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化的你》渊宴

1、深海如你

　　宴河，临街的二楼大露台，楼梯下是各种服饰，布匹，食料铺子，烟火气味深浓。

　　走上去要穿过窄小的木楼梯。苏绣白棉布刺绣灯笼下，灯光氤氲，昏暗茸茸。

　　这家酒吧，在当地很有名，是著名的欢宴场所，声色犬马，无所不有，舞台上的歌手穿着细吊带高跟凉鞋，烟视媚行地撑着麦克风演唱，低沉妖冶的嗓音始终混合着烟草和烈酒气味弥漫在混乱喧嚣的空气中，让人如同置身与幻觉，醉生梦死。

　　她走进那家临河酒吧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了。

　　抬起眼睛，四周环视了一下，人真多，舞池里的人群，汗液的气味，迎面而来，她常常一个人生活，享受孤独，沉溺其中，虽然不喜欢与人为伍，可是她天生大爱人间烟火之美，所以，无论旅行到哪个地方，她都热衷于酒吧，集市这些声色熙攘的地方，并且为此深深着迷。

　　走到角落里的深绿色条纹沙发，坐下，叫一杯Macallan，棕黄带红的液体，清澈透亮，带有浓烈的烟味。

　　暗暗的橘色灯光下，这个人坐在她的对面，她看着他，这么做是不可避免的，他和她同样孤独，不同的是，他迷离昏惑，她始终清醒。

　　他孤独，漂亮，孤独得心力交瘁，孤独，漂亮得犹如任何濒临死亡的人。她看着他，英俊深邃的面孔，清瘦和皱眉的样子，好像是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他深陷在丝绒沙发里，迷离着一双眼睛，沉浸在烟雾里，对她视若罔闻，看不见她放在桌子上的那双毫无生气的手，看不见她萎靡的笑。

　　出门前，她在玄关镜子面前，最后打量自己一眼。消瘦，轻盈，皮肤苍白，一张舒适干净的面孔，一双眼尾细长的漆黑眼睛，眉目凛冽，上面覆盖着潮湿的深蓝色土耳其眼线，右面鬓角细细地纹着一尾骨刺清晰的银色金鱼，一件深色粗棉布大衣，棉线连身裙，粉白相间条纹，，淡淡燕子鸟翼暗影，裸着脚踝。头发茂密松软，已经很长，漆黑潮湿。陶制水缸里养着睡莲放置在客厅，幽谧寂静。

　　她喜欢他穿的白色细亚麻衬衫，手指上一枚简单的银色戒指，一双手背上有青色脉络微微突显，真是美极了。

　　在酒吧里坐到午夜，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对面的男子，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喝了多少，只是感觉醉了。她于他之前离开这里，她相信，姻缘际会中，她会再次见到这个人，这个让她动容的男子，这个一直以来等待已久的人。

　　这里，午夜的街道依旧灯火兴盛，路灯下站着妖艳的女子，手里夹着香烟，妩媚如丝地看着过路的人，也许是在等待着合适的客人。

　　她一步一步走在潮湿的沥青马路上，路旁的橱窗里放着昂贵精致的饰物，有野猫忽然窜出来，用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你，轻盈敏捷地钻入旁边的小巷子。

　　她穿过黑暗冗长的巷子，准备回去旅馆，只是，突然蹿出的浓重的血腥味，让她顿时清醒，然后慢慢地抬眼看向前方，

　　即使他狼狈地窝在巷子角落，脸上模糊一片，白色亚麻衬衫上沾满血液，腹部插着一支匕首，她还是认出了他，那个和她一样孤独的男子。

　　她走过去，俯视着他，嘴角一丝笑意，

　　“需要……帮忙吗？”

　　“嗯……呵，又见面了！”他捂着腹部不停涌出的血，深皱着眉头，抬起眼看她，像个痞子一样笑地欢畅，仿佛丝毫不觉疼痛。

　　他记得她眼角的金鱼刺青。

　　这是一所家庭旅馆，老式殖民地风格的建筑，两层白色木结构房子。因为长时间未加修砌，入住的人不多。大厅里有接待台，水晶吊灯，绿白相间的方格瓷砖，高阔的埃及蓝百叶木窗和木门，灰白色吊扇咯吱咯吱地转动，炎炎夏日湿咸的清风。

　　隔着漏光扶墙，她扶着他走上旅馆的木楼梯，进入房间。

　　房间天顶很高，旧损木地板用清水洗净，赤脚走路，清凉干净。

　　她进门，给他拿出药箱，他也不要她帮忙，自己粗略止住了腰腹间不停涌出的血，就大刺刺地靠在铸铁大床上，神情玩味地看着她，仿佛丝毫不觉疼痛。

　　“你可知道……你惹了大麻烦！”

　　她静静地看了他半晌，“我知道，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潭沼泽，不过……一直以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麻烦。”

　　“你和你眼角的那条金鱼一样，放肆，张扬。”他的确就是一潭沼泽，且是充满了死亡和血腥的沼泽，很少有人能直视他的眼睛，而她，这个奇怪的女子，不动声色地盯了他一个晚上。

　　呵，真有趣！

　　“它，只是一时兴起，所以纹的。”她闻言，忽地笑了，抬手指指自己眼角的刺青，肆意随性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个贪婪糖果的孩子。

　　只是，他看着那笑，就这么突地怔住了，她笑地剧烈颤抖，漆黑的眼里盛满笑意，无所顾忌地露出大颗洁白的牙齿，模样纯净至极。

　　而他的世界，永远都只是一片冬天的雪夜，充满寒冷和黑暗，死亡和血腥总是如影随形，从来不曾有过这么纯净美好的事物，让他的一颗心猛的跌碎如同惊颤。

　　他承认，他动容了，对眼前的这个女子，

　　她从来只是恋物，对人没有过多的兴趣，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开始喜欢他眼底难测的雾气，虽然他总是笑着，可是他的眼底始终寂静。

　　“你是本地人么？等你伤好了，或许你可以带我逛逛这个地方。我想了解它，这里的一切很有趣！”她想，也许他会是一个好的陪伴者，没有过多的话，可是在一起沉默也丝毫不觉尴尬，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她，无论哪个人是谁。

　　他隆起眉头，眯起漂亮的眼睛，静静的看向她，他对自己的漂亮，并不自觉，也不在意。

　　因为他的职业，他从来不会过多地与人交往，生活里就只剩下了三件事：生，死，钱。和他牵扯的人，都是他的暗杀对象，所以，他从来不会与无辜的人有任何牵扯。

　　可是，今晚他已经失手了一次，若再失败，死的人就会是他，老板，不会允许一个废人活着。然而，再次去暗杀，对方已经有所防范，肯定只会会更难，也许……她会是很好的掩护。

　　“嗯，也许......真的可以。”

　　这么爽快回应倒是怔住了她，挑眉笑了笑，小恩起身合了百叶窗，出去客厅。

　　她路过西洋酒柜，取出一瓶苦艾酒，缓缓晃动着杯子里的冰块清清脆脆地响起，赤脚一路走过木地板，在客厅外的露台上支起画架，露台外面是宽阔寂静的宴河。

　　那副画已经快要完成了，厚重的油彩重重垒叠成一簇正在竭尽燃烧的银色的火焰，仿佛揉搓着灵魂嘶吼尖叫。

　　可是，她总觉得还是缺点什么，这簇火太张狂妖冶，仿佛把她心里的魔释放了出来，再也收覆不住，也许，也许缺的……正是一抹和他的眼底一样终年不散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