玄德师叔。
      “哎呀阿弥陀佛,小离施主真不好意思,贫僧不是故意吓着你的。”
      离离左手握着半个馒头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是我没注意,玄德师父有什么事吗?”
      “今日送菜的陈伯帮忙带了驿站的信,喏,这是你的,还贴了三根鸡毛,怕是有什么急事吧。”
      萧离离望着信瞬时眉头就拧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五封信了。

      “离离师妹,见信如吾。安史叛军,北起范阳,祸乱苍生,烧杀抢掠,民不聊生,今江湖门派愿随天策军卫我大唐,我七秀坊女儿习武多年,不甘落后,整顿坊间,将紧随其上,危急存亡之秋,儿女私情暂歇。速回。”
      她念完信,瞬间慌了神。

      萧离离要离开少林了。
      全少林的人几乎都知道了,只有恒凉无动于衷,甚至好似更淡然,白日参禅,空下来便打磨着什么玩意儿,总之是躲着萧离离的。
      三日后,离离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该交代给僧人的也交代完了,便去大雄宝殿寻恒凉。
      殿中,恒凉仍阖着眼打坐念经,离离进了殿也没有睁眼。她靠着门框望了他一阵,细细看他清峻的眉眼。
      此次战乱,这一去,不知能否活着回来,少林远离红尘,就算是发生战事也应该不会波及,那么他便不会有危险。
      这样想着,离离开了口,声音满是落寞:“恒凉哥哥,明日,我便走了。”
      恒凉终于停下手中的木鱼睁开眼:“明日?”他看向她,攥着的拳紧了紧:“再留一日可好?”
      “唔,师门有急事,不好多做打扰了。”
      恒凉抿了抿唇阖上了眼睛,不容争辩地说道:“一日便好。”
      萧离离怔了怔,垂下眼轻叹了口气:“听你的……便是。”
      等离离转身离开,恒凉怔忪了半响,又睁开了眼睛,随即摊开了紧攥的拳,垂下眼,他大手里托着的,是一枚晶莹剔透、雕刻的细致精美的莲花玉坠。

      多留的这一日,萧离离以为恒凉要同她讲什么事,却没想到这日与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恒凉仍是在大雄宝殿里参了一天的禅,念了一天的经,依旧是整日都不见他的人影。
      离开的那日,又是个晴朗的好天,萧离离牵出了马,背上了她两柄轻剑,天气比来的那日微微的热了些。而她红衣翩飞,眸若晨星,玉指握紧缰绳,纤足轻点地便翻身上马,听得踏炎乌骓嘶鸣一声,她发髻上的扇形花簪连同双剑上的剑坠儿晃了两晃,竟与来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清丽明媚,带着英气。
      年纪小的小沙弥们舍不得,围着马哭闹着不让她走,她便笑着温声安慰着孩子们,刮刮他们的鼻子,摸摸他们的头:“都是多大的孩子还要掉眼泪,不要哭了,姐姐还回来不是?来来来,乖,不哭了姐姐回来就给你们带糖吃。”
      待师弟牵走孩子们,恒凉终于走上前来,依旧是素色的僧袍,手中轻转着手珠,眉眼温润,一手帮着离离牵着缰绳,一手递给她了那枚莲花坠儿:“这枚莲锁,拿着吧,当个平安符,佛祖佑你平安。”
      离离见了莲锁怔了半响,旋即笑开了,轻拈起戴在脖颈间,摸着玉坠细细地端详了半天,俯身在恒凉耳边耳语道:“我为什么要信佛祖呢?他同我抢走了你,我自是不信他会佑我平安的。但是你信他,我就跟着你信了罢。”她顿了顿,声音逐渐哽咽,一滴温热打在恒凉的手背上:“或许这趟我走了,就想开了,就不缠着你把你忘了,也不会再来少林了,若是这样,你也把我忘了则是。”
      说罢便不经意地抹抹眼角,直起身,目光炯炯望向诸僧人,声如出谷黄莺,空灵清脆:“小女近日在少林承蒙各位师父关照!今当离别,伤感之情溢于言表,愿佛光普照,平安长顺!各位,后会有期了!”
      萧离离调转马头,扬起马鞭:“驾!”
      一声良驹骄嘶,“哒哒”马蹄声中,那抹红粉艳绝的身影渐行渐远。
      初阳的温暖中,那影子越来越小。
      第二次望着她离开少林,恒凉手指蹭了蹭手背上她留下的温湿,突觉阳光刺眼,刺得他,眼眶有一丝酸热。

