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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是格陵兰十月的风 回到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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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二
九月底的丽江像穿上了碎花裙装,娉婷娆娆。阳光缕缕洒在街道上,流转在房梁屋顶间。童桐站在街角处,身后的咖啡馆缓缓流淌出欢快轻盈的音乐。
她刚举起相机,准备拍下不远处阳光倾泻在河流中的画面时,旁边摆着卖新鲜野雏菊的姑娘抬起头望向她,“美女,你男朋友一直在那里站着看着你嘞。”
童桐不解,偏过头去看,白衡气定神闲地站在身后,手腕处搭着西装外套,眉眼清疏。
身后的助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白衡眉头皱了皱,颌首沉思片刻,薄唇紧闭。
顷刻,他抬起头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淡淡的光芒从云层中泄露出来,铺在地上,流光溢彩,像温柔的情人的眼。
“我们回去吧。”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让他为难。
不等白衡走过来,童桐落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身后,大把大把的阳光,慷慨的淋浴着万物。丽江的风吹拂在白衡的脸上,化不开紧拧着的眉头。
后来童桐想起那日迎风而立的他,如书画中走出的俊朗男子,神情冷漠,偏却优雅高贵。她想,纵使是醉酒泼墨之姿,也会有朗月之态。
从头到此,爱上他,似乎都是意料之内。
窗外白云洁白无瑕,软软的,像片片的羽毛洋洋洒洒的重叠在一起。
回程的飞机上 ,童桐闭着眼睛,十指合拢搁在腿上,指甲却因隐隐用力而泛白。
她拒绝去接受这一切,也从心底不想遇见这个人。
十岁生日的那天中午,童家大门被打开,童桐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下去,小跑过去迎接。
父亲手里牵着十五岁的白衡,神情严肃,掷地有声地宣布白衡是童家的儿子。
正午的阳光从门外泄露进来,铺满一地金黄。
年幼的童桐第一次看见平日里教养良好的母亲气极。面部僵硬,那双平时写满慈爱的眼睛,瞪得很大。
母亲失控地将手高高扬起,站在长桌旁的童桐紧张地闭上双眼。她眼睫毛轻颤,全身不由自主地发抖,拳头握得紧紧,好像即将被打的那人是她。
谁知道母亲无力地将手放下,低垂着头,像突然被抽掉灵魂一般,跌坐在地板上,双眼无神地搜寻着什么。
当她看到餐桌旁边怯怯懦懦站着的童桐时,整个人就像大海里的盲龟抱住了浮木,病入膏肓的病人有了一丝微妙的生机,嘴里喃喃,“童桐,童桐,妈妈就只有你了。”母亲试图站起身,却因腿脚早已麻木而重新摔倒。
童蔚言慢慢踱步到母亲面前,双手悠闲地背在身后,微微勾下腰,凝视着童母眼睛,冷冷开口:“陈瑷,你别忘了,童桐是我们当年领养的孩子,不是我童蔚言的亲女儿。阿衡才是我的亲儿子,将来的蔚言集团,是留给他一个人的。”
童桐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发现又是做梦,她缓了缓神,扭头向不远处的空姐招了招手,要了一杯白水。
嘴唇刚接触到冰凉的水杯,隔着过道正在闭目养神的白衡缓缓睁开眼,面无表情地交代,“这次回去参加父亲的葬礼,事情忙完后,将你手里仅有百分之五的股份卖出来,你再离开宋家。”
拿着杯子的手颤了颤,杯里的水有些洒在了衣襟上。童桐敛敛神,缓慢地望向白衡,空气在此刻流转开来,湿润了童桐的眼,她如释重负地轻叹一口气,手腕一用力,一扬,杯中的水如数泼在了白衡那剪裁得体的西装和衬衣上。
沉稳如白衡,他深深望了童桐一眼,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向空姐要了卫生纸。
童桐以为他会生气,正秉着呼吸等待着他的动静,但久久没有声响。她侧目瞟了他一眼,只见他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拿着纸巾细致地揩着衬衣上的水渍,专注的神情如在进行一项精绝的艺术品雕刻。童桐撇了撇嘴,把额头上的眼罩向下一拉,扯过毛毯,沉沉睡过去。
三
回到童家老宅,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还未来得及推开锈迹斑斑的雕花铁门,就听见平日里死寂的老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远处无限拉伸的黑夜,似血盆大口,贪婪的吞噬着这片土地上仅存的温度。童桐挑挑眉,轻哼一声。
管家老陈带他们进去,正拿着纸揩拭眼角的童婉看到童桐和白衡走进来,刚止住的哭声再次激荡大厅。
“你个白眼狼,还知道回来啊,你爸走前一直念着你,那时你去哪了?”
