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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还以为你会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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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黎市郊的疗养院中,我见到了阔别多年的镜夜学长。
正是夕阳西下光景,微微发寒。深秋的晚风卷起梧桐枯叶,落在我的裤脚上。
镜夜学长身着深蓝色病服,仰卧在轮椅上远远地注视着我。像是为了更看地看清,他不时抬起手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在一片白种人柔美的褐色与亚麻色中,镜夜学长的黑发显得格外冷冽醇厚。
令人想起带苦涩的酒。
啊呀,或许可以喝上一杯。
我这样想着,揉搓自己僵硬的双手,积攒五年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即使说,如果多注意些,最多还可有三年时间。”他语气淡漠地告诉我,“那位置不适合开颅手术,先用放射性方法维持着。直到压迫脑神经为止,都还能保持神志。放疗刚开始进行,发现不过才两个月。”
好似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好似在从他的黑皮文件夹中读取一件又一件喜或悲的俗事。
酒是喝不成了吧。
“是否瞒着家人?”我问道。
“只有芙裕美姐姐和二哥知道。打算治疗一段再告诉父亲。”他说,“工作已经全部移交给二哥了,现在每天无所事事。——突然把你叫来,给你添麻烦了。”
口气却没有一点道歉的意味。
“不,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们。常陆院家还是能做到一些事的。”
“这种事情,你和你的家族又能帮上什么忙?”他似笑非笑。
他说的没错。
“……那么为什么要找我?”
他沉默了。瘦削的双手十指交叠在膝盖上——他的确清减了很多。
“我还以为你会明白的。”
我猜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窘迫——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装傻的时候被人抓住了吧。最终我扬起脸看着他说:“我是明白。”
“希望你没有会错意。”
“不会的,我都明白。”
我在法国停留了三个多月,大部分时间是在镜夜学长的病房和疗养院中度过的。
于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是第二年的早春了。
偶尔也会听他讲起,长驻法国时的生活琐事。
“……也去过环早年住过的街区。”他安静地说,“在街边的冷饮店中消磨了一下午。”
我试着想象一个年轻的东方人坐在冷饮店靠窗的木椅上,脊背挺直,两手交握,注视着窗外步履匆匆的行人与嬉戏玩耍的孩童。他在脑中,一定构建了无数隐秘的画面。
也许病灶,就是从那画面的某一点开始肆虐的。
忽然想起二十岁的自己,那个春季的明媚清晨,站在与我们同龄的两株樟树旁,指甲深深地扣入树皮却感觉不到疼痛,仿佛真的与它们血液相通。
而我的肿瘤在哪里生长着?
几秒钟的安静过后,镜夜学长突然放下手中的书本,单手绕到我的脑后,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吓了一跳,从未接受过这男人如此亲昵的举动。
但他做得若无其事,只在细致的唇角抿着一个笑意。
这算什么?以你的方式对“我都明白”表达谢意吗?
我给他讲起殿和春绯的生活。殿下已放弃了大部分商业活动,只在董事席中挂名。他现在是个业余的钢琴演奏者。
我也给他放了殿自己录制的钢琴曲CD。那是前年六月,殿送给我们的生日礼物。一整盘莫扎特、海顿和肖邦。春绯不懂古典音乐,殿弹些什么她都会轻巧点头,认真聆听。她还会对殿说:换一个欢快的曲调吧——因为她从先前那一曲中听到了悲伤的音符。
她只是不会明白,那悲伤是从殿下指尖流淌出来的,与乐曲无关。
CD静悄悄地转动。在轻柔曼妙的旋律过后,有殿光芒万丈、自我陶醉的大段独白。
被放疗折磨得疲惫不堪的镜夜学长,还未及听完整盘就已经昏昏欲睡。只是在听到殿的声音时忽然撑开眼,几不可闻地轻笑道:
“……那个笨蛋,还是这么怕寂寞啊。”
当天晚上,我接到光的越洋电话。
“你这个大浑蛋!我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光怒吼着,“要不是镜夜学长写信通知我……”
“对不起,光……让你担心其实是……我的自私。”
我立刻捂住了嘴。
电波有几秒钟的滞后,我听见月亮升起,星辰陨落。我还听见一双沉稳的心跳声,从我家庭院绿色的一角,越过重洋宣告着年轮生长。
这一次,他听懂了。
“不论如何,你尽快回来。”他沉默许久,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