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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盛麟八 ...

  •   盛麟八年,正月初一,九霄山。
      漫天飞雪裹挟在凛冽的寒风中,覆盖得大地一片素白。乌云密布,遮天蔽日,低沉得几乎要落在连绵的山峰之巅。
      忽然,有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不绝,紧接着一匹骏马穿过风雪飞驰而来。马背上伏着一个黑衣男子,他脸色苍白,眉头紧蹙,一手紧攥缰绳,一手按着腰上汨汨流血的伤口。
      这男子便是当今北汉太子刘连城。数月前,他被皇帝派往北方视察戍边军队,谁料在归京途中竟遭到了追杀。暗杀者共有一十六人,个个武功奇高。他身边的侍卫虽也武艺超群,但终究不敌,在护送他的路上相继死去。暗杀者越追越近,他被迫负伤逃亡,绝命天涯。
      眼见着风雪越来越大,有铺天盖地之势,刘连城不得不停下赶路,找一个安全的所在暂避天灾。他一勒缰绳,马头一转,便奔进了附近的一座山谷。
      一入谷中,方才风雪大作的呼啸之声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然的静谧。刘连城心中虽诧异,但也顾不上许多,只是勘察了一番地形。此处山高谷深,四面倒有三面是山,只有一处缺口可供出入。山峰陡峭高耸,险不可攀,山脚下有几个宽大的山洞,似乎是安身歇息的好地方。
      他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走进一个山洞,过了好一阵子才适应洞中昏暗的光线。山野荒洞,四壁空空,只有一块平坦的大石横在地上,仿佛一张床榻。他将马儿安顿好,这才脱了力一般地坐在石床上,撕下衣襟按住伤口。
      洞里比外面温暖得多,也显得安逸许多。他渐渐放松下来,一侧身躺在了石床上。这一躺,他才发现石床一角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衣裳。他大感惊奇,伸手拿起了那件衣裳。紫色缎面、做工简单的少年人衣袍本不足为奇,但出现在此地,却令人十分费解。
      他盯着衣裳看了一会儿,渐渐地感觉这几日颠沛流亡的疲惫夹杂着困意阵阵袭来,于是将衣裳盖在身上,昏昏沉沉地便要睡过去。半睡半醒间,他蓦然听到耳边窸窣之声,连忙起身察看,却发现一只白狐不知何时爬上了石床。
      这只白狐通体如雪,皮毛光泽柔滑,煞是可爱。它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极为灵动,骨碌碌地转来转去,打量着眼前的刘连城,仿佛一个主人打量着不速之客。
      在如此偏僻苦寒之地,竟有这般美丽的生灵,刘连城也不由得暗暗惊叹。
      白狐看完他,忽然鼓起嘴巴,伸出一只爪子,推了推他。刘连城一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狐见一推不成,又更用力了些,只是小狐狸那微薄的力气又怎能动他半分。试了几次仍未成功,白狐似是十分不满,呜了两声,随即无奈地在石床一边缩成绒团,闭上眼沉沉睡去。
      刘连城并没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复又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是夜,谷外风雪渐停,尚在梦中的刘连城自然不知。他在石床上翻了个身,却觉得身旁好像有个人紧紧挨着他。长年处于尔虞我诈之中所形成的机变与警觉令他迅速清醒了一半,然而他只是闭目静听,伺机而动。
      “醒了么?”
      忽有个柔软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几许温热的气息吹拂在他的鬓角。
      刘连城瞬间睁眼起身,右手拔剑出鞘,一道寒光直刺向那声音的主人。
      剑尖却在咽喉前三寸停住了。
      眼前的少年乌发星眸,容颜绝俗,稚气未脱却俊美有余,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神色狡黠。
      “你是谁?”刘连城冷冷的道。
      少年笑而不答,只是伸手弹了弹长剑,道:“拔剑相向,这便是你们以客待主的礼数?”
      “你是此间主人?”刘连城显然不信,挑眉道,“九霄山终年寒冷,人迹罕至,怎会有人长住于此?”