      萧离离策马一路飞驰,已是耽搁了数日,那鸡毛信如擂鼓在她心上敲打。
      然而一路越行,她就感觉越是着急——所到之景皆是触目惊心,家破人亡、流民四散、横尸遍野,到处是穿的破破烂烂、饿的骨瘦如柴沿街乞讨的小孩……
      待她从扬州乘船归于秀坊之时,坊中姐妹已是走了大半,剩下的也是整装待发准备出发的样子。萧离离顾不得许多,问了好多姐妹,终于找到了大师姐。此时大师姐正在楼中与坊主商量事情,见她回来了,杏眼圆瞪,言语中多是责备:“去信三封,如今才回来,大唐摇摇欲坠,你还念着那和尚痴痴不忘,秀坊中有的是被男子伤透心的姐妹,更别说是个出家的僧人,哪能遂了你的心愿。说走就走,半点没有想着有没有人担心,真是胡闹!”
      离离从小就怕严厉的大师姐,看着一路民生凋敝的惨状,知道是自己错了,便垂着头看着脚尖,不说话。
      倒是叶坊主心疼她:“你师妹还小,哪懂得这些许多……离离快去准备吧,安禄山欲攻潼关,我们秀坊需一路阻击。”

      萧离离同秀坊姐妹离开了七秀,偌大的西湖七秀,如今只剩下坊主一人。
      她们一路行一路阻击狼牙,遇上其他门派的侠士同道,队伍倒是渐渐壮大了起来。
      但是,几次阻击后,队伍已是死伤大半,原本靓丽的七秀女儿,如今也皆是零落之景。萧离离的眼神从刚刚的懵懂无知,渐渐变得冷冽起来。虽身在江湖,见惯了打打杀杀,但昨日还说笑的姐妹今日就鲜血淋漓地倒在了自己面前,这个清澈的小女儿,也变得越来越落寞,越来越沉默寡言。
      行军数日,终于抵达洛阳与洛阳天策军会合。虽然损失很大,但狼烟军也很受打击,今日主力尚在,江湖门派集结,情况也不算很糟,离离总算松了一口气。
      洛阳城内,萧离离和大师姐代表七秀与天策将军和各门派的人商量战事,以往没有战乱的时候,萧离离跟着坊主云游过一阵,同大家倒也是很熟,但这时已经没有了以往的说笑打闹,气氛紧张而严肃。估算伤亡、计算粮草、采取战术,没有一样不是大事。偶尔,萧离离还会带着秀坊姐妹为流散的百姓熬粥,照顾儿女参军的老人,为受伤的战士和侠士们疗伤,日子忙碌如不能停歇的陀螺,也只有夜幕降临的时候,她能想一想她的恒凉: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穿好?还是在念经吧……幸好佛门不问红尘事,千万不要牵扯到战事中来啊……不知道自己不再他身边了,他是不是要轻松一些……
      就这样数十日过去,又是一个无寐的夜晚,离离翻来覆去也不得入梦,于是起身出了门。
      坐在城墙上望着皎洁的月亮,牡丹洛阳,如今却是这幅凄惨的景象了,而自己昔日在此,却是在繁华和喧闹中与旧友把酒言欢之景。而自己的姐妹死伤如此之多,是自己没有想到的,西湖畔的七秀坊内笙歌燕舞,是不是再也寻不回了?
      她正想的出神,身上突然被披上了一层衣服。
      “想什么呢?这么晚还不睡?夜凉,也不晓得添件衣服。”笑语在她耳畔响起,大师姐挨着她坐了下来。
      萧离离笑笑:“不打紧的。”
      “你啊!老是这幅样子,什么都不打紧的,偏偏是你的小和尚最打紧。”
      “这正在打仗呢,那些的,我也就不想了……”
      听她这么说,大师姐倒是拧起了眉来:“你这小脑瓜,又在想些什么呢!打仗嘛,打完了那群狼牙军我们便回七秀去,弹我们的琴,跳我们的舞,若是你要去找你的小和尚,我也不再拦你了。”
      可是,时至今日,战争多久能完呢,我们又什么时候能回去呢?
      见萧离离垂着眼不说话,大师姐笑笑,抱着膝抬头望着月亮:“我从小啊,最讨厌你了。”
      “唉?”
      “老是一副傻愣愣的样子,却最受别人喜欢,师父出去也总是带着你,我是大师姐也没有这种待遇啊。原来我以为你是因为长得好看,才受到这么好的待遇。后来我才发现,你虽然总是蠢蠢的,但是心里装的都是怎么对人家好,死心眼又一根筋……知道你喜欢一个和尚,我也是为你大大捏了一把汗呢……”
      “师姐……”
      “但是呢,我却也是最宠你的,虽然平常没少说你,但是我却是最希望你幸福的……大概是因为你就想心底里的那个我吧,随性、洒脱、不顾一切……所以别担心,无论如何,咱们都能好好的回去。你呀,别老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的,还是原来那个呆呆傻傻的比较可爱。”
      萧离离眼中泛了泪珠,吸了吸鼻子:“大师姐……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都是我不好,跟你吵一架跑去少林……”
      “等等!”
      大师姐突然捂住了她的嘴,目光望向远处。
      “别出声!你看那是什么?!”
      离离发不出声音,只得顺着师姐的目光向远处望去。
      而入眼的,是远处一大片火光,如死亡之焰,一步步向他们迫来。

