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夭夭》阴姬寐

1、桃花夭夭 无

　　江南梦
　　桃花夭夭，灼灼其华。

　　(一）

　　我叫桃花。
　　我出生在一个姹紫嫣红的春日。
　　那一天晚上，大雨倾盆，闪电交加，响雷阵阵，伴随着树荆折断那分外刺耳的声音，动荡杂沓，一夜挣扎，也熬出了我父亲的缕缕华发，和我母亲桃花般柔弱的生命。
　　我璨若桃花的母亲，在我盛开的时候，凋零人世，辗转成泥，只留下满园的桃花轰然盛开。
　　我睁开眼看着新奇的世界，如桃花般娇美的笑着，秋水般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一张张悲恻欲绝的泪脸，还有窗外在一夜间烂漫的桃花，像带着怒意一样热烈的盛开，盛开盛开。
　　我出生的那天，我母亲最喜欢的桃花在一夜间盛开，夭夭灼灼，娇媚明艳，带着，泪珠般晶莹的朝露，盛开。

　　（二)

　　我的父亲叫我桃花，桃花，桃花.....
　　“桃花，桃花又开了。”每年桃花开始盛开的时候父亲总这样说，看着我，又像看盛放的，我母亲最喜欢的，桃花。

　　父亲忧伤而沧桑的眼睛里，是我所不能了解的宿命和悲伤，父亲凝重的背影里桃花分外黯然。

　　第十五次桃花盛开的时候，再没有人轻唤我的名字，告诉我，“桃花，又开了，又开了。”
　　（二）

　　我满园的桃花妖艳的盛开，一年一年，盛开，凋零，盛开，凋零，凋零，盛开，盛开，凋零......
　　在我桃园第十八个桃花烂漫的季节，我遇到了石崇。
　　我坐在桃树上，带着露水的桃花，还在我的髻间明艳的绽放，我荡着腿，看着一谭碧水和我无暇的小羊，哼着父亲交教我的吴调，伴随着温淡的阳光，碧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

　　这时，我的小羊被一个陌生的骏马惊扰，开始在碧绿的田野上恐惧的奔跑。我惊惧的看着这一切，慌忙之中，我的羊鞭从我颤抖的手中脱落，和骏马之上挥舞着的马鞭纠结，接着瞬间滑落，掉到满是桃花花瓣的地上。
　　我跳下桃树,温淡的春日里，我看见了骏马之上英气勃发的石崇，棱角分明的俊彦，消瘦颀长的身躯，神采飞扬的奔驰在我的桃园，朗朗笑声，回旋在碧空之上，九霄之外，一瞬间，我发现他比我所有的桃花都要耀眼，都要明媚。
　　他的春色锦衣，他明朗的笑吧，一瞬间把我的桃花染上了绮丽的色彩，那一天，含苞十八年的桃花瞬间盛开，夭夭灼灼，国色天香。
　　石木在一个桃花烂漫的春日，入侵了我的草原，惊走了我的白羊，带着我的心和我的人，离开了我的桃园。
　　（三）
　　石崇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做官。
　　他的府第中万紫千红，国色天香，却唯独没有夭夭桃花，笑看春行。
　　他教我识字，教我弹琴，教我跳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偶尔会牵着我的手漫步牡丹从中，虽然除此从不逾越，而这片刻温存却让我魂牵梦绕。
　　（四）
　　我们独处时，偶尔我无意间抬头看他时，发现他倒映着我桃花般笑颜的明朗的眼睛里，总有几分忧愁和几分无奈再深处徘徊游离，在对上我疑虑的眼睛后，又如游丝般一闪而过，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沉重，让我坐立不安，扼腕伤神，是因为他......？
　　(四）
　　转眼又是秋风飒飒，我已在这幽亭怨楼中消磨了两年光景，清晨，我望着窗棂外，一片静寂，百花皆辗转成泥，唯有消瘦的菊花，瑟缩在西风之中，微微颤抖，而堆满落叶的小径，仍然不见熟悉的身影。
　　回顾漫长的两年，石崇依旧如昔，他不曾了解我满怀凄楚，从何而来；我桃花烂漫，因谁而败。

