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南京城在等一个夏至》空忆舟

6、 后记 顾念笙 念念不忘

　　我是顾念笙，我的父亲名为顾瑶生，我自幼就没有母亲，和父亲还有家中一位老仆人相依为命。父亲告诉我，我的母亲名唤孙笙，她得了重病，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治病。我依稀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眼睛远远眺向天边，目光中有一中我不知道的情绪存在。
　　大时，我也渐渐明白，我的母亲大约是亡去了吧，但她一定是个很漂亮很温柔的女子，才让父亲惦念了她一辈子，在她离开后也只有她一个妻子，终身没有再娶。
　　父亲原本是一个唱花旦的戏伶，名冠南京城，但自我懂事以来便没有听他唱过一句戏，他整日里只是闲散在院子里摆弄他的花草，父亲是极喜爱夏日开放的扶桑花的，听家中的老仆人说，我的母亲孙笙眉间就有一朵扶桑花印记的疤痕。
　　我唯一一次听他唱戏，是我六岁那年夏至的一个晚上，父亲袭这一件蓝色长衫，手执墨扇，在院落里唱起了长生殿，蝉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我躲在角落听他唱。
　　杨贵妃在马嵬自尽，唐明皇在唐宫里日夜思念，某一年的长生殿中，他们许下了生生世世为夫妻的誓言。
　　父亲唱着杨贵妃的怨，却好似他自己的故事一样，他演着再无爱人来相和的戏，没有欢与合，只有悲与离。在萤火纷飞，烛火未明下，冷清的地面摇曳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民国三十八年，中国共产党占领了南京，这一年，我九岁。六月夏至，家中来了一位父亲的故人，父亲一见他便把他请进了书房。
　　到了响午，那客人才从书房里出来，父亲却留在房间里，关了门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进去。
　　父亲从书房里出来之时，着了一身半旧戏服，上了妆的眉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忧郁感伤之气，倒添了几分好似要与爱人隔事经年终要的欢喜，行走挥动水袖间摇曳生姿，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
　　“父亲，你这是要去哪？”见着他要走出家门，我赶紧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觉着他这样，是要离我而去。
　　他只是一脸慈爱的弯下身，摸摸我额间的碎发，方墨似得眼眸露出的目光，如眼光下流淌的小溪，从石缝里透出亮光：“阿笙，父亲要去找我的笙儿了，你要快快长大啊”
　　说完，他径直走进中午时分，父亲径直进了邻家已破败不堪的孙府，唱起了戏，我在家里隔墙听着。

　　“ 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人面。三生愿偿，今夕相逢胜昔年。
　　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他唱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在月宫中相守的戏段，一曲戏罢，孙府半响没了声音，我冲过去一看，父亲已倒在了地上，没有了呼吸。
　　父亲是饮了鸩毒而亡，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戏装上，血丝牵连，映成夏日繁花盛开中，那朵开着最美的扶桑花。
　　他定是为了母亲而死，在倾轧不断的南京城里，他怀着对她的感情顽强的走过了九年，恍恍惚惚，终于等到了他和她相遇的那个夏至，他还是在台上唱着花旦戏的戏伶，她还是坐在台下对他生了情愫的名门小姐。
　　直到我去世前才知晓，我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是他在她离开的那年，捡回来的弃婴，是他对那位名唤孙笙的女子思念的寄托。
　　顾念笙，顾瑶生念念不忘孙笙。
　　奈何桥下，忘川河畔，孙笙定能伴他如衣。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这个故事，结局有些伧促，因我不知如何写他们分离，但就这样吧，第三十八年的夏至，顾瑶生与孙笙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没有战乱，没有身份的差距，只有他们两个了。
我写这个故事时，耳边心里全是图神唱的第三十八年夏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