      安禄山调拨三万大军攻击洛阳城,狼牙军举着火把连夜行军,不过几日就到了洛阳。
      幸好萧离离和师姐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但即使是发现了,这周旋的余地也颇为有限。
      洛阳城中可战的侠士统共不到一万,李将军当机立断出城阻击,决不能让狼牙进入城中。
      在夜幕中,一片火光,刀剑相向,你生我死。即使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也仗不住狼牙大军人多,一波一波地往上涌,侠士们一个又一个的倒下,眼看狼牙就要攻入城门。侠士又立刻返回城中,以守为攻立于城墙上,以滚石,刀剑,热油向下投,防止狼牙进入城中。
      萧离离也马不停蹄地调兵遣将,旋即又返回城墙找到李将军商量下一步对策,耳边是吼叫和呻吟,刀剑相击之声、投掷之声,慌乱的战事,逼得人不等不镇定。
      大师姐也在旁边看着战局,萧离离正和将士们讨论着战术,远远望去,皆是刀剑火光,黑压压的狼牙军堵在城门,像只蠢蠢欲动的暴狼。
      萧离离正说着,突然被大师姐狠狠推了一把。
      她狠狠地摔倒在地上,没等她站稳,已经看到师姐被一根锋利的弩箭一箭穿心……
      血液从心口晕开,止不住地向外喷涌着。
      而那支弩箭……原本是向自己射来的。
      大师姐脸色瞬间煞白,嘴角缓缓流下了鲜血,直直的倒了下去,如断了线的人偶,掉下了城墙。
      萧离离瞬间失去了理智,跟着师姐就跳了下去。
      抱着师姐脆弱的躯体落到了地上,不顾身后的狼牙军。她的声音已经嘶哑而颤抖:“师姐……师姐你别吓我啊!”
      “你……快走……”大师姐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念着做出口型。
      “我要带你一起走!”
      “你快走……”大师姐没有一丝力气,如被风吹落的残花,原本美艳的面庞上净是血污,身上七秀的霓裳已被鲜血染红,而那支弩箭,直直地插在心口处。
      狼牙见两女子从城墙下来,提着长刀便上来,正要冲着他们挥砍,突然倒了下去,而他们身后的,是手执金杖一身明黄僧袍的僧人。
      单手立掌,以杀止杀手中念珠轻晃。
      眉眼清峻严厉,神圣如神祗。
      恒凉话不多说,紧紧抓住萧离离的胳膊,带着离离和师姐轻功脱离了正蜂拥而上的狼牙军,回到了城墙之上。
      而离离落到城墙之后,怀里的大师姐,已经咽了气。