      “谁说我是人了?”少年被他的话逗笑了。
      “管你是人是鬼,本太子今天便要了你的命!”刘连城将剑向前递出两寸,那少年性命已在顷刻之间。
      “且慢!”少年大喊道。
      长剑骤停。刘连城静静地待他开口,看他耍些什么花样。
      少年耸了耸肩,道:“死我倒是不怕,只是……死也要让我死得体面些吧?”
      “你倒说说看,什么是‘死得体面’?”刘连城冷笑道。
      少年沉默片刻,道:“能不能……先让我穿上衣服?”
      穿上衣服?
      刘连城目光向下一移,这才发现——少年竟然赤裸着身子,片缕未遮!
      “你……”刘连城的脸因惊异和尴尬而泛起微红,“你的衣服呢?”
      “不是在你身上盖着么?”少年嘻嘻一笑,扬起下巴,看着他身上的紫衣。
      刘连城急忙取下衣裳,向少年丢了过去。少年站起身,修长的身材与白皙的肌肤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动人,淡紫色的衣摆如水流动,衣襟和衣袂在风中轻飘,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良久,一袭紫衣被他穿在了身上。
      少年系好衣带,道:“你睡了我的石床,还披了我的衣裳,这笔账怎么算?”
      “你究竟是何人?”刘连城虽已收剑,但毕竟戒备之心未除,仍是蹙眉按着剑柄。
      少年气定神闲地昂首:“你猜猜看。”
      “你……”刘连城语塞,忽然想起石床的那只小狐狸,顿时恍然大悟,“你是狐妖?”
      少年点点头:“不错。”
      刘连城常听人道鬼怪狐妖之说,没想到竟真有其事,一时间难以置信,只是慢慢松开剑柄,蹙眉思索。
      少年看着他的模样,勾了勾嘴角:“我已经告诉你我是谁了,你还不准备报上姓名么?”
      “我是刘连城,北汉人。”他低声回答。
      “嗯,让我想想……”少年摸了摸头顶,像是在蹭着已经不存在的狐狸耳朵,“你狼狈地逃进山谷,还受了伤,是不是被人追杀所致?”
      早听闻狐妖极通人性,又聪颖过人,看来此言不虚。刘连城在心中暗暗想着,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少年见他沉默寡言,也不在意:“反正不管你遇上了什么事,这几日风雪这么大,你可是暂时走不了了。”
      刘连城正欲开口,洞外忽然刮起疾风,发出骇人的呼啸声。站在洞口的马儿受了惊,嘶鸣一声,朝两人冲了过来。方才还神气活现的少年吓了一跳,“啊”的一声躲到了刘连城身后。
      刘连城上前拉住马,转头见少年吓得面无血色,不由得微微一笑,道:“你怕它?”
      “我……我怎会怕它?”少年逞强道,“你快把它牵到别处去!”
      “你既不怕,为何要赶它走?”刘连城倒是很喜欢看这少年被捉弄的样子。
      少年微怒,高声道:“我看它不顺眼,不行么?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叫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了!”
      刘连城忍着笑意道:“好。”随后把马牵到了别的山洞安置。
      不一会儿,刘连城从洞外回来,觉得伤口处隐隐作痛,便问少年:“此处可长着药草么?”
      少年想了想,道:“这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些雪蒲草。”
      雪蒲草乃是难得的疗伤药草,刘连城十分惊喜,道:“麻烦你带我去采一些回来。”
      少年笑吟吟地摇头:“这东西山谷里遍地都是,你自己出去摘吧,我可懒得动。”说着往石壁上一靠。
      刘连城无奈,只好自己采了雪蒲草回来,碾碎服下,随即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那少年却不让他有片刻安生,在他耳边道:“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么?”
      刘连城睁开眼睛:“你有名字?”
      少年道:“一百年前,我第一次修成人形,忍不住溜出山谷去玩。走到附近的城里时,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湖中心的莲花和亭子,所以给自己起名叫莲亭。”
      “莲亭……”刘连城细细品着这两字,“竟还有些诗意。”
      莲亭得意洋洋:“那是自然。”语气一转,又委屈的道:“只可惜那人发现我溜了出去,很不高兴,还叫我以后不要随便乱跑。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
      “我算过你的命数,你终要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死。命数不可改,只是,越晚遇到他越好啊……”
      记忆里,那人立在山巅,衣袂飘飘,眼角眉梢尽是忧色。
      刘连城奇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他又怎能参透天机?”
