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河夙语》川曳

14、幕河篇 十二

　　座上一片细碎的哗然之声，不知这女子是从何而来，歌舞倒是精妙无双，却无人知晓是何人引荐过来的。座上宾也都是流连风月场数载的人物，却不知何时有这样一个妙人在国中，平日间见到的歌舞顿时都显得俗气了起来。这一番出场虽不算举世无双，但也是技压群芳了。
　　城主佯装淡然，他虽也没见过这个名为天欲雪的歌舞伎，但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很是从容地领头作势鼓了几下掌，场上便响起了错落的掌声。毕竟大家都有些讶然这一下倒反应了过来，纵使再惊为天人，也不过是个艺伎罢了。
　　“众位觉得白水城为诸位大人献上的歌舞如何”
　　士官们当然不敢首先应声，将军孟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场面忽然冷寂了下来。
　　“姑娘何不拿下你的面纱呢？既是出来献上歌舞，又何必遮遮掩掩。”孟刻忽然出声道。
　　在场众位才惊觉这女子刚刚的歌舞竟是如此技艺超绝，将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了歌舞本身上，只顾每一句的悠扬曲调和婉转歌喉，只顾每一舞步精准地踏在鼓点上，却全然顾不上女子的面容，只觉得面目朦胧，而眉间一点朱砂色煞是好看。
　　“将军之言，自是不敢不从。只是将军要看就依将军的，其他人就罢了，他们还够不上份来掀我的面纱。”女子这话说得有些佻薄的意味，有一些发狠的感觉，却又有些让人受用，不过这受用自然是指的特定的人了。
　　“你小小歌姬竟出如此狂妄之言，简直”这边一个孟刻的部下受不住这话，便要发作，却被一句“天欲雪自小便是如此狂傲之人，大人受不住便不用听。”顶了回去，心下更是窝火。拍案而起道：“你这贱女实在太过放肆”
　　这边城主自然是坐不住了，忙打断道“你们且退下。”众歌舞伎便应声退下，只是这边自称天欲雪的女子不为所动，城主本想的是先打个圆场，过后收拾这些琐事以及训教一下下人艺伎，却没想到今天不知从哪里遇上个这样的疯女人。歌舞俱佳，却是失心疯一样的人，念及此，不由也有些恼火，声音也冷了八分。
　　“你还愣在这作何？还不快赔罪退下，真不知哪里学来的，没点礼”城主这边正数落得起劲，却被孟刻的声音打断，只好讪讪敛了声，毕竟孟刻是京都来的将军，地位尊崇，虽年纪轻，多年来也是立了赫赫战功的。
　　“今日倒是遇见个发疯的女人，正合我意，本将军就是喜欢这种疯女人。”孟刻大笑，干脆起身，一手提着酒杯，一手拎着酒壶走到这女子面前。
　　“谢将军。”女子微微福身，方才的泼辣之色略略收敛，接过对面男子的酒杯便一饮而尽。
　　“好酒，陈酿女儿红。”女子品了品口中的回味，接着道：“我这儿也有一壶好酒，不知将军可否愿意一尝？”这便已是有些分明的挑逗了，从女子口中说出却也没有过分狎昵的感觉。
　　“那想必甚好。”孟刻脸上勾起几丝笑容，却又让人捉摸不透。此时场上的人已经开始切切私语，素来知道将军行事乖张，却不见对一个女子放纵亲近至此。近日战事就要展开，不日部队就要开拔前往虎隘关，不想将军还会如此留心于女事。往常最多不过是随便找个顺眼的歌舞伎过夜，今日看来大不相同。
　　这女子非用得罪了全场人的方式来讨好孟刻，刚好，孟刻就吃这一套。如果这人有一丝丝顾虑的话，恐怕也寒不下心这样让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
　　酒席被这样一闹自然有些不欢而散，但明显，将军心情甚佳。
　　竹轩，城主府中孟刻暂住的厢房外，竹影寥落，稀稀疏疏的在风中轻轻晃动。
　　两人一前一后地在前院徐徐而行。
　　“今日放肆了，望将军海涵。”天欲雪微微向对面的男子福身，眼波清澈。
　　“你既然知道我喜欢泼辣直截放肆的女子，又为何不继续演下去呢？”男子饶有趣味地回头看着她。身影化在竹影萧萧间，淡得看不见，却又透出些清朗的意味。
　　女子顿了顿，“那样不是我啊，既然是为了这么一个人来的，就应该明明白白地做自己。”
　　“这话有趣，既是不愿意不做自己，又何苦为难自己来曲意逢迎呢？”孟刻眸色越发地深了下去。
　　“因为需要。”
　　“何以见得现在不需要。”
　　“因为已经被看穿了呀。”话到此处，女子忽然变得俏皮了起来，言语间竟有些笑意。
　　这突如其来的轻笑却似乎明晃晃地晃到了他的眼睛，这感觉像竹子节节开出花来。
　　“似乎很信任我？”男子的声音却忽然冷却了温度。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屋门口，女子稍稍疾行几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门，一系列动作滴水不漏，回头道：
　　“孟刻将军的美名，天下又何人不知呢？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为人狠戾却鲜伤无辜，是楚梓人民的战神。”
　　“哦？果真如此？”
　　“但是，又有什么高位不是踩着鲜血上去的呢？”
　　听到这，男子没有生气，却爽朗地大笑道：“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这个女人不一般。”
　　“将军说笑，阿雪孑然一身，平凡得很，更何况，阿雪今日出场虽是略有不同，将军也不是未见过世面之人。”
　　“我已经越发认定自己的看法了。第一眼只是抬头间看见你的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像是和这些种种无关。”
　　“我并没有”
　　没有理会她的打断，孟刻自顾自地说：“像是并无所求却偏偏要留着这世上。”
　　“谢谢。”她嗫嚅道。
　　今日之孟刻，恰似传言中，最是一个行事不羁，却又最解逆风意。此时此刻，这句谢谢来得又突兀又刚刚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进了屋，屋内陈设倒是素雅，烛火明亮温暖。
　　“真是艺伎吗？”这语气中已经开始流露出些许的怀疑。
　　“不是，我也想不是。”淡淡的哀伤缓缓地从这字句里面透将出来。
　　“本将军是不是在你眼中却是是个心肠极其良善之人，你如此放心地便跟来了，难道不知道后来要发生的事情。”
　　明晃晃的一把小匕首忽的抵住了女子的后背，“说，你是谁？”
　　“不过沦落风尘的一女子而已，”她有一瞬地始料未及，却迅速镇定下来。
　　孟刻一手制住她，另一手挑开她的面纱，随手便抛到火焰上，滋滋的瞬间便化成了灰烬。
　　面容忽然暴露在空气之中。
　　她静静看着他，没有言语。
　　“又是这种眼神。”孟刻冷哼了一下，“这样的眼神，怎么可能是寻常歌舞伎会有的。”
　　“那将军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呢？”她并没有示弱，话是一语中的。
　　“果然聪明，口齿伶俐。”
　　“那将军又何苦现在来如此待我。”
　　孟刻正要回应，她说道：“现在也不用在乎这些了，我的目的达到了。”
　　她浅浅地笑着，说到：“孟刻将军，别来无恙。”
　　孟刻只觉得眼前慢慢地暗了下去，这手段极其拙劣，却偏偏着了道。模模糊糊中听到一个女声轻轻唱到：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声音悠悠远远，却和久远前的记忆重重叠叠地交错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长长久久才又开始写。我在努力让故事不落于俗套，却似乎避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