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尉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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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飞溅，众蹄踏过，满天黄沙扬起，遮住了原本就昏暗的阳光。
远处有鼓舞气势的号角，隔着地势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为这残酷的杀伐谱着调。
尉相愿勒住马绳，望着黑压压一片如潮水猛兽一般铺天盖地奔涌而来的周军。
临行前广宁王高孝珩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相愿”，他说，“这是挽救齐国至关重要的一战了。”
其实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全天下都知道，齐国其实早已名存实亡，齐主高纬早已被周军捕获。如今拥兵自立的是广宁王高孝珩和任城王高潛，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苟延残喘，周国最终会统一齐国。而他们这些为国而战不忍降周的人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知道高孝珩有意重振大齐，但是即便他有一腔壮志满心抱负，纵然有今世才华深得人心，他也全然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若逢盛世他会是一位很好的君主，可齐国，大势已去。
尉相愿勒紧了马绳，群蹄缭乱，扬起一阵如末日般的悲鸣。
他看清了坐在周军前骑高高在上一身玄黑亮甲之人，那是周国大将宇文宪。
那些年，他跟随殿下入阵退周时曾见过他，或者说远远忘过，全然不像如今这么近地看过他，近到甚至能看清他黑色盔甲上大气的文理。
他记得殿下曾经说过，宇文宪这人，十分狡猾难缠。
他记得殿下曾以一己之力逼退过宇文宪，那时他想只要有殿下在，周军又算什么呢。
粗糙沙砾般的风刮扯着尉相愿的脸，他看着眼前之人全然不复当年狼狈的样子。
原来，才不过几年，却早就风水轮流转了。
“尉相愿！我认识你！”高马之上的人开口道，像是一道惊雷，句句惊心。
他记得殿下说过，宇文宪，是个很好的对手，他高长恭能和他较量，实则三生有幸。
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孤高寡人的王者，又有几人能够有幸可得和自己一较高下的对手，高长恭有幸，宇文宪亦是有幸。
“尉相愿！我知道你真心忠诚的只有高长恭！可高长恭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尉相愿低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眸，没人看得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握在手心的马绳揉得更加紧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依旧忠心于齐国皇室，那个荒淫无度的君主，丝毫不懂兵法治国的君主，甚至连战前鼓舞士兵都不会的君主，根本不配称为君主的人，真的值得自己效忠嘛？
他记得和殿下相遇的那天，恍若时光如昨。
“你叫尉相愿？是个人才，若是无处可去，便来我帐下吧。”
那天的殿下，卸了布满尘砂的铠甲，一袭胜雪白衣，声音清澈明净，像相愿追求了一生的梦想。
自从那天起，自始至终他只是想好好跟随侍奉兰陵殿下，只是兰陵殿下。
“你一心侍奉的兰陵殿下已经死了，他为齐国奉尽了一生，可他最后又是怎样的下场！高纬又是怎样待他的！尉相愿！你不会不知道！又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宇文宪说得没错，他到底为何要为这样的一个王朝苟延残喘至今。
世人大都以为，周国对他有着杀父之仇，可是家国大义面前，家仇又算何。
其实他只是因为，因为这是兰陵为之尽忠一生的国家，如今他不在了，相愿只能替他守护着，相愿要替他守着，哪怕如今看来不过自己欺骗自己罢了。
“兰陵王已经死了！尉相愿！你何不降了我大周！”
相愿记得殿下微微一笑如三月春风，一击戈下，如清潋昙花绽放与千军万马之中。
他是大齐的希望！
相愿记得，褪却将军一生荣华的殿下不过是个温柔和顺的男子，一如公子如玉无双。偶尔得了好吃的瓜果便会分他一半，偶尔侍从偷懒了他也不会生气，反而叮嘱他让他好好休息，偶尔属下有心结他也会及时一一化解。
这样的将军，值得尉相愿跟随一生！
“兰陵王已经死了！杀了他的不是周军！是高纬那个混蛋！尉相愿！你不想为高长恭报仇嘛！”
尉相愿记得为明哲保身，不得不收敛光芒，壮志难酬的殿下。
那天他屈膝坐在他身边，将平生志向托盘而出，尉相愿是他的心腹，亦是他的知心人。他讲过金墉城下的冒险入阵，讲过齐主猜疑之心，讲到情深处不觉落下两滴清泪。