      莲亭浅浅一笑,道:“我只知道他是个修道之人,常年隐居在九霄山中。五十年前,他阳寿已尽,飞升成仙,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现在你既能化为人形,又无人管束,难道不想到外面游玩一番么?”刘连城看了看眼前与常人无异的少年,问道。
      莲亭苦着脸道:“当然想啊。可是我修为不够,每月只有朔日到望日这十五天的时间才能自由变化,若是离开太久,只怕惹出事端。”
      刘连城道:“待我伤好了,我可以带你到京城去。”
      “真的?”莲亭顿时喜出望外,“那我们说定了!”
      刘连城觉得有些困乏,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合上眼睛休息,不再与他交谈。

      刘连城在谷中住了五天,伤势渐渐好了起来。可眼见着水和干粮一天天减少,谷外的风雪却愈发猛烈,他眉间的忧色不曾散去。好在有莲亭和他说笑解闷,让他心中轻松不少。不过,莲亭这只小狐狸实在性子古怪,一时善解人意,一时又孤傲自许,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喂,你就不能挪开一点么?”莲亭侧身躺在石床上,抱怨道。
      “这里本来就不够两个人躺。”刘连城躺在他身旁,淡淡地回答。
      莲亭气哼哼的道:“我不管!你下去!”
      刘连城无奈,难道他堂堂一国太子,竟要沦落到被一只狐狸赶到地上的地步么?
      “你变回狐狸的样子不就好了。”刘连城道。
      莲亭无法,咕哝几声,变回了白狐。刘连城笑笑,摸了摸白狐的脑袋:“这才听话。”
      白狐一爪子拍开他的手,似乎是生了他的气。可没过一会儿,它便缓缓地爬到了他的胸膛上,缩成一团,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刘连城看了看睡得香甜的白狐,笑得格外温暖。
      可事实证明,狐狸的心思,常人永远都无法猜度。翌日清晨,刘连城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一双清澈的黑眸,离得极近极近,仿佛轻轻一眨,眼睫就会拂在自己脸上。
      他这才发觉,自己和莲亭都侧着身子,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相对……
      他一时呆住,竟忘了后退,而是先开口问道:“你……又在捣什么鬼?”
      莲亭笑嘻嘻地往后挪了挪:“只是突然觉得,这样睡也行。”
      刘连城坐起身,叹道:“以你这脾气,我若真带了你去京城,不知又要出什么乱子。”
      莲亭嘟着嘴巴,道:“反正你答应了,不准后悔。”
      “我自然不会后悔。不过……”刘连城顿了顿,语气黯然,“人心本就复杂,再加上我生在皇族,身边纷争不断,只怕不能护你周全。”
      “皇族?皇族又怎么样了?”莲亭毕竟只是小狐,还不懂得这些事情。
      刘连城垂眸,道:“我的母后一心要我继承大统,她为了助我登上帝位,机关算尽,无所不为……可我厌弃宫廷,厌弃朝堂,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莲亭怔了怔,表情肃穆起来,眼底染上一丝失落。
      他望着莲亭,苦笑起来:“身不由己的人明明是我,怎么你看起来竟比我还……”
      一语未尽,莲亭忽然直起身子,拥住了他。
      妖是没有心的。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莲亭胸口温热的心跳,穿过单薄的衣裳,透过皮肤,带着回音沉入自己的心底。
      莲亭缓缓放开他,懵懂而纯良的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色:
      “你不要难过啊。”
      他强笑道:“我不难过。倒是你,一副委屈得要哭的样子。”
      莲亭道:“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言及此,却不再说下去,只是望着他。
      “你深居山野,不通世事,自然不知情为何物。”那人清冽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如果有一天,你见一个人笑,自己便觉得欢愉,见他悲伤,自己心里也难过起来,你才真正尝到了情的滋味。”
      刘连城见他久久不语,问道:“说过什么?”