      战至天亮,久攻不下,狼牙决定围城,并不断叫嚣着,投降不杀,否则围城十日后屠尽全城。
      城内的百姓一片慌乱,而萧离离如木偶人般眼神空洞,在断壁残垣的城墙下呆呆坐了半日,而恒凉将身上的袈裟披在她身上,眼中具是心疼,他打坐于她身旁,一直陪着她。
      她不问恒凉为何来,不问他为何只有一个人,她只是呆愣愣地坐着,像是失了灵魂般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和百姓。
      没有语言,亦没有眼泪。
      恒凉只是等着,他紧锁的眉显出了他的担心,但他知道离离这个时候不需要安慰,而是需要陪伴。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陪伴。他亦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六神无主的萧离离,如同惨白的陶瓷娃娃,脆弱的仿佛随时会破碎。
      他不言自己在少林忽闻她随军征战的震惊,也不言自己不顾方丈反对毅然下山赶赴洛阳的一路艰辛。夜色渐黑,恒凉叹了一口气,将卷缩在城墙边的萧离离抱起来,而她却仍是毫无反应,任他抱着,在他怀中轻的如一根羽毛。
      恒凉找到了她小屋,将她至于床榻之上,闻声说:“睡吧,明天一切都会好的,我在这里陪你,不要怕。”
      萧离离终于听话的闭起了眼睛,而眼角慢慢地慢慢地滑落下一滴泪水,她声音喑哑:“你说的明天都会好的,你不要骗我。”
      “我不骗你。”恒凉执起了她的手,握于自己手中,她的小手是一片冰凉。

      一日之后,萧离离像是变了一个人般,不再同以往一样懵懵懂懂,变得雷厉风行,果断决绝。如何收拾残局,安顿百姓,指点坊内事物,推测战事发展,她都做得出奇的好。
      只是那眼神像是死了般,没有了光。

      恒凉一直陪伴着她,甚至搬到了她的隔壁。
      他话不多,帮她处理着事物,照顾着她的饮食,望着她闭门回屋的背影担心地叹气。
      怕她出事,一夜一夜地不睡,守在她的门外。
      他不再寒冷如不可触碰的佛像,跟着她的身后,怕她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大师姐下葬的那日,洛阳下起了稀稀落落的小雨。
      萧离离里连伞都没有撑,折了几只花,在大师姐的墓前站了一下午,路过的人都唏嘘不已。
      小小的坟前站着零落的少女,洛阳城中仍是杨柳依依,冰冷的雨淅淅沥沥地落着,像是苍天也在哭泣。
      小雨渐渐变大,如豆般砸落下来。而她只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没有感觉一般。
      很快雨水湿了她的发,她的衣……
      恒凉默默站在她的身后,摘下自己的斗笠轻轻戴在她的头上,脱下了袈裟裹在她肩上,这才发现她在不停地发抖。
      她红着眼眶,止不住地颤抖,终于如崩溃了般扑进恒凉的怀中嚎啕大哭。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只是在磅礴大雨如倾盆砸地的“噼噼啪啪”中,她的哭声绝望而凄厉:“恒凉……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师姐死的,都是我的错……师姐明明前一刻还在给我披衣服……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恒凉的衣服被她哭湿了大片,他只拥着她,如呵护着最脆弱的宝贝,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安稳:“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日子过得很快,围城已经七日。
      而萧离离也终于振作了起来,有恒凉陪着她亦安心了不少,虽然不像以往在少林一样吵吵闹闹,变得成熟而稳重,但是在恒凉看来,她始终是那个需要人挂念的小女孩。
      下过雨后的月夜,如同往日般姣好。
      离离敲开恒凉的门,恒凉果然还没有睡。
      她靠着门框,看着坐在木桌旁抄写佛经的恒凉。
      “恒凉哥哥,上次的舞我还没有跳完,这个舞是大师姐交给我的,我今天继续跳完好不好?”
      恒凉轻轻勾起嘴角,眉眼中终于显出写放心的安然:“好啊。”

