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月者》白朱碧

5、赦免权

　　5 赦免权

　　“这是您提交的要求。”女书记员从他手中接过了那份文件，很快翻看完。和其他人递交的文件相比，怀奇的那份少得可怕。“只有这些吗。”
　　怀奇点头。

　　他要求的东西很基础——第七研究所，吴陵山脉观测站，必要的研究资金（是章烽要求的十分之一），以及运用了一次赦免权。
　　他知道自己正在把一个什么东西放出来。

　　“您要求赦免的人在秦皇岛监狱，下午会安排飞机接送。但是我想多嘴一句……这个人他……似乎并不是你们学界中的人。”
　　怀奇说，“他曾经是一名医生。”
　　“是的，而且是一名恶名昭彰的医生——我仍然记得他被公审的那一天，街上发生了骚乱，一半的人要求将他枪决，另一半则要求无罪释放。”
　　“我们都记得。”

　　女书记员摇头叹气，“怀奇博士，祝你好运。他会依旧处于被监视状态，但只是通过脚踝上的定位器。在您的要求中仅允许这样最低等级的监控，而官方对这个人的监控建议等级是五级，也就是佩戴项链。”
　　他知道‘项链’是什么。一个微型炸弹将安装在一个芯片里，然后固定在颈动脉附近。可是他只要求最低级的定位监控。

　　“他不会伤害我。”怀奇笑了笑，张开放在膝上的双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好吧，如果您坚持……”

　　————

　　飞机安排在下午两点半。它准时落到了监狱的停机坪上。这是国内的特殊监狱之一，里面的重刑犯都是终身监禁，他们叫它猪笼草。
　　从屋顶的停机坪进入猪笼草的时候，怀奇忽然有一种幻觉——他似乎回到了十几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孩子，被顾妈带下楼梯。楼梯尽头的玄关处站着一个同龄的男孩子，打扮得体，干净整洁。这个印象，直到他被公审。

　　李念。

　　怀奇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片刻，还是走入了门内。电控门在身后轻声关拢，眼前是明亮的走廊，两侧都是一个又一个透明的立方体。
　　每一个立方体里都有一名犯人。如果不知道这里是哪，通过这些人的神情是根本看不出这里是监狱的。每一个人都那么悠然自得，甚至满足。
　　他不知道李念是不是也这样。

　　不少犯人的牢房里有书和纸笔，这是猪笼草里面重刑犯的权利，他们可以要求阅读自己想要的读物和学术杂志，甚至可以申请使用计算机。很快，他已经到了关押李念的那一层，这里的房间显然少多了，李念的牢房在左侧第五间。
　　——打扮得体，干净整洁。
　　相隔数年重逢，这个印象依然如旧。

　　这个人穿着猪笼草里的囚服——白色的宽松衣物，只有一行黑色的编号在肩上。李念看上去是那样气质干净，和他的记忆中一样，抱着一本厚重得可以当枕头的书籍，正靠在墙上阅读。

　　“……念念。”
　　当怀奇走到那的时候，他已经接触到李念的目光了。他记得那些年里，李念就好像一束阳光，如此得明亮温暖，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我来带你走。”

　　李念笑了，他将书合上，放在一沓垒得整整齐齐的杂志上面。有人将牢门打开，两名武警将脚环替他戴上。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他站了起来，武警没有阻拦。根据怀奇所拥有的赦免权等级，这已经是一个自由人了。

　　李念比他大一岁，却较怀奇高出不少，从小就是个漂亮的人。而怀奇不一样，如果没有人收拾，他可以一个人无限地邋遢下去。

　　怀奇不善言辞，可是李念已经给了他一个拥抱。然后，狱警带他们离开，并且给了怀奇一些忠告。

　　“——他曾经犯下的罪行，相信怀博士是知道的。”狱警说，“如果您将他扔到街上，不用一分钟就会发生动乱。”
　　“我知道。”怀奇点点头，“所以我在报告里要求给他一个假身份。”
　　“李念这个名字很常见，可是人们会记住他的脸。如果不想和他一起死在混乱中，我建议您给他一副墨镜，或者找个整容医生。”
　　狱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顺风。我也看了新闻，不过感觉对方人还不错。”

　　李念对这个关押自己的人微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被怀奇拉走了。

　　两人走进机舱。陪同人员很少，只有两名警卫和一位空姐。顾妈没有来，怀奇不让她来，因为谁知道接送李念的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他们在位子上坐下。这种小型客机里面座位的设定很宽敞，好像一个咖啡馆一样，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怀奇迟疑了一下，还说，“叔叔阿姨都已经……”
　　“我知道。”李念拿起了茶几上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眼镜，戴上眼镜的他显得更加温文尔雅，“我入狱的一个月后，他们因为舆论压力一起自杀了。”
　　怀奇沉默。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盖住了他苍白的手。李念说，你不要太难过。

　　那口气是那么自然温和，好像自杀的是怀奇的父母一样。少年睁大了眼睛，摇了摇头。
　　“——念念，你不难过吗？”
　　“我的这个地方……”李念指了指自己耳后，“里面有些东西，和你们不一样。”
　　从小到大，怀奇从来没有见过李念出现什么沮丧或者悲伤的情绪。一开始这个印象是很好的，怀奇喜欢这样的李念，因为自己的感情好像一潭死水，需要一束阳光来照亮。
　　但是渐渐的，大家都发现了不对劲。某次李念加班，他在李家吃饭，听见李念的母亲哭泣着说，她觉得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可是李念对您一直很好啊。”在他的印象里，李念家从来都是模仿家庭，没有过争吵，母子间从来也都笑脸相对。
　　“不，不是的……小奇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李念的母亲抬起泪眼，她年轻时秀美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皱纹，“就好像……就好像我们和他不在……不在一个……”
　　“不在一个频率里。”李念的父亲沉着脸——他也是一位医生。

　　但是怀奇从来没有这样的异样感。也许是因为他也感情冷漠，或者说，他和李念处于同一个“频率”。
　　飞机已经飞过了山海关。李念没有什么睡意，静静看向窗外。

　　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会在李念身上动用赦免权。
　　——这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情。

　　“真正的混乱还没有开始。”他对怀奇说。
　　——监狱里也是有电视机的。虽然不知道官方是怎么用新闻来描绘这件可能颠覆人类进程的事情的，但大致的事情还是会说清楚。

　　一个叫做借月者的文明以一种友善的态度和地球打招呼，要求带走原属于借月者文明的月球，并且作为代替，送来一个新的“月球”。
　　“人类会出现三个派别——和平派，排斥派，以及倒戈派。”
　　“是的。”
　　“前两个都没什么好说的，哪怕是小学生选班长都会出现这两个派别。最后那个才是动乱根源——那些人对地球文明感到绝望，对人类也感到了绝望，他们会立刻倒戈到外星文明的那一边，无论对方是不是友善者。一旦发现外星文明对地球采取友善政策，他们会穷尽各种手段，唆使借月者对地球开战。”
　　怀奇点头，“所以在真正的研究开始前，我们需要对这些人做一个筛选。怀有这样念头的人，他们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在社会上身居高位，有一定的社会能量，并且有自己的团体。”
　　“我就是你选中来做这次筛选的人。”李念笑了。
　　怀奇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接过空姐递来的水。“没错。要能做这些事情，这个人必须心要辣，手要黑，道德准则对他来说都要是狗屁——最重要的是，他也应该是倒戈派那样的人。”
　　没有人比李念更加合适了。

　　这是一位神经学者，一位技术高超的医生。李念和怀奇当年常被人称作两个领域的新星，直到其中的一颗化为陨石，狠狠地撞向了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