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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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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该回来了。”
寒天放下手中的茶杯,踱步道廊外,檐下银白的鸟架上,一只翠绿的鹦鹉扑着翅膀:“回来啦!回来啦!”
此时,院门“吱呀”一声缓缓而开,一个娉婷的身影迈了进来。寒天笑迎:“看,我算时间的本事又增进了。”
寒天和凝苏两人来到这个镇子快有一年了。镇子离着京城很远,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地方不大,也还算热闹。这儿的人很善良,大部分靠土地为生,有一部分行商,文人也有一些。见过世面的人不少,但还从来没见过寒天和凝苏这样的人物。初到的日子里,人们议论纷纷,这样俊朗脱俗的男女,莫不是神仙降临?过了一段日子,大家熟悉起来,觉得很好相处,只是寒天有一双与人不同的翠色眸子,不常与人交往。没有听两人说起从前之事或是两人的关系,大家便也不问。寒天是画师,平日作画售画,或为人画像。凝苏是召唤师,为想要见到死去亲人的人召唤亡者灵魂,这是镇上的人从未听说过的工作,也就是这特殊的工作,为凝苏带来许多生意。
凝苏轻轻掩上院门,向他走去,一边浅笑道:“是啊,大有进步呢。那么我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准备?”
“当然有。”寒天牵起她的手,与她入了厅堂,走到桌边,端起一杯冒着白气的茶递给她,“新茶,尝尝。”
凝苏接过抿了一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情:“是翠螺!”
“是。”寒天微笑着看她欢喜的样子,抚了抚她耳边垂下的发丝。
“有多久没有尝到这味道了……”凝苏又饮了一口,细细回味。但又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近年雨水不足,这种茶很难见了,你从哪里得的?”
寒天笑而不答,从桌上拾起一个画卷,展开呈现在她面前。
“这……”凝苏放下手中的杯子,端详着画上的女子,纤细身姿,娴静美丽,只是面上略有忧愁之意,“啊,是景先生的夫人绮涟。”
“记性不错嘛。”寒天又将画卷卷起,拿在手中,“江家的事处理完了吧?”
凝苏点点头,好生奇怪:“这画……”
“我为景夫人画像,景先生邀我们去吃午饭。”
“可……可你往常不是等人来取画么?”
“但拿了人家的东西,总不好推辞吧。”
“东西?”凝苏恍然,“这茶……”
“我一看是你的最爱,就收了下来。”
“啊……”她知道寒天不太喜欢与人来往,受人邀请也是为了她。“谢谢……”
寒天伸手在她头上一点:“傻丫头,跟我这么客气。再说,你应该去谢景先生才是。那么,”说着复又牵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此时,二人已坐在景府的厅堂里,主人景生正为他们沏茶。尚未而立的景生一身青衫,腰间一块清润的玉璧,都显示着他的清雅。景家是镇上唯一私塾的建立者和教书人,是镇上比较有名的书香门第。景生年轻时喜欢游历山水,常年在外,只因父母早逝,才不得不回来维持私塾。夫人绮涟不是镇上的人,是跟着景生一起回来的,人们都说一看便知她是大户人家有教养的女子。
主客四人吃过饭,寒天便将画交给景生。景生转身递给绮涟:“你先去休息吧,我陪他们二位坐一会儿。”绮涟接过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没有开口,带着画卷离开。
凝苏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轻叹了一声,转过头问景生:“先生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景生一怔:“这……姑娘如何会知道?”