　　遥想当年，我依旧无怨无悔，却难免在漫漫长夜寂寞难耐，为咫尺天涯黯然销魂，桃花般明媚无邪的笑在我的脸下淡去，消隐，取而代之，是菊花的寂寥，凄愁。
　　在日复一日的寂寞中，在遥遥无期的等待，在碧霄浮云般的希冀中，我忧郁的脸日渐苍白消瘦，忧郁漫入我的眼帘，扎根我的内心，在我灵魂的深处染上沉重的阴影，慢慢遮盖了明媚的桃红
　　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我的母亲，那个如桃花般明艳的女子，那个曾经和我一样烂漫天真，义无反顾的女子。她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抛开了名门闺秀的殊荣，却得到了我的父亲，男耕女织，栽种了满园的桃花，轰轰烈烈，绚烂一生。
　　而我只能对这铜镜里模糊孤独的身影，忧愁凄恻的眼睛，形影自怜，把酒黄昏。
　　有时，我对这铜镜里陌生的消瘦模糊的轮廓自嘲一笑，我早已不是烂漫绮丽的桃花，我现在叫，绿珠，我现在是，绿珠。
　　绿珠绿珠，他轻轻的唤我，绿珠绿珠。
　　这一声声的呼唤，让我心如刀绞，他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忘记那个曾经为他烂漫开放，拔根桃园的桃花呢？
　　孤衾薄被，泪水盈眶中，我悲哀的发现，除了我自己，没有人还记得桃花，那桃园里天真烂漫，义无反顾的，桃花。
　　桃花为君开，君不理睬，我桃花，还会开吗？
　　（五）
　　春天又到了。峭寒黎明，轻风徐吹，青丝纠结间，窗外春晨姹紫嫣红的景色倒映在我惺忪朦胧的眼帘中，徒增了几分忧愁。
　　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满园的桃花，他们烂漫在我的脑海，幻化进我的眼帘，他们是否还在东风中沉醉，盛放，如同少女明媚的笑颜，夭夭灼灼，烂漫山野，盛开阿盛开，盛开阿盛开，倾国倾城。

　　可塌上欹枕，深闺瞭望，粉英金蕊，万紫千红，惟不见桃花。
　　物是人非事事休，回忆，只会徒增悲切。那眼前幻化出的夭夭桃花，逐渐凝聚为滴滴露珠般的泪珠，枯萎，消隐，辗转成泥。
　　在我柔肠寸断之时，在我忧伤的抽泣中，归入泥土的它们，祭奠着我十八年桃花般的日子，更祭奠了我三年为情所困的黯然岁月。
　　（六）
　　仲春。
　　清晨，碧空万里，太阳异常的明媚，伴随着黄莺啼叫清脆悦耳的声音，我也不禁变得明朗。
　　今天，也许会发生特别的事吧。我望着槿篱边盛放的蔷薇，漫舞着的蝴蝶，自言自语。但转瞬又想起石崇的冷淡疏离，不禁黯然垂首。
　　不知何时，我抬头望向被带着晨露的、幽幽的青草掩埋了的小径，看见了一个再熟悉没有的身影，消瘦颀长，一袭青衣，他飞快的跑来，带着开朗希冀的笑，星眉剑目中，是我从未见过得毫无保留的欢愉，在我已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里，他拉着我，坚定有力，我们踏着蔓伸到天涯的绵延不尽的萋萋芳草，走过亭台水榭，走过万紫千红，走过我忧愁的河流。
　　（七）
　　后来，后来我在一个长满桃花的废院里绣着桃花，遥遥灼灼的柔软的丝绸中明媚的绽放，我带着桃花般骄矜明媚的笑，决心要绣出人间最永恒最美丽的桃花，见证桃花般美好的红尘姻缘。

　　抬头仰望碧霄，征鸿嘶鸣，我永远忘不了初到这颓垣枯井的院落时，是何等的震惊，这里没有雕栏玉砌，没有千娇百媚，只有...只有桃花，烂漫在春风之中的桃花，我阔别三年的桃花，又一次真真切切的展现在我的眼前，它们热烈的盛放，盛放，雀跃欢欣。
　　在我掺杂着太多复杂太多感触的泪眼里，倒映着带着泪珠般露珠的桃花，倒映着石崇开心简单的笑，倒映着石崇眼中桃花般明媚笑着的我。
　　（八）

