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颜》阿觅

6、第 6 章

　　宫阙肃静，踏一步都声有回响。我暗暗告诉自己，从今后，就一个人。
　　“磨蹭什么？快跟上！”低头速行的小黄门回头见我落下丈余，焦急提醒我。
　　我用新换上的宫衫宽袖抹了把眼角的泪，致歉加速。
　　“本该巳时觐见。太后心情不佳，拖到此时，你更要小心。”他善心叮咛。
　　“太后因何心情不佳？”我见小黄门颇有善心，低声问。
　　“正要告诉你。早间太后召见了会稽郡举荐的医师，好像之前开的药丸弄得太后睡不安稳，被斩了。”
　　“啥？”我没听清，或许是不确定。
　　“嘘。”他瞪我一眼。
　　“被斩了？”
　　他点点头，“别多说，快走吧。”

　　木板光滑生硬，跪在地上硌得我膝盖疼。殿室华丽宽广，隐隐散发彻骨的寒气。上头的人总算启唇，同样冰凉，“建平郡的？”
　　“是。”
　　有宫婢将红线递给我，让我一头雾水。
　　“你拿着呀。”她压声提醒。
　　“啊？用这个？”我莫名其妙接过线头，疑惑望着她，期许她给我些帮助。
　　“怎么？”上面冷峻的声音像一把利剑。
　　一侧的宫婢爱莫能助地为我焦急。
　　“太后，您是希望民女用红线给您就诊吗？”
　　“不然怎样？”她有些不喜。
　　我曾经和渺探讨过隔空就诊，我的结论是古书中关于斯的记载都是胡扯，全是为了给男女大防徒增神秘感。因为渺就从不如此，但他当时对我的辩词也只是一笑置之。
　　“太后，民女认为治病重在对症施救。讲究的是面察、色观、问疾、切脉。长线阻隔，民女愚钝，不敢妄下结论。”
　　“是吗？”她的提问让我心虚，我将头埋得更深。
　　“你抬起头来。”
　　“放肆！”
　　我机敏躲过扔来的书简，心有余悸伏头趴在地上，不知道她哪根经脉出了毛病。
　　“你长成这样，也来给哀家治病？”
　　“民女不明白，医技与面貌有何关联。”我不服气，再说，渺临行前说过我不丑。
　　“还顶嘴？”此言一出，我就后悔自己嘴快。
　　“好，哀家就看看你医术有多高明。”本以为她要说“掌嘴”或“斩了”，害我虚惊一场。
　　“谢太后。”我抬头一看，恍然大悟她的言语。原来她满脸红痘痤疮，和我的表症确实相像。
　　她眯眼，目光凛冽，惊得我忙缩头。她笑，“你就上来给哀家看看。”
　　一番诊断，我心下明白七八分。
　　“你比哀家还严重，怎不先把自己治好？”她戏谑，仿若诚心看我出丑，而不关心自己的病情。
　　“太后恕罪，”我一拜，“民女另有苦衷。”
　　“哦？道来。”
　　“太后的病和民女的病症状类似，但诱因不同，治疗亦不同。”
　　“哪些同，哪些不同？”
　　“民女面上肿囊红结，是因身中奇毒，难以化解。”
　　“那哀家是何因？”
　　“经民女刚才望闻，太后面上伤痕乃体内血瘀，压积肝、胃、脾、肺，调理可愈。”
　　“你这话，哀家已听人说过数遍。怎不见他们治好？”
　　听她言语烦躁，我正欲发作，但想起渺对我的叮嘱，镇静道，“民女不知。”
　　“你说什么？”
　　“于女子，容颜娇贵。莫不为此竭尽精力，求速求效。可正是因此求成心态，反而伤及脏腑，背离本宗。”
　　我停顿，见她听着，便放心说下去，“痤疮一般多见生于豆蔻年华，大多调养过后，历时乃消。太后于此间伤势明显，病理非同常例，乃体内阴阳失衡，调理之道自不同。”
　　“哀家就纳闷怎的少女时期不长，反倒此时长？”
　　“太后，世间众生，运作独立，各人因境遇不同，病征治疗亦不同。我们的容颜联系我们的脏腑，脏腑生变，容颜告知，这说明我们的身体尚处活动，还有气，是好事。”
　　“真的？”她眉开眼笑，四十余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在笑时最显著。
　　同为女子，同样忧愁，我怎能不明白她的所想所思与喜闻乐见，此刻，我竟庆幸自己患的病。
　　“你呢？怎么没把自己治好？”四十余的女人，暴躁时如狮子，平静时就是母亲。
　　“因为无法得知当年所中何毒，民女只能逆向破解，寻觅解药。不过，”我看到她的目光中有动人的同情，“也正是因此，民女这几年于痤疮肿囊与肌肤护养格外留心，反而积累了比其余疾病更多的经验。”
　　“是吗？”她舒心一笑，也让我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