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麓辞

1、第 1 章 那天的夜

　　那天的夜晚,有月无星，天边挂着一轮残月，月光清冷，寒彻至骨。
　　整齐划一的脚步在寂静的街道显得格外突兀。众多士兵身着黑色甲胄，手持长枪，队伍一直到街道的尽头，但还并没有结束，一顶深蓝的轿撵靠在末尾。像是接到什么命令，军队训练有素地在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邸前排开，向两边分散，成包围之势。月光照在长枪的利锋上，反射的光晃过朱漆大门上的匾额，依稀是兰陵二字。
　　蓝色的轿撵不知何时已驶到大门前，一身着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下来，手捧着一卷明黄锦帛，向着府中走去，身后跟着一个小厮端着被明黄绸布盖着的东西。
　　与此同时。
　　漆黑的房间只有一丝光亮在烛间跳跃。一身着白衣的男子正坐在蜡前静静地端详手中的黄金面具，烛火映出他俊秀的面容，神情专注而充满怀念，一切美好的像是一幅画。
　　但平静被开门声所打断，男子似乎也一下从回忆中醒来。那个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房内，对着桌前的白衣男子做了一揖：“下官参见兰陵王”高长恭恍若未闻，拿起烛台旁的绢巾，静静擦拭手中的面具，轻柔得像是对待自己的爱人。
　　中年男子倒也不甚在意，把小厮手中的黄巾掀开，绸布下是一小巧的酒壶和一酒杯。“兰陵王，请”高长恭依旧不理，只待吧手中面具擦拭干净才抬起头，站起。拿过酒壶，在手中把玩。“兰陵王！”中年男子出声低吼“皇上已是仁至义尽，也希望你不要辜负皇上圣恩！”高长恭放下手中酒壶，复又拿起面具，只是看着。
　　想他高长恭一生坎坷，从小因母亲地位饱受欺凌，少年因面容阴柔又尝尽多少冷暖，青年前往沙场，稍不留神便是马革裹尸，一次次的死里逃生让他深感生命之贵，因为生存，他排兵布阵，奋勇杀敌；因为生存，他在察觉帝王疑心放弃兵权，为自己的人生兀自抹上贪财的陋习；也是因为生存，他闭门谢客，每日与诗书为伴，再不问政事，不触刀剑。想他还自认经历良多看透世事，竟以为如此便可安稳余生。何其天真！何其无知！自古以来，君主的猜忌一旦产生又岂能消散。
　　高长恭念此自嘲一笑。对面男子已是不耐烦，又一低吼：“高长恭！”高长恭又一轻笑出声：“稍安勿躁。”嗓音清越又透丝沙哑，煞是好听。
　　他把面具放到桌上，将酒杯斟满，醇香四溢，轻声道：“好酒”仰头便一杯送尽，半滴不余。溶进酒中的毒很快见效，高长恭只觉心肺都拧在一起，疼痛难忍，脑中一片混沌，眼前却是儿时的旧街巷，微微回头，母亲就站在街角，冲他轻轻招手，他不受控制的跑过去，像是奔向一片黎明。
　　鲜血顺着高长恭的嘴角流出，滴落在面具的镂空处，一下…一下…
　　看着对面的人伏在桌上，双眸紧闭，中年男子伸手抚上高长恭的颈间，确认已无跳动，眉间浮现志得意满之情，声音都有些上挑：“明个儿就发布告示，昨夜子时兰陵王暴病而死。”小厮应了一声，中年男子又推了推高长恭的肩膀，看他瘫倒一旁，轻哼一声，走出房门。
　　没有人再在意那个已死之人，即使他还如此年轻，即使他曾鼓出千古绝唱的兰陵王入阵曲，即使他曾以一己之身守护北齐千万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