“没有特别的事情,怎么会为了一幅画而送去那么珍贵的茶呢?”寒天接道,“能看到这一点的,也不会只有我们两人。”寒天指的自然是绮涟。
景生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这是的原由,她已知道。我要瞒她做这事,不过是怕她伤心。”
凝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吧,先生清说,我们会尽力的。”
景生叹了口气,慢慢述来:
“当年我在外漂泊,到过京城,与一个女子偶遇。她也许不是很美,但有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当时时间仓促,没有问她的名字。后来我在京城住下来,又与她相遇几次,也只是知道她姓叶罢了。每次与她交谈,都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我想我是喜欢她的,可不敢贸然对她说。
“一天晚上,雨下得很大。她敲开了我住的客栈,浑身都滴着水,没等我说什么,就一把抱住我大哭,让我救她。我大惊,将她扶进屋,让她慢慢解释。这时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当朝尚书的女儿青梦,家教很严,以前的每次出行都是偷跑出来的。可事情总是瞒不住,尚书大人知道后,便不许她再出房门。
“那时候正巧将军公子前去提亲,尚书大人就答应了下来。青梦怎么会同意,便从家里逃走,找到我。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带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可没等我安慰她,房门被人踢开,一群人直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抓住我向房外拉。我一介书生,无论怎么反抗都无用,然后被人从后背打了一掌,失去知觉。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牢房里,眼前站着的是尚书大人。那里是尚书府的地牢。他告诉我,青梦三天之后就会成婚,到时就会放我出去。我不能救她,我恨自己。我能做的,就是写一封信,用尽身上所有的钱,买通看牢人带给青梦,叫她永远忘了我,祝她幸福。
“三天之后,我被放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收拾好东西,我打算离开,永远不再回来。走向城门的途中竟神使鬼差的来到叶府门口。那里没有想象中的红锦喜贴,有的竟是千尺百缎!我大吃一惊,抓了个路人急问,才知道,青梦在前夜自尽而亡……”
说到这里,景生哽咽,没有再说下去。寒天和凝苏两人对视一下,也没有问什么。
片刻,景生回过神,问向凝苏:“这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了,我一直很想再见青梦一面。不知凝苏姑娘可否令在下的心愿实现?”
凝苏沉思了一下。景生忙说:“难办么?”
“先生多虑了,”凝苏摇摇头,“只是,先生可否留有那姑娘的随身之物?”
“这……没有。”景生颇为遗憾,“当年我们相识匆忙,她没有留下东西给我。”
“这样么?招魂一般需要亡者的随身之物。如果没有,只要姓名对了,画像也可代替。”凝苏解释道。
“可是,我也没有她的画像啊。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景生有些焦虑。
“先生不要忘了,”寒天向前一步,微笑道。“这里可是有个画师啊。只要先生没有忘记叶姑娘的容貌,我便能将之附于纸上。”
第二天,中午,寒天和凝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品茶。
“画像画好了?”
“嗯,刚刚完成。你答应的是今天晚上么?”
“是啊。我估计翎儿这时候差不多能回来,若事情如我们所想,那么今晚,就给他答案。……”凝苏微笑,这表情让一种不好的预感出现在寒天的心里,“今天好像是轮到你准备午饭了。”
“为、为什么又是我……”寒天想要鸣不平,突然看到一双杏眼瞪圆,便住了嘴,无奈的起身,“好好好,我去。”
正说着,一个小小的翠绿影子掠过院墙,伴随着扑扑的声音,落在檐下的鸟架上。
凝苏一脸欢喜地跑过去:“翎儿辛苦啦!”
