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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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我还小，从小就饱尝冷眼。
我做将军的爹有一次征战南下，身受重伤。我娘帮他治伤，给他包扎，我爹便与我娘说，会娶她。
事实上，他真的是这样做了。只不过，是妾而已。
他曾说他爱我娘，可我不信。
如若他爱我娘，怎会让她独守空闺，夜夜垂泪？
如若他爱我娘，怎会放任大夫人日日欺侮我娘？
如若他爱我娘，怎会让我娘谎报性别，说我是个男孩才能让我们在这将军府中生存下来？
所以他说他爱我娘，我不信。
我曾去质问他，问他是否爱我娘，换来的，是他的打骂。
我恨他。
我日夜活在痛苦和恨意中，直到遇见他。
他是个明朗的男孩，有着精致的眉眼。
他曾与我说，他在他家饱受欺凌，有时连饭都吃不上。
他与我，很像。
所以我们便成了朋友。
我们天天在一起，他教我吹箫，教我识字，教我下棋，教我很多我不会的东西。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最快乐的。
那天，我爹说宫里来人了。我很奇怪，这宫里来人，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晓得了，行之，那个与我日夜相伴的男孩，他是六皇子。宫里最不受宠的，母亲是平民的六皇子。
难怪，难怪他会饱受欺凌，难怪他会连饭都吃不上，只因他是庶出。
可是庶出，又有什么过错呢？
为何庶出的孩子，注定要受到不平的对待呢？
还未待我想明，他便来找我。他的眼圈红红的，想是刚哭过。
他对我说，阿钰，你等我，待我将来当了皇上，我便让你当将军。你我一起平定天下，坐享太平。
这话是多么美好。
这是我这一生中第一次被人许诺，虽然他不知我是女儿身。
为了这句话，我开始用功读书，努力习武，只为了能为他平战乱，定江山。
我的成果渐渐被我爹看到，于是他便重视起我来，亲自教我习武。大夫人知道后气得大病一场，可我爹只是去看了她一次便未再去理。
是了，不能生育的她，还能妄想我爹日日守在床边么？
因了我的缘故，我娘被迁到了一件舒适的房间，冬暖夏凉，较之以前不知好了多少。我爹也常去看她，和她说话。那段日子，我看到了我娘许久不见的笑容。
可是随着我的长大，我娘也开始叹起气来。
待我十五岁及笄那年，我娘拉着我的手哭了。她说，钰儿，为了娘，你受苦了。
我安慰着她。其实不止为了娘，还为了他。
那一年，我便听闻皇上病了。与此同时，爹也病倒了。
第二年，皇上病逝，六皇子继位。而我爹，也病殁了。
待我爹头七过后，一道圣旨下到我家。宣旨的太监用尖细的声音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侯府公子才德兼备，武艺卓绝，侯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因病而逝无不可惜，命侯钰明日入宫，替父官职，望能为国效力，助朕平定天下，钦此。
我接过圣旨，道，草民接旨。
我的心里，当是激动的。八年了，八年未见，当年那个少年，如今又是何模样？
第二日，我进了宫。
穿过一道又一道朱漆大门，我终于来到了正殿。在殿中央站好，我身前台阶上的龙椅上，就是那个八年未见的少年。如若是当年，我定会抬起头来，给那少年一个微笑。而今，我却不知为何不敢抬起头。
时间，真的能将人改变么？
面前的人开了口，侯钰，你还记得朕么？
那声音，一如八年前一般清澈动听。
我躬下身子，恭敬地答道，微臣当然记得。
我似是听到对面人叹一口气，罢了，退朝吧。侯钰，你跟朕到御书房。
我又躬下身，是，皇上。
到了御书房，他急切地来到我面前。阿钰，朕很想你。
我，又何尝不是呢？
不过，我没有说出口。许是身份不同了，我竟不敢抬头看面前的人。
他将我的头抬起，定定地看着我，用那双和儿时一般美的眸子。
阿钰，我是行之，陆行之。我知道你还记得我，我知道你也想着我，我兑现了我儿时的诺言。
我的眼眶发热，似是有什么东西夺眶而出。当我正想对他倾诉我的努力时，一道娇滴滴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皇上，臣妾一上午都没看见皇上了，臣妾好想你哦。
我的身子一颤，顿时觉得手脚冰凉，胸也闷得难受。
他有妃子了？他日日都和他的妃子一起？
不等我想完，那女子又来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后，便又用那声音道，原来是侯府的侯将军。不过侯将军的个头倒是有点小，长得也很是娇媚啊。
我心下一惊，难道她看出我是女儿身？