      萧离离取了师姐的血影天宇舞姬扇,站在洛阳的河桥上。
      伴着恒凉的笛声,如那日安然于少林。她轻抿绛唇,似思似笑,微抬皓腕于红色罗衫袖,长袖如灵飘扬旋转,而后玉足点地,青丝墨染,红扇飘逸,骤然腾空,犹如盛开的红莲,而清明的天空月光如练,她在空中云袖轻摆,翩然若凌风而去。离离忽而双眉颦蹙,忽而笑颊粲然,鸾歌凤舞,若仙若灵。一把绣花绸扇在她莹莹柔荑中绽开又合拢,而那白梅红伞带着她于空中,于树梢,于桥栏,那广阔天地中都是她舞动的身影。她脚腕系着的银铃随着她细碎的舞步玲玲作响。拈花舞柳,一览芳华。那些离合悲欢仿佛都随着她的身影而去了。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一舞尽,离离的身影定格在以月光为背景的夜幕中。
      小桥流水,倒影着月光,河中的睡莲展开,而她在这美景之中,竟是最耀眼的存在,美好的如同堕入红尘的谪仙。
      她立于秀船之顶,笑颜轻绽,望着恒凉,如望着自己的梦一般,对他说:“恒凉,你以前说的对,万物皆空,你与我而言,亦不过是一场空罢了。而我终于醒悟,我愿追随佛祖,无欲无念。”
      他见过很多次她哭,撒娇的,愤怒的,心碎的……但这次她是笑着的。
      这样恒凉紧紧地皱起了眉头,看着秀船顶上的她觉得遥远得仿佛随时都要离他而去,那种抓不住的慌张感瞬间在他心底升起。
      她笑着说:“恒凉,以往是我看不破这世俗红尘,你说的对,诸法空相,一切皆为虚妄。”
      她笑的更加开心,甚至目落手中之扇,如不好意思似的:“如你之言,儿女情爱,不过是飘渺轻烟,是我痴傻悟不明了,如今我答应你,皈依佛。”
      佛言众生苦,相思罪业,是扰你烦忧的业障,那便苦于我一人,我愿以谎言守你菩提澈明心,这便是我所能做的最后事。
      可为何在一阵慌乱的踉跄之后,会跌进这样柔软的胸膛?为何呼吸被阻挡?为何身体会被他的怀抱禁锢?
      恒凉飞身在船顶紧拥着她,紧得她呼吸不来,甚至有些颤抖地在她耳边道:“不要皈依佛……皈依……我。”
      “萧离离,我欢喜于你,虽为佛家弟子,禅心已乱,身已不能再入空门,还于俗世你可不弃我?”
      “萧离离,无十里红妆迎你进门,你可还愿嫁与我?”
      “你可还愿意,让我护你一世长安?”

      狼牙围城九日,谁都没想到,在本该充满绝望和恐惧的洛阳城中居然办成了喜事。
      萧离离的花轿绕城一圈,一路是吹吹打打的唢呐和鼓声,城中的百姓如庆祝节日一样,一路跟随放着花炮,嬉笑和歌舞,竟不像是面临战事的样子。
      一身嫁衣是隔壁阿婆为自己孙女置办的,现在穿在了离离身上。婚礼的礼节一样不少,在被困的洛阳,百姓为了一个素未平生的女子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为她完成婚礼,恒凉虽是僧人,却没有一个人说闲话,相反,却是满眼的祝福。
      她坐在花轿里,盖着红盖头,摇晃的花轿带的她的步摇也跟着晃啊晃,离离紧紧攥着手,又紧张又激动。
      本以为这生情不得所终,今怕是也要魂断洛阳,竟不想,真的能够嫁于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一生,萧离离弯了嘴角,已然满足了。
      轿落,喜乐又吹了一阵,终于轿帘被拨开,从外面透出和暖的光来。离离隔了盖头看不清,只能看见模糊的身影,但是她知道就是他,她的恒凉。
      恒凉向她缓缓伸出一只手,带着笑意念着催婚诗:“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到家了,夫人。”
      夫人。
      萧离离的心漏了一拍,笑得眯了眼,幸好隔着盖头,她笑得这般不矜持,怕是要惹人笑呢。
      她搭上他的手,摸索着出了花轿。
      过门槛,踏火盆,跨马鞍,跨米袋。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百姓祝福的吵闹。萧离离眼前是一片红,艰难地低头想要看见一点点路。还好,恒凉一直扶着她的腰怕她摔倒,在她耳边轻轻提醒着。
      一串繁复的礼节后终于进了堂,萧离离紧紧牵着恒凉,脑中已然是一片混沌。茫然到恒凉牵着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的程度。
      听得礼官高喊:
      “一拜天地。”
      她便茫茫然地拜一拜。
      “二拜高堂。”
      她好像有点清醒了。
      “夫妻对拜。”
      哎呀!这就已经拜堂了么!
      “礼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恒凉拥着她,红绸磨蹭带着些温热和他的味道:“你先去歇着,等一会儿我。”
      望着有点茫然的离离,恒凉想,十八层炼狱的永生苦厄,换她嫣然一笑,他人看来也许是个笑语,佛祖看来是愚钝的痴妄,但对他来说,是再值得不过的事。