是夜,凝、寒二人来到景府。月光倾洒在院子里,如梦如幻。
书房中,悬挂着一幅女子画像,凝苏面对画像,准备施法,寒天在一旁守护。
景生就站在画像的五步开外。此时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过往岁月浮上心头,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凝苏默念咒语,双手交叠,缓缓抬起,继而在上空分开,指尖各划过两路弧线,又在身体两侧停止。房内灯烛就在瞬间熄灭,凝苏双手也复又垂下。只见房内从各个角落飘来几缕云烟,发着淡淡的光,围绕在画像前,袅袅不离去。
凝苏又抬起右臂,食指尖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而那云烟便聚集在光点前。随着光点的逐渐增大,云烟愈加集聚。
当几乎所有的云烟都聚集起来时,凝苏翻转手腕,垂下手臂,同时停止了念咒。而这时,云烟已聚成一个几近透明的身形。
“青梦……”景生不由低低叫了一声。
只一句,女子的魂魄就流下了泪水,从面颊上滴下来,然后消散无踪。
五步之遥,却阴阳两隔。
凝苏和寒天默默退出房间。一个时辰之后,魂魄会自然离去。
“你……还好吗……”相视了很久,景生才问出这样一句话。
“我……还好……”青梦低着头,流着泪,缥缈的声音如同从天上来。
“是我,是我害了你……”景生哽咽。
“……怎么这么说?”青梦摇头。
“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也许现在已经是将军夫人,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是我害了你,是我。”景生感到万分痛苦。
“可我不怪你,你留给我美好的回忆,这就足够了。”女子温柔的话语安慰着他。
“不!”景生觉得头痛,“你为什么要自杀,这不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可你没有!这些年来,我无时不刻地在责怪自己,也没法一心去爱现在的妻子。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
“不要这样……这真的不是你的错啊……”青梦啜泣着。
头痛得越来越厉害,景生感到它像要炸开了一样。他抱着头歇斯底里:“我不能抛下你一个人!我应该和你一起去的!”
“你……你怎么了……”面对突如其来的疯狂,青梦有些害怕。
景生觉得自己如同置于深水,喘息不得。“可是我为什么没有跟你去!我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你爱的人还活着!”
纱帐,锦被,熟悉的香气。是自家的卧房。刚睁开眼睛的景生看了看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待要起身,便看见绮涟倚在床边睡着,一只手搭在他的身上。这一幕,似曾相识。绮涟听得动静,也醒了过来。
她惊喜地伸出手,探了探丈夫的额头,感觉烧已经退了,才舒了口气,轻声问道:“还好么?”
景生揉揉隐隐作痛的头,反问:“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你突然发热,把我吓坏了。”
“是么……”景生觉得脑子里有块空地,像是缺了什么。想要记起,头就更痛了。
看着他一脸迷茫,绮涟忙握住他的手:“怎么了?是不是还不舒服?”
来自手心的温暖,渗入心里,继而生出一丝感动,蔓延开来。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脸,景生无不愧疚地说:“当初为了我,你付出了太多,而我却没有让你过上好的日子,还总让你担心,我……”说着低下了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
“傻瓜,”有一种柔软的感觉,是绮涟轻轻抱住了他,在耳边细声说着,“我不担心你,谁来担心你?我不担心你,又该担心谁呢?”
景生想要落泪。抱紧怀里柔弱的身子。原本娇生惯养的绮涟,这么些年来对生活却没有一句怨言,这样好的妻子,恐怕是几辈子也找不到的,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再给我一些时间,找寻合适的人选来帮我打理私塾,然后,我们就去游山玩水怎样?”
“嗯。”绮涟想着,无论这句话能不能成真,自己一辈子都会不离不弃的对待这个男人。
只是昨晚的事情……
不,不要想了。召唤师说过,那不过是一场梦。他已经醒了,已经回到现实中来了,不会再记得那些事情了,永远永远。
“因为你爱的人还活着!”
寒天的声音利剑一般直刺进黑暗的房间,刺进了景生的脑子,令他顿时醒来。也正在此时,房门大开,灯烛俱燃,突如其来的光亮耀的景生证不开眼睛。
“啊!”女子魂魄惊恐的尖叫,因为她不能见光,否则气尽而魂飞魄散。
适应过来的景生忙闻声望去,立刻呆住了。
那魂魄还是好好的漂浮在那里!
“这……”青梦看着满屋子的光亮,再看看自己,“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景生只觉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来的往事似乎……借着光亮,再次注视这个女子,为何一下子陌生了许多?
“我怎么会……不可能的啊!”没有自己消散的青梦,此时不是庆幸欢喜,取而代之是惊骇万分。
“一点也不奇怪。”凝苏如是说,“因为你根本不是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