他说，“大哥孝琬皆因此而死，相愿，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我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知道殿下为保存自己姓性命不惜改了自己的名字，恭敬肃穆，一心侍主，而不是原本高高在上的王者之瓘。
他知道殿下甚至不惜借用贪财受贿的罪名来洗去齐主对他的猜忌，哪怕他本是视钱财为身外之物，十分清心寡欲之人。
他知道殿下拿着贪来的钱财救济了很多人，怕人不接受还特地以借款的名义。其实他从未想过拿回来，他说与其白白放着，不如给予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殿下就这样一边贪污受贿，一边清心寡欲地过了一辈子。
尉相愿不忍，殿下你这样毁了自己亲白，反而会给齐主留下借口。
那天他在殿下的眼里第一次看见了无助，那个提刀勒马惊艳了一整个洛阳城的人也会有如此无助的一天。
他听见他好听的声音里满是无助。
“相愿，我该怎么办？”
回忆拉回，黑色的周军旗帜在狂风中凛冽，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有着和殿下一样的英明神武。
“尉相愿！齐国已经亡了！你就不想杀了高纬那个混蛋！为高长恭报仇嘛！”
他记得殿下走的那天，他被一阵马蹄嘶鸣声惊醒。
他看见兰陵王府外围满了士兵，徐之才捧着一壶酒，说是陛下亲赐。
赐兰陵王死！
殿下似全然不怕，又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
他很平静，很是平静，平静地烧着这些年积累的欠条。
人之将死，这些身外之物也是用不着了。
孑然一身，不留任何遗端。
他看见急急忙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王妃郑氏，哭得像个泪人。
他只是很冷静地把她护在怀里，对徐之才说，一切与她无关。
他对着那杯鸩酒，笑得如释重负。
当他终于转头看见了诚惶诚恐的尉相愿，笑得风轻云淡化散在风里。
“相愿，帮我好好照顾妻儿。”
“尉相愿！你真的愿意白白牺牲跟着你的战士嘛！他们也是有血有肉的生灵！周主英明！不会杀了你们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的周军，而自己只有寥寥数人跟随，即便是试探，也全然没有任何胜算。
为何要效忠于高纬！为何要白白牺牲跟随他多年的将士的性命！那些都是先前跟随过兰陵殿下的战士，他们的每一条生命难道不比高纬珍贵！
那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高纬，那个视攻守防御为儿戏只为搏美人一笑的高纬，那个弃战士性命于不顾的高纬！
为何，尉相愿问自己。
齐国的灭亡不是他尉相愿造成的，齐国的存亡也不是他尉相愿能拯救的。
他只是个小小的门客，若非殿下收留，还不知何时能出人头地。
远处有悠长号角声响起，相愿知道那是广宁王和任城王，一定是因为自己迟迟不进攻而有意催促。
他最后一次望了眼远处燃起的长烟，又看了看周围跟随了他多年的兄弟们。
终是勒起了马绳，向着太阳发出了最后一道悲鸣，直挺挺地冲向了周军，两方军队四散开来，最后融为了一体。
“尉相愿！！你有种！”
尉相愿带走的是齐军剩余不多的精英部队，是齐国所剩无几的赌注，是齐国最后苟延残喘的机会。
任城王气红了双眼，长刀在风沙泛着凛冽的白光，伸手一刀便捅进了身边一位妇人的怀里。
他信任尉相愿，笃定他不会降周，只是他知道因为周国与他有亡父之仇。
而此时，尉相愿却的的确确真真切切地降了周军。
任城王气疯了，他一把拔出长剑，滚热的鲜血撒了一地。
妇人一脸难以置信，强忍着痛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终是在刀起刀落后不可控制地倒了下去，一片汪洋血泊。
其实倒下去的有又何止是一个妇人。
任城王看着沿着白色刀刃滴下来的粘稠的深红色血液，还带着生命腾腾的热气，眼里满是愤怒的杀意。
“尉、相、愿！”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说道，恨不得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你敢降周，我就杀你全家！”
在退却了战火的硝烟，他有幸看到了这个长达数百年的乱世，终于迎来了大一统。
史册没有记载尉相愿为何在最后一刻会背弃北齐投降于北周。
史册亦不会记载尉相愿后来的故事，他的结局早在降周的那瞬间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一位着一袭黑衣之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俯瞰着这浩淼无边的寰宇。
血流成河的疆土开始复苏，青绿翠芽埋葬了累累白骨。
东边旭日冉冉升起，他看着一双白鹤相携而归。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宇文宪开口道，声音带着苍凉的遗憾。
“我终究没能打赢兰陵王，他却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尉相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