我抬头看向那女子，一袭玫红宫袍衣襟半敞，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柳眉杏目樱桃口，黑发似墨，是一美人。
他轻笑，揽过那女子，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转而对我说，阿钰，只是我的安贵妃，安玥。
安玥向我福了福身子，玥儿见过侯将军。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转身看向陆行之，微臣家中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罢，我走出了御书房，身后似乎传来了两人的欢声笑语。我只觉刺耳，加快脚步出了皇宫。
往后的日子里，我只专心在国家大事上，做好我该做的事情，不敢再去妄想什么。
皇上继位的第二年，边戎战发，我请缨到边关。在我出征前一天，皇上召我入宫。
我走在御花园内，远远地便望见了他颀长的身影。我的心不受控制般的跳动，我竟不知，我是如此的喜欢他。
我加快了脚步，待到走到那凉亭内时，我看到了另一抹纤小的身影。远远看来，竟是如此的登对。
呵，我真是自作多情，以为他会只和我一起，以为他会单独为我饯行。一切，不过是我自欺欺人。
也对，我自嘲似的看了看身上的男装。没有一个正常的男子会对身边的男子有意吧？
他是君，我是臣。
他是男子，在他眼中，我也是男子。
原来，我们注定没有结果。
我深吸一口气，抑制住眼角即将落下的泪，缓步走向那对璧人。
侯将军来了。安玥对陆行之说。
我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原来，没有旁人的提醒，他连注意都不会注意到我么？
安玥笑盈盈地走上前来，道，前几日我做了一套衣裙，但穿上时发觉大了些，尺寸应当和侯将军差不多。不知，侯将军可否换上这套衣裙，就当是给皇上助兴，可好？
我看向他，他的脸上有着跃跃欲试，睁着一双闪亮的眸望向我。
既然他喜欢，又有什么不可呢？
当我换上了衣裙，松下了长发，施上了胭脂，我终于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女装，我儿时没有穿过，和他在一起时没有穿过，及笄时没有穿过，直至今日，在我离开他的前一天穿上了。
在我走到行之面前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脸上的惊艳。他似乎有着什么疑问，正欲开口，我却举起酒杯，对着他微笑，道，今日一别，许是很久才会相见。但微臣只求能为皇上效力，不求别的，望皇上不要再说其他。
就这么一席话，堵住了他的口。
我就在行之惊讶的眼神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缓步走出皇宫。
第二日，我带兵出征。只不过，我穿的是昨日的女装。我就在将士们惊讶的眼神中策马而去，假装没有看到城墙上的那颀长的身影。
战争持续了大半年，终于告捷。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将军府，却意外的看到了他。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牙色的锦袍，醉醺醺的坐在将军府门口。我忙上前扶起他，却见他的眸中闪着光芒，低声道，阿钰？你是阿钰？
我无奈，只得点了点头，是，我是阿钰。
我看见，他笑了。笑得是那么轻松，那么释怀。
他环住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吹向我颈间，阿钰，你回来，真好。
我的心，就这么沦陷，不可自拔。
后来，我们都当这件事没发生，依旧如以前一般。直到那日，边戎使节带着战书来访，他说他们找到了更为强大的靠山，要与我们一战。那国家我是知道的，我国，确实不敌。
使节又说，如若我们不想战，可以，他们要求与我国和亲。而和亲的对象，是我。
当时，我看见了他眼中的犹豫与挣扎。
可是与国家与百姓相比，我又算得什么呢？
不等他发话，我便叹了口气，答应了他。
在我戴上凤冠，披上霞帔时，我流下了泪。
我曾无数次幻想我穿上嫁衣时的模样，可是我嫁与的对象，终不是我爱的那个人。
我坐上马车，再次向边戎行去。第一次，我穿着女装策马而去。第二次，我穿着嫁衣乘车而去。
我似乎听见了身后传来了他的呼喊，阿钰，阿钰。可我终是没有回头。
终于，在今天，我真正地离开了那个少年。离开了那个教我吹萧，教我下棋，冲我微笑的少年。离开了那个曾红着眼眶对我许下誓言的少年。离开了那个低声唤我阿钰的少年。离开了，那个我最爱的少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