      离离坐在红红的喜床上,几次想把盖头掀起了看看,天色渐暗,几个师姐妹进来帮她点龙凤喜烛,调笑了她几句,又嘱咐了她几句,离离嗯嗯地应着,心里跟猫爪挠一样,盼着恒凉快点回来,想到他回来之后的事又是一阵无措和害羞。
      当她顶着繁复的头饰端端正正地坐的腰酸背痛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是恒凉沉稳的脚步声。
      “你倒是难得的安静。”
      萧离离瞬时挺着了腰背,又开始紧紧地攥手帕,将一方手帕揉的皱巴巴的。
      这副模样惹得恒凉笑得更爽朗:“平日看不出你这般会害羞的。”
      听他这样说,离离倒是放松了,说着要掀开盖头和他好好理论一番,却被恒凉一挡,随即坐在了她的旁边。
      “又是这样莽撞,”收了她的手在自己手中:“好在以后有我看着。”
      萧离离脸又红了,乖乖坐好,等恒凉拿了喜竿。
      头上的喜帕被缓缓挑起,她面若桃红地轻抬眼,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柳眉翠黛,杏眸顾盼,香腮似醉,施了粉黛,青丝缀着金蝶梳插、流苏步摇,衬着大红秀金的嫁衣,三分娇媚七分娇羞,似魅似仙,美人入目,即使是恒凉也被离离惊艳得愣了半响。
      这样的女子,竟是要嫁于我了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既已心动,又怎能怪情字蛊惑。
      如静水飘花,他像是毫无波澜的幽深潭水,而她便是陪伴他春秋冬夏的锦簇花团,花随风落,皱了他一池平静。
      离离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垂下了眼等他。
      恒凉的嗓音磁性喑哑:“嫁于我,你悔吗?”
      这时他还在确定这这个,惹得她弯了嘴角:“嫁于自己欢喜的人,又怎会悔?”
      话音未落,他的吻便袭来,是说不出的温柔,吻过她的额角、眼睛、直至唇,如带着蜜糖,引得她闭起了眼睛,投入在这一吻中。见他快要把她压在床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等一下!”
      恒凉停了下来,眼中已有些迷醉和迷惑,萧离离脸羞得发烫:“酒!那个……交杯酒……”
      他明白了过来,被她逗得笑出声来,起身下榻去取了酒回来,又听见离离支支吾吾:“你喝不惯,我喝就好。”
      “交擘酒一生就此一次,我既决定还俗,为你饮一次无碍。”
      红衣二人,双臂相交如交颈而卧的鸳鸯,合卺酒饮下,芙蓉帐落。
      帐内,檀香袅袅,是夜色也化不开的温柔缱绻。红烛长明,是红莲业火也焚不尽一往情深。

