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有花，彼岸开》猫小赐

2、第二章.新生

　　清晨，凌家大宅。
　　“父亲，您找我。”
　　凌皓翔放下报纸，将眼镜摘下放在书桌上，看向面前的凌睿。
　　“昨天的事你办得怎么样？”
　　凌睿淡淡的笑了，“李总已经签下那份合同，期限为五年。”
　　“……非常好。”凌皓翔难得的笑了，“没想到那个老顽固也被你拿下。”他看着玉树临风、才华横溢的儿子，突然有些惆怅。
　　“你是我的儿子，更加优秀是理所应当。”凌皓翔靠在椅背上说道，“虽然我当初对不起你们母子，但我必须这样做。那时我还年轻，一时糊涂，再加上家中的企业出了问题，我别无选择。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凌睿垂下眼眸，掩饰住目光中的冰冷，嘴角含着温和的笑容。“您不必这么说，这些我都明白。”
　　“你明白就好。”凌皓翔点了点头，转移了话题。“听说最近你跟唐家的丫头走得很近？”
　　凌睿抿着唇，表情似乎有些局促不安。“您见笑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不，多来往来往也没什么。像唐家那样能将房地产经营到如此规模的家族企业已经很少了。如果你们想发展下去，我不会反对。”
　　闻言，凌睿的笑容里多了一份欣喜和感激，“父亲，谢谢您。如果没什么事，我先下去了。”
　　“你去吧。”
　　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凌皓翔的书房。出了凌家大宅，凌睿拉开门口保时捷的车门，坐了进去。
　　握着方向盘，他刚才满脸温和的笑意退了下去，一股滔天的厌恶夹杂着恨意开始疯狂的吞噬着他的理智。他不顾安全带，踩下油门调转方向，驶向南京大学。
　　他想见苏冉，立刻马上。
　　呼吸着新一天的清晨空气，伴随着闹铃的喧嚣，苏冉缓缓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阳光。
　　早晨苏冉有课，于是早早起床，自己简单地修了修头发，然后带上课本出门。她父母在南京留有一套房，所以她并没有住校。从家走到车站，乘公交坐六七个站台就能到南京大学。
　　她一边走一边拿出今天的课表。最早的课是十点一刻的高数，很重要。但是……她看了看手表，现在才九点十分。或许可以先在学校里逛一逛。
　　“苏冉。”
　　一个大提琴般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让人沉迷的温柔轻唤着她的名字。苏冉浑身一震，猛然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转过身看向那张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凌睿身穿咖啡色风衣，体态修长，眉眼如画。他伸出手，抚弄着苏冉黑亮直顺的发丝，一举一动都充斥着优雅和柔情。
　　“你剪头发了。”以前的苏冉一直扎着马尾，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现在只是将头发散开梳成中分，简单地修理了一下，配上清秀的脸庞和沉静的眼眸，凌睿竟发现原来苏冉也可以如此动人。尤其是那双眸子，沉静得不可思议，居然一刹那抚平了他的焦躁。
　　苏冉有些不习惯地僵直了身体，她的鼻端萦绕着凌睿身上好闻的气息，让她有一瞬间的警惕。
　　她后退了半步，戒备的远离这个用深藏着阴暗的眼神注视着她的男人。
　　凌睿发现了苏冉的异样，她目光中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疏离让他心生好奇。“你在生气？对不起，我的确很久没来看你了。”
　　苏冉平静地笑了笑，“不，不用道歉。我并没有生气。”
　　“你怎么了？”凌睿此时心中微动，便装作无比关心的模样。“如果有什么烦心的事，可以说出来，我来帮你解决。”
　　“没事，我很好。”苏冉忽略掉凌睿眼中的关怀，垂下眼帘。“我还有课，先走了。”
　　凌睿迅速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我送你。”
　　“谢谢，不用了。”苏冉试着挣脱，却发现对方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凌睿深深地看进苏冉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你在躲着我，苏冉。为什么？”
　　苏冉迎着他的视线，与他对视，深渊一般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她扬起了嘴角。
　　“原因是什么，你应该清楚才对。”
　　凌睿愣住了。一瞬间，他好像被这能洞察一切的黑色瞳孔摄住了魂魄，大脑一片空白。当他猛然间清醒过来时，只看到已经远去的苏冉的背影。