      莲亭冲他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吧。”
      刘连城也不再追问,只是走到洞口望了望天色,道:“若是这大雪还不停,只怕就没有以后了。”

      天意弄人,大雪竟三日未止,连这处一向静谧的山谷也遭了殃,愈发寒冷起来。刘连城本就旧伤未愈,再加上风雪不断,水尽粮绝,他还是病倒了。
      莲亭见他脸色一天天苍白下去,不由得急道:“你这样可不行,必须尽早离开。”
      刘连城发着高热,脑中昏晕,眼前只有莲亭模糊的身影。他摸索着抓住莲亭的肩,自嘲地笑道:“我不想回去,老天爷偏偏就要我死在此处……也算是遂了我的愿。”
      “你说什么胡话!”莲亭怒道,“你要是没法带我去京城,就是个不守承诺的骗子!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向你的尸体多瞧一眼!”
      刘连城的手失了力气,松开了他的肩膀,口中喃喃道:“对不起……”
      莲亭只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着,让他说不出话来,紧接着脸上也湿润了一片。他用手背拭了拭脸颊,却摸到了满手泪水。
      莲亭用尽了一切办法,可刘连城沉疴难起,越来越消瘦憔悴,最后竟终日昏睡。

      正月初十,雪终于停了。旭日初升,瑰丽的朝霞若隐若现于山间,鸟儿拍打着翅膀飞过淡云薄雾的高远苍穹。
      莲亭想告诉刘连城,天晴了,我们可以走了。但唤了他十几次,他不曾醒来,只有微弱的呼吸声昭示着他一息尚存。
      莲亭抱着膝,闭着眼睛,在角落里坐了很久很久。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从外面跑回来的那天晚上,那个人望着漫天星宿,说道:
      “你终要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而死……”
      彼时的他对此不以为然:“我在山里住得好好的,怎会有人要我用命去救?再说了,就算我真的遇到了这样的人,只要不救,让他死掉,不就好了?”
      那个人摇了摇头,道:“这由不得你。”
      他又想起更久以前,他还只是只幼小的白狐,那个人把他捧在掌上,点着他心口处,道:
      “狐狸的心头血极为宝贵,可以救人性命。但若是你剖心取血,救了别人,你自己便会形神俱灭,从此消失于世间。”
      莲亭睁开双眼,望着石床上奄奄一息的刘连城,淡然一笑。
      他拾起刘连城掉落在地的长剑,走到他身边,叹道:“真可惜,这么多年的修为都给了你。”
      他解开衣裳,拔剑出鞘。顷刻间,殷红的血光在山洞里弥漫开来,染得他素色的面庞也红润起来。
      “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你还欠着我整整四百年呢……”
      长剑坠地。
      刘连城醒来时,发觉自己的伤病竟已痊愈,身体也轻健了不少。他起身,身畔空无一人。而地上,有一柄长剑和一袭紫衣。

      十年后,北汉京城,熙来攘往,繁华依旧。
      闻名全城的听雨茶楼今日似乎格外热闹,连二层都坐满了人。店里的伙计忙着给客人添茶倒水,并没怎么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的男子。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褐色布衣,背着箱子的老者走了上来,一见众人便拱手笑道:“各位好,我老李可又来打扰了!”
      众人见到他来,都面带笑容,纷纷道:“今日运气真好,竟遇上了京城第一的说书人!”
      又有人高声道:“李先生要给大伙儿讲些什么?”
      老者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箱子里的梨花木板,道:“那今日老李就献个丑,给大家讲讲十年前九霄山灵狐舍命相救当今圣上的传说吧。”
      梨花木板轻轻敲响,伴着说书人悠长的歌声:
      “九霄深谷云飞涯,当年魂魄忘川下。马蹄踏破岭头雪,何处觅得灵狐家……”
      老者停了手上木板,又道:“如今圣上年年巡行,都要去一趟九霄山,你道是为了什么?原来十年前,圣上还是太子之时,曾在九霄山中遇上一头通体雪白的灵狐……”
      老者讲得全神贯注,茶客们也听得津津有味。没有人看见,角落里的男子偏过头望向窗外,笑了笑,用袖子拂去了脸上的两行清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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