      夜过丑时,萧离离窝在恒凉的臂中,美滋滋地玩着他的念珠。
      恒凉怕她着凉,又抱紧了些,帮她顺了顺发丝,月光照在他的侧颜上,他的眼中是一片温柔:“可惜我没有头发,不然就能与你结发了。”
      她又高兴的地向他靠了靠:“没关系,你要是愿意我就等你的头发长长啊,比万花谷的裴离经还要长!”
      “好啊,以后你愿意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天下之大总有一处美景属于你我。等你玩累了,我们找个湖边盖个小房子,生几个孩子,围着你叫娘亲,开心吗?”
      听到“生几个孩子”,离离羞得呜呜囔囔了几句,然后又问他:“你想要几个宝宝?”
      “两个吧,男孩生在前头,可以保护妹妹。”
      “好啊好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萧离离向恒凉凑了凑,望着他的眉眼,突然看的愣了神。过了好一会,她怕眼泪滑下来,忙缩回去,颈间藏在衣服里的莲锁随着她的动作而滑了出来。
      她握着莲锁,好奇地问他:“那日你多留我一日,就是为了这个的?”
      “嗯。我握着它念了一天的佛经。”
      “为了保护我平安的?”
      “……对。”
      “恒凉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在少林的松树埋了两坛女儿红,前些日子喝了一坛,以后我们回去少林,将剩下的一坛也挖出来吧。”
      “好。”
      夜已深沉,鸳鸯帐中,两人谈论着以后的种种,谈论着未来的种种。
      清茶淡饭,良辰美景,江湖快意,恣肆潇洒。
      红妆淡成,嫁娶的快乐溢于心间。
      没有人提到战争,亦没人论及生死。
      即使两人都知道,这种种美好的设想可能永远都不会实现。
      狼牙围城十日夜,洛阳意举兵突袭,突破重围,扭转困兽之局。
      死生之战役,避无可避,随着太阳的升起,越来越近。

      天宝十五年十二月十二夜,洛阳城内唐门、明教、天策部分将领集结,夜袭狼牙军营,火烧粮草库。这是毫无退路的队伍,参与门派虽擅长行刺,却也死伤大半。
      当唐门的信号烟花在狼牙军营的天空豁然炸裂,萧离离和恒凉随大军破城门而出,意图打狼牙军一个措手不及,为洛阳百姓打开突破口,避免被屠城的命运。
      月色寒凉,千年如一,冷静地望着这片土地上的惨烈。耳边如惊雷隆隆作响,狼牙军如泰山压境般涌来,屍横遍野,血流成河,所有的人都杀红了眼,萧离离只觉双手滑不可握,手上已沾满了鲜血,不是是敌的,还是自己的,身边不断有人哀嚎、倒下。有自己的姐妹,有天策的将领,有江湖的侠客,但她甚至没有精力去顾忌,只是不断手起剑舞,不断闪避敌人的攻击,血染衣裙,是不能忽视的血腥气。击杀了一波又一波的狼牙军,却如杀不尽般不断涌来,身上似乎是有疼痛的,却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尽力去击杀更多的敌人,尽力为百姓找寻生路。
      昨日穿上嫁衣的少女,今日是战役中的弑神。
      在一片刀光剑影中,不远处还有明黄色的僧袍在战斗,这便是萧离离此刻最大的安心。
      他的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皆是自持,却也是杀气。他金杖挥动,静若伏虎,动若飞龙,缓若游云,疾若闪电。明黄色在敌军中穿梭着,恒凉面色沉静,游刃有余而冷静安然。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自己的队伍已呈现颓势。安禄山在敌军战马上高吼:“降者不杀!大唐将亡!何不跟随明主!”
      不能降!绝对不能!
      烟花扬州、青叶成都、牡丹洛阳。
      你道我要败,你道江山要易主,你屠我百姓杀我姐妹,我决不会让你得逞!我秀坊女儿,从未惧战!
      决不降!
      我偏偏要要守这一世长安!