　　站在树阴下，凌睿无法理清杂乱无章的情绪。
　　他太过震惊。他所了解的苏冉，是一个性格怯弱单纯，善良温和的女孩。即使有再多的委屈与愤怒，也只会憋在心里，或在角落里默默黯然神伤。因为这个性格，她没少受别人欺负。每次在哭过了之后，为了不让他担心还傻傻地强装笑颜。
　　不知为何，今天的苏冉不一样了。她眼中不再有怯弱，而是一种明亮的光茫，名为坚强的光茫。说话也变得犀利，而且明显在暗示些什么。
　　这种干净利落的感觉从未在苏冉身上出现过。就像刚才，他没有错过最后苏冉眼神中的一抹讽刺，好像在嘲笑他拙劣的演技。
　　凌睿猜不到，让苏冉转变的契机到底是什么？她难道真的……不再爱他了吗？
　　他勾起了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丫头，好像变聪明了啊。有意思。
　　另一边。
　　在等车的苏冉将皱巴巴的课表塞回背包。那可怜的纸张被她刚才手心里冒得冷汗浸湿。她默默地按住胸口，平复失常了的心跳。
　　这具身体，在对凌睿的出现作出回应。
　　因为，她竟感觉到了“悲伤”，“眷恋”，“苦涩”。那些不属于她的感情，属于“苏冉”的感情，还残留在这具身体里。
　　她一直以来无欲无求，只是这次为了一个小小的承诺而行动。
　　人间的事，她本不想再过问。
　　因为活得足够长久，她了解得很清楚，也体会得很深刻。在这世俗当中，最为险恶的，就是人心。
　　九点四十，苏冉来到了教室门口。
　　推开教室的门，空旷安静的大厅中立刻回荡着“吱呀” 声。
　　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进去，挑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转过头，窗外景色正好。
　　阳光从窗外倾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细细的尘埃。苏冉闭上眼睛，感受着此时视线内的一片血红。睫毛在她眼下投出阴影，偶尔像蝴蝶翅膀一样轻颤。
　　她睁开眼凝视着窗外的风景。蔚蓝的天空中因阳光又闪耀着金色，高大的白杨树在路砖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一些大学生从那路过，身上都洋溢着生命的活力。
　　这些对苏冉来说，就像是电影院里即将开播的电影的背景，而她，只是独自一人坐在幕布前的观众罢了。
　　都说时间能抹杀一切，可在那悠久的岁月中，只有她被留了下来。而那该死的时间，磨灭了她身边的一切。
　　不管她如何挽留，到头来，她始终摆脱不了那个属于她的梦魇，那就是寂寞。
　　挪开目光，苏冉盯着水平方向某虚无处出神。让人惊讶的是，甚至连刺眼的阳光都无法照进她幽深的眼眸。
　　九点五十，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十点十分，教授点过名，开始上课。
　　此时教室外的走廊里，唐微透过窗户一脸不可思议、甚至有些恐惧的看着苏冉的背影。她颤抖着后退，然后夺路而逃。
　　教室里的苏冉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慌乱逃跑的身影，一瞬间，一丝血色划过她如黑洞一般深不见底的眸子。她垂下眼帘，遮住那抹杀意。

　　南京的夏天太阳很大。
　　顾尘轩不喜欢这样太过明媚的天气，结果还是被张强挖出来，不得不在讨厌的天气里做讨厌的事。
　　“我说，你要把妹为什么我一定要来啊。”
　　张强撇撇嘴，“还是不是哥们儿，就不能给我打打气吗！”
　　“得，前两天刚见你在酒吧搂着个妹子，今天又来祸害别的女孩儿。”
　　“哼，你还别说，我这回可是认真的，有点儿紧张。”
　　顾尘轩像听了笑话一样，“你是在逗我吧。”
　　“滚滚滚！我不指望你能对我说什么好话。等会儿人来了你帮我忽悠忽悠，帮我搞定她。”
　　顾尘轩颇感不情愿，“为什么是我？”
　　张强白了他一眼，“你长得看上去比较正人君子，说的话容易让人相信。总之，这个忙你一定要帮。”
　　“好吧。”顾尘轩点了点头，“回头请我吃饭。”
　　“啥？你这么有钱为什么非要占我一无产阶级的便宜？！”
　　顾尘轩理所当然的笑了，“我的出场费很贵的。”
　　“……”
　　来到一家咖啡店，张强推门走了进去。
　　“你不是无产阶级么，这里的东西不便宜。”
　　“是那女生订的地方。没办法，大出血一次好了。再说了……”他怪笑了两声，“不是还有你嘛。”
　　“……”顾尘轩装作没听见。果然不该答应他和他一起出门，准没好事儿。“我没带钱包。”
　　“……不带这样的啊兄弟！我才带了两张毛爷爷！”（T^T）
　　顾尘轩无奈抚额，“这里最便宜的咖啡都二十五。你这不是典型的打肿脸充胖子么。”
　　“我还答应她吃完饭去玩儿呢！”张强欲哭无泪，“怎么办兄弟，我没想到这里这么变态，求求你，你救救我。”
　　站在人头攒动的取款机前，顾尘轩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当初大一怎么就交了一个这么二的损友。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银行。取款机前的人太多，还是进去取吧。
