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短篇》小痴儿

1、寡妇 只有914

　　丈夫死了，东方氏在屋里坐着。她刚换了孝袍，正茫然地看着丫鬟将妆台上的脂粉，香花收入盒中：她再也用不着它们了。
　　她恨那个杀她丈夫的人，这并不代表她爱她的丈夫，丈夫只是个与她不相干的个体，但丈夫的生死可以影响到她着装打扮的权利，所以丈夫必须活着，无论如何活着；她恨那个夺走她擦脂粉权利的人。
　　东方氏的丈夫是虹霓关的守将，他死之前，东方氏是个很遭人嫉妒的妇人，她是夫人，还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会打扮。她最喜欢人嫉妒自己，因为那最可因以证明她生活的圆满，她可以恣意地骄傲。
　　可是现在，丈夫死了，她什么也没有了，她是个连粉都擦不了的寡妇。她恨。“报仇”当他想起这两个字的时候，立刻站了起来。报仇，为她的脂粉报仇！
　　“传令三军，披麻戴孝，校场听点，夫人挂帅，与老爷报仇。”
　　她披挂了起来，对着菱花镜照照：肥大的素白布上，没有一点可以点缀她闭月羞花之貌的东西。头上，面颊上，没有一点头油脂粉的香气，没有描眉，没有染唇，还有一双眼，一双乌黑明亮的凤眼，由此，她相信自己仍是美丽的。之后，她咬咬自己的唇，为使它更红些，走出门去。
　　她回来时有些得意，开始打扮。她已经在阵前投降了，而且，不仅把虹霓关献给了敌军，她甚至把自己给了敌军的小将，就是杀她丈夫的人。外面的人在议论纷纷，她才不管！她自己的事情，与他们什么相关，骂吧，随便你们。她自有道理。不要以为她是忘了报仇，不要以为她是当真以为那敌军小将英俊，不！东方氏不会忘了报仇，东方氏要做什么她就一定要做到！
　　在丫鬟帮她把最后一个大红裙褶理好之后，东方氏急速地走到衣柜前，打量一下，那丫鬟正在收拾才换下来的孝袍。东方氏见她未注意自己，飞快地拿了一把匕首，一头插在袜里。其余的用裤遮住，再将裙褶理好。对镜照照，毫无破绽。镜中的东方氏得意地笑了。
　　新婚之夜，初更时分，一股热热的，腥臭的液体从她手中的匕首旁喷了出来，喷溅在她鲜红的抹胸上，血比抹胸还要红。一种超乎一切的快乐浸透了她的全身，除了兴奋，她的心里别无它物，东方氏笑出声来。
　　议论声没有停止，而是换了一种味道。在一片“洁妇”、“烈女”的赞扬声中，她又站在了菱花镜前。东方氏的得意飞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洁妇”、“烈女”有什么用，孝袍子下罩着个不擦粉的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