      死伤无数,白骨如累,乱世荒芜。
      在萧离离也渐渐脱了力,回身不及,寒光刺目,利刃不经意间穿透身躯。
      痛如撕心,鲜血如溪,顺着伤口蔓延,很快就染红了她的衣裳,瞬间抽离了她身上所有的力气,她双眸睁大,望着不远处与四五人困斗的恒凉,见她中剑,不顾四五人刀剑,执杖立身,双指触唇。
      饲虎喂鹰,舍生成仁。
      舍我之身,护尔之命。
      萧离离旁身忽然地涌虚空金莲,如梦似幻,在这惨烈的硝烟中随风瞬时绽开,一尊金佛之光随之而出,慈祥而圣洁,如金钟之罩护于她周身。
      但是,她在这一片佛光中,终究是缓缓倒了下去。
      恒凉如不相信般睁大了双眼,金杖紧忙破开身旁之敌,向离离奔来。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恒凉跪着抱住她,望着她惨白的小脸,一脸震惊和痛心。
      “傻瓜,”她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我都说了佛不佑我。”
      她躺在他的怀中,身上已被鲜血染得无一处是洁净,也染了他的衣袍。恒凉慌张地去堵她的伤口,血液却从指间涌出,她从没见过他如此无措的样子,伸出手轻握住他的手:“恒凉哥哥,你听我说。”
      说着便咳出几口鲜血来,她却是笑着的,而恒凉的眼泪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如同她的眼泪一样。
      “你不要哭啊,我是佛阻挡你修行的情劫,今日我去了,你的劫啊,也便渡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佛祖顿悟的那棵菩提树,原是爱他的女子,倘若有转世,我也化作一棵菩提,恒凉你啊,一定要成佛,这是你原本的愿望。”
      她虚无的眼神突然精光大盛,长袂一挥,如春风脉脉卷起桃花。
      忧思不寐,风满朱袖。
      风袖低昂,为他挡去了背后的攻击。
      终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双眸。

      一切有为法,皆为梦幻泡影。
      那梦一般的女子,在自己心爱的人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不——!”
      恒凉泣血的声音划破天际。

      三年之后,经历了天策灭府、万花封谷……大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终于平复了安史之乱。
      江湖又变回了当初的模样,不过短短几年,仿佛如流光逝水,惨烈或苦痛,都如同想要丢弃般,在史书中掩合。
      流年纷乱,少林的大弟子被逐出佛门也不再是江湖大事了。
      只是洛阳的老百姓或许还记得,那娶妻的僧人独闯被攻陷的洛阳,如死神般通红着双眼向狼牙大军所要一女子的尸首,一心求死,却在洛阳百姓的保护下忍泪离开。也许留了心,又晓得他归回少林,饮妻子早年酿的女儿红一坛,喝得酩酊大醉,自领方丈百杖,只求还俗为妻子立个有名分的衣冠冢。
      三年之后,那少林的佛堂少了位和尚,多了为带发修行的居士。

      空旷的寺院,寮房都熄了灯,一片漆黑和寂静中,只是那千佛殿仍然亮着,如夜幕中的唯一星光。
      殿内,恒凉打坐与蒲团之上,面对大佛,青袍朴素,白发散落,坐的很是正直,他静静的敲着木鱼念经,木鱼的声音在偌大的殿内回荡着,显得格外寥落。
      木鱼轻敲,佛依旧是那佛,眼神悠远,俯视苍生,而修行的青袍人,却多了一头白发。三千青丝成雪,恒凉依旧那般轻合双眸,专心致志地念经,那发丝散落铺满了他的脊背,清俊的侧颜显得孤独而沧桑。
      他左手的念珠中镶了个蛊虫,一枚生死蛊虫。
      当他在尸体堆里被师弟发现带回营地,醒来后咳血而出的,就是那枚萧离离早就种好的生死蛊虫。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与他共赴生死,她只想让他活着,所以愿意拿命去换。
      一个情字,性命相付。
      相思共老,抵不过愿你长安。
      而他不怕等待,却怕不能陪她世世轮回。

      微风拂来,佛堂的烛火晃了两下,他睁开双眼,恍惚又听到了红衣少女叩门而入,眉眼带笑的等他念经给她听。而那空旷的佛堂,只有他一个人。
      只有他一个未亡人罢了。
      青灯古佛,好了却余生。
      恒凉停下念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木鱼站起身,抖了抖青袍,对着手中的念珠叹了口气:“你要我活着,我便活着,却不问问我是否愿意这般活着,你还是这样任性,不过我也随着你吧,终于……又一日过去了。”

      春风脉脉卷起十里桃花。
      在寂静的寺院里,是哪个少女的倩魂守在松下殷切张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莲锁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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