　　"桃花。"熟悉的轻唤。我抬头，是石崇明朗的面孔，我展颜一笑，顺手丢给了他一个桃子，他接住，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桃花，你送给我了一个桃子，我应回报什么呢？嗯嗯~ ~定情物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浅浅一笑，接住了他丢过来的璞玉，洁白无瑕的玉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光芒，我欣喜若狂，装作漫不经心，斯条慢理道：“给我这个干什么？”
　　他当然看穿了我的把戏，揽过我，哈哈大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永以为好也!”桃花盛放灼天,笑声响彻九空。
　　石崇，永以为好也。说好了，桃花为证哦。

　　（九）
　　暴富不祥。
　　那个短暂的春天，在夭桃缠绵的日子里我和石崇，吟诗品茶，风花雪月。
　　我丝毫没有从母亲短暂的一生中领会尘世月圆则亏的法则，丝毫没有察觉，那曾经夺走我母亲桃花般美好生命的魔鬼，已经牢牢的用它的黑爪钳住了我，肮脏的尘世不允许完美的存在，满，亏，满，亏，是轮回。
　　铺天盖地的黑暗，我却一无所知，但也无处遁逃。

　　（十）
　　一切终结在那个暮春的清晨，柳絮纠结，百花糜烂，如同尘世的奢靡混乱。
　　那个暮春的早晨，我坐在那个长满桃花的废弃院落里，在红色的布帛上绣着人世间最灿烂艳丽的桃花，我会戴着它做最美丽的新娘，那天，他会成为桃族的桂冠，所有的桃花都会簇拥着它，和它，和我，一起烂漫。
　　我要完美的它永远存在，即使所有桃花都凋零，即使我也离开，即使过了生生世世，直到永远，它仍然可以在尘世存在，盛放，完美，我坚信，它一定可以，一定。

　　（十一）
　　后来，再后来，后来的后来，很多人来到那个废弃的院落，细细囔囔，讲述那暮春清晨的故事。

　　那天清晨，有位显贵来到石崇的府第，他看到了风情万种，多才多艺的绿珠，开口索要，石崇拒绝，绿竹最后坠楼殉情。

　　但那不是我的故事，那是绿珠的，不是桃花的。
　　绿珠，为石崇殉情，桃花，却也为尘世殉葬。
　　桃花没有绣完的桃花，无声的飘落在地，沾染上尘世的泥土，污垢，似乎永远，永远也洗不净了。
　　高楼之上，她回眸盼顾，在那些达官显贵浑浊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尘世的肮脏，残酷，看到的是桃花不可逃避的命运，看到的是冥冥之中的黑手，是母亲死不瞑目的眼睛，是父亲凝重宿命的身躯，是掩盖在烂漫背后的桃花，它们一直在肮脏的人间愤怒，挣扎，绝望，一次一次，绝望，没有结局没有休止......
　　最后，是石崇迟疑绝望的神情，“请恕下官不能从命。”
　　碧霄冷笑。

　　高楼之上，桃花笑了；高楼之下，桃花怒放。一样的欣慰，一样的绝望，桃花不后悔，桃花永不后悔。
　　血，撒落大地，伴随着桃花烂漫的绝望；桃花，瞬间怒放，伴随着殷血绝望的烂漫。
　　大地，是石崇悲痛欲绝的泪脸，撕心裂肺的呐喊“桃花......桃花......。”
　　石崇，永以为好也，桃花为证。
　　血，染红了璞玉，染红了大地。

　　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有鲜红的桃花，新娘的盖头，桃花，用她的血，洗净了沾染在夭夭桃花上尘世的污垢。
　　桃花，不染纤尘，盛放阿盛放，烂漫阿烂漫......绝望阿绝望.......倾城倾国啊，倾国倾城......

　　最后，再最后，最后的最后，我的桃园，废园，和永恒的盖头，上面桃花夭夭，灼灼其华。

　　后记；
　　一个没有灵魂的故事。
　　写到最后，才发现。
　　第一次写小说，还算顺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