　　苏冉打算新办一个银行卡。原先的卡里面有父母留给她的存款，密码用的是凌睿的生日。苏冉摇了摇头，觉得蠢爆了，于是乎来到最近的银行。
　　银行里人很少，办完手续，她懒懒的走向门口，思量着晚上吃什么饭。
　　“是你？”苏冉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想了又想，决定还是给“自己”的恩人打个招呼。“还记得我吗？”
　　顾尘轩一愣之后反应了过来。他还记得这个上次醉酒的女生，他很少管闲事，但他无法想象一个喝醉的女孩独自一人在酒吧里会遭遇什么，一时间善心大发顺手帮了个忙。
　　“举手之劳。”他笑了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笑容阳光帅气格外迷人。“我以为你那时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我呢。”
　　苏冉温和的笑了，“不，那天真是谢谢你，我很感激。”
　　出乎顾尘轩的意料，这个女生很从容，很亲和，完全看不出来是前几天醉得一塌糊涂满脸泪痕的家伙。
　　“其实没什么，”顾尘轩点了点头示意，“我还有事，就先……”
　　“啊，不打扰你了。”苏冉让开路，笑容礼貌而温婉，“再见。”
　　就在顾尘轩刚转身的一瞬间，一声尖叫在门外响起。一辆吉普车跳下来五个蒙面的高大男子，手持枪支冲向了银行。
　　是抢劫！
　　顾尘轩一把拉过门口的苏冉翻身躲在了角落。只见劫匪踹开了大门，对着天花板一阵扫射，冲锋枪发出刺耳的轰鸣声，伴随着工作人员和几个顾客的尖叫与子弹的冲击下物体粉碎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有人被子弹擦伤，场面无比混乱。
　　“所有人都给我趴下！”
　　其中一个绑匪将三个布袋扔给四号柜台的工作人员，同时用枪指着他大声吼道：“给我装满！否则我打爆你的脑袋！”
　　除了绑匪，剩下的人都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另外四个绑匪在一旁拿着枪看守。苏冉默默地打量着四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顾尘轩看了看她，低声问：“害怕吗？”
　　“不知道。”
　　“……啊？”
　　苏冉淡淡的对他笑了笑。“逗你的。”
　　“……”顾尘轩瞪着眼睛愣了两秒，憋住笑声，“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说不害怕是假的。”苏冉缓缓开口，“说害怕，又不知道该害怕什么。”
　　顾尘轩没有消化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了她的镇定自若。说真的，刚开始他都有些慌乱，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可是苏冉的淡然处之仿佛将他也传染了，让他被巨变压低的高智商恢复了正常水平。
　　他自嘲般的勾了勾嘴角。亏他还姓顾呢，要是让老爸知道他此时的丢人现眼，估计又会大发雷霆家法伺候。可是眼下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对方有枪和人质一看就是有组织有计划经过特殊训练的人，而自己连手机都没带，势单力薄实力悬殊，纵然自己本事再大也是一边倒的趋势。
　　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外面传来，可能是有围观者报了警。
　　“妈的，条子来了！”一个劫匪骂了一句，用枪一戳那个正在往第五个袋子里装钱的人，“快点！！”
　　气氛很压抑，几个劫匪显得很焦躁，他们商量着带走三四个人质，杀出一条血路。他们骂骂咧咧的拽出女性和胆小不敢反抗的年轻人，离绑匪较近的苏冉在所难免。
　　就在一个绑匪拉住苏冉的手腕时，苏冉眯起了眼，一抹血色划过她的黑眸，一瞬间，那绑匪像是被摄住了魂魄一样愣在了原地。顾尘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冉背对着他立于绑匪面前，而抓着她手腕的高大男子反而面部极度扭曲，身体在剧烈的颤抖。
　　那目光像实质一样透过绑匪的眼睛射入他的大脑，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地狱的景象，他看到无数被他杀死的那些人像厉鬼一样扑向他，耳畔全是尖锐的嘶叫声，像是在承受地狱之火的煎熬，到处都是鲜血，他分不清那是谁的鲜血，也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他的思维只充斥着巨大的恐惧！
　　“请你放开我，”苏冉幽幽的说道，“可以吗？”