“你怎么不哭啊,你哭啊你!"
童婉赤红着眼睛,大步走向她,双手抓着她的肩,青筋凸显,死死地瞪着童桐悲伤毫无的眼睛。
心下一烦,稍一用力推开那紧紧抓住自己双肩的手,刚打算扭头离开,童桐就听见童婉跌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么响,好让全部的人听到,是吧。”她心里无声地嘲笑,摇了摇头,嘴唇无可奈何地一抿。
“白衡,你说要怎么办?”童婉充满压迫和威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化为一把开刃的利剑,伴着凉风侵袭,逼上童桐心口。
童桐浑身一僵,被定住了般地站在原地。
“她既本是童家养女,自应该回到她养母身边,童家财产,一分不得。”
落地有声,不容置疑。她身体不由得一颤,牙齿冷得咯咯作响。
母亲是名正言顺的那人的妻子,为何要落魄于今日光景?原是她想的太单纯,以为在一起生活近十年之久,即便是绝情,也不至于将人逼上绝路。
白衡和童家那群人,本是一丘之貉,怎可会如自己担心那样,是遭童婉施压,他才绝意如此。
脚下如同栓了千斤巨石,,深深嵌入地面,迈不开步伐,她狠狠地一咬干裂了的嘴皮,口腔里充斥着血的腥味,令她大脑顿时清醒。
意识回归于脑海,她僵着腿,明明行走困难,却迫使自己快步地走出去,身后如有洪水猛兽,吞即而来。
月色几许,清凉如斯。
站在童家大门口,童桐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冷风敏捷地灌入鼻腔,凉意流窜全身。快要入秋了,空气都掺杂进了恼人的冰冷。
路边昏黄的街灯温柔地抚摸着她零散于肩的发,半明半暗的脸庞被发丝遮挡。
夜色璀璨,墨色洗刷过的天空上,寻觅不到一颗能隐隐发光的明星。成片的无边的月色,倾泻下来,延伸到眼睛看不到的城市的那一端,贯穿这座城市的所有喧嚣和悲欢。
游荡的冷风灌进她微敞的衣领,感觉到了夜色的冰凉,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领,看到有出租车驶过来,她急忙挥手,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老宅四周的树木花草近年长得茂盛,郁郁葱葱,遮挡在窗外,只留下些细碎的光影。
白衡站在二楼书房里,只看到些零散的画面。清冷的月色洒在地上,铺展开来,冷气迅速蔓延,指尖开始发凉,脑袋隐隐约约的作痛,逼紧他的呼吸。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外面的白光照射进来,打扰了室内温润流淌的空气。
白衡拧了拧眉,望向来人,童婉站在门口轻笑:“阿衡,我可是陪你演好了这场好戏,把童桐逼走了,那么别忘了答应我的股份。”
房间里一切都排斥这个不请自来者,童婉说完,周围仍一片安静,窗外的风撞击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出去吧。”
童婉自知不受待见,意味深长地看了白衡一眼,踩着高跟鞋急促地转身离开。
门外刺耳尖锐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渐渐被寂静吞噬。
白衡走到书架前,抽取一本厚重的书,掸了掸书页上的灰尘,轻轻翻动,一张照片轻飘飘的落了出来。
照片上,童桐笑得一脸明媚,风吹起她的头发,撩动了几根飞扬在她视野前方的发丝。院子里的杏树开了,杏花纷纷落下,几瓣落在她的发梢处,肩处。阳光温柔地轻笼着她,这一刻,凝结成永恒。
那一年,她十六,豆蔻芳华。他二十,少年恣意。
那一年,她深深扎根进他心底,如磐石,深不移。
夜深了,四下凉了起来 ,白衡将照片重新放回书里,搁进书架,转过头,又望了望窗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走出了书房。
自你走后,我在我的心口上了一道锁,冬雪夏雷,往复周始,不知何年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