　　那绑匪背部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喘息着猛的打了个寒颤，使尽全身力气甩开了苏冉的手。
　　“谢谢。”苏冉扯出一丝冷笑，清秀的脸竟莫名生出了一种妖娆。她低声细语，如迷惑他人的海妖塞壬：“你人真好。”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他怎么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绑匪突然间发疯一样的吼叫着，眼珠爆出，身体诡异的扭曲着，像是被巨大的痛苦所折磨的野兽。他抓起枪支，对着自己的同伴一阵扫射，带着要毁灭一切的疯狂模样，无数的玻璃被乱弹击得粉碎，而他的同伴则被大得像筛子。足足三分钟，疯狂的攻击才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血和浓浓的火药味。
　　一声枪响，最后活着的疯子也倒下了，几个特警从遮挡物后走出来，枪管还冒着烟。
　　顾尘轩暗暗松了口气。他悄悄的将已经握在手中的、本来打算插入绑匪脖颈的刀刃收回了鞋底的夹层中，然后看了一眼仍然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苏冉，目光略带钦佩。
　　处事不惊，临危不惧，正是他父亲的教诲，但他没有做到。可没想到这个女孩面对死亡，竟然一点都不慌乱。
　　苏冉蹲下，舒了一口气，“好险。”
　　顾尘轩笑出了声，“你刚才很勇敢哦。”
　　“我只是吓傻了而已。”
　　顾尘轩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在那绑匪暴走之前，阳光笼罩着直立在那里的苏冉身上，有一种朦胧的半透明的错觉，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晦涩。明明被阳光包裹着，这个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安静的女生，有时候周围却泛着阴沉的气息。
　　二十分钟后。
　　“大哥！你取个钱怎么取到警察局里了？”张强在顾尘轩的手机里号哭，“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完了完了完了……”
　　“我刚刚死里逃生，你自求多福吧。”顾尘轩嘀的挂掉了电话截断了张强没完没了的哭诉，不好意思的冲苏冉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苏冉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他们此时坐在警察局的凳子上，每一位在场的受害者都要录证词。顾尘轩坐在一旁，看了看时间。“应该会很快，毕竟案件已经解决。”
　　说实话，他很想不通，前一秒还很正常的绑匪，为什么会突然间开始发疯，这实在是令人费解。他离得近，所以没有错过那绑匪脸上忽然间出现的恐惧，以及那种撕心裂肺的充满了绝望的嘶叫。
　　直到现在，回想起当时诡异的场面顾尘轩仍然背脊发凉。
　　“苏冉！”
　　顾尘轩和苏冉同时抬头，只见凌睿略显焦急的冲了进来。他以往整齐的衣衫有些凌乱呼吸也很急促，满脸担心的模样。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凌睿捉住苏冉的肩膀，目光上上下下的检查着，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松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苏冉像木偶一样任他摆弄，眼皮都懒得抬。“不知道。”
　　凌睿眼中出现受伤的神色，“你怎么了？为什么你最近的态度这么冷漠？我做错什么了？我改。”
　　苏冉慢慢看向他，明亮的眼眸仿佛浮动着暗色的漩涡。她轻轻拨开了凌睿的手，摇了摇头，“做错事的不是你，是我。”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错的是一开始竟然相信了你。”
　　凌睿眯起眼睛，迅速收敛了惊讶的情绪，换上哀痛。“苏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我以前的确不是这样。凌睿，你自己做过的事你自己清楚，不要逼我把话说得太绝。”苏冉第一次对他说这么长的句子，语气淡然，波澜不惊，像是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说着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变得空洞，不知在看向何处。
　　她好像在对凌睿说话，又好像在喃喃自语。
　　“以前那个爱着凌睿的女孩，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