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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卿若为虚凰 ...

  •   (一)
      “小姐是染了风寒,吃几贴药便好了。”年轻大夫收回手,起身要开方,却见将军府众人都如见鬼般看着他,心下不由一慌,结巴道:“在,在下医术虽然不及老师,但小姐的风寒之症,在,在下还是治得来的。”
      众人依旧看着他不说话,大将军林岐更是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眉头拧成了疙瘩。
      年轻大夫只好战战兢兢地擦了把额头冷汗,向桌旁走去,袖子却被拉得一紧。
      一道阴测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说谁是小姐。”
      年轻大夫低头一看,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正是从锦被下伸出来,心道男女授受不亲,连忙大退一步,只听“撕拉”一声,那衣袖便少了一大截。
      “这……这不干小姐的事,是在下的衣服不结实。”他红着脸诺诺道。
      “小姐你母亲!”林微一下子坐起身,一巴掌就将他扇飞道珠帘上,玲玲琅琅地响。
      人落下的时候正巧落在跑进来的老大夫脚边。
      那年轻大夫见到来人,登时委屈的不行,红着眼道:“老师……”
      老大夫看清了屋里的人,更是恼得不行,活该这小子自作主张替他过来,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笑得有些僵硬:“大将军,小徒学艺未成,做不得准的。不急不急,我来给二少爷看看。”
      “少爷!怎是位少爷呢!那脉象分明是个女子!”那年轻大夫趴在地上不敢相信,难道自己的医术当真差到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一旁站着的大将军林岐终于停止了皱眉,沉声道:“黄老,这是怎么回事?”
      黄老大夫讪笑着,只觉后背冷汗涔涔:“二少爷……应当是中了毒。”
      林岐点点头,眼锋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屋中立侍的婢女,唯有林微的贴身婢女脸色微白。他又盯着林微那张从小就俊美得雌雄莫辨的脸,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他负手思忖了一瞬,便屏退了随侍的人,只留那贴身婢女、黄老大夫,以及榻上的林微,沉声道:“鹂哥儿,你自己说吧,怎么回事?”
      林微见那老大夫朝自己频频眨眼,本来心有不快,又想起母亲嘱咐的话忍着不能实话实说,只能怒道:“老儿,我怎么就中毒了!休要胡说!还有你那无知小徒——”
      “秋桐,你说。”林岐打断了他的话。秋桐便是那婢女的名字。
      那婢女被点了名,更是抖如筛糠,垂着头半天才道:“回,回大将军的话,二少爷,确实是中了毒。”
      “胡说!”林微只觉一身本事受了侮辱,又平白让他人背了黑锅,急得要跳下榻来跟他爹理论,却被一个眼锋钉在榻上,只得在榻上赤着眼道:“谁能毒的了我!爹你别听她胡说!我连敌营都闯得,谁能毒的了我!”
      “是奴婢。”秋桐的头垂得更低了,“是奴婢给二少爷下的毒。”她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身子也不再颤抖,抬眸看着榻上的林微,眼神哀求,“就下在少爷常喝的茶水里。”
      林微牙咬得咯咯作响,一旁黄老大夫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你可知道说谎的后果?”林岐的语气听不出阴晴。
      闻言,林微一愣又是一喜,才要张口解释,却又听那婢女道:“奴婢没有说谎,奴婢甘愿受罚。”
      林岐冷哼了一声,道:“那好,来人——”
      “我是天阉!”林微闭着眼吼道,“你别罚她,我好歹也算半个男人,要罚就罚我吧!”
      闻言,林岐竟然笑出声来,“那好,来人,送二少爷去祠堂好生养着,任何人不准探望——”
      黄老大夫终于开口道:“大将军。”
      林岐微微颔首:“这十三年来一直是黄老在为犬子看诊,我信黄老。”
      黄老大夫点点头,躬身又行了一礼,肃然道:“有一事夫人并未告诉二……少爷。”

      (二)
      “扑”的一声,门栓掉落在地上。
      康王府本来就安静,更何况是夜里,这样的声响算是大动静了。
      帐子后的人一下子醒了过来,正想探探来人是何目的,又一想这人太过明目张胆,正猜测他身份,便听那人急急道:“阿康,你快醒醒。”接着眼前乍亮,缘是那人点了屋里的灯火。
      纪泽瑞失笑,看那人剪了剪灯花就大步走了过来,掀了帐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他床边。
      他早已起身坐在那里,道:“你倒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我好歹也是个王爷,半夜来访你连礼都不行一个?”
      “自己家什么,我家里的人都快疯魔了!”那人有些烦躁地挠挠头,正是林微,“我这些日咳嗽一直不见好,老爷子就给我请了个大夫,没想到那大夫竟说我是个女人,真是气死我了。”
      纪泽瑞登时大笑:“往日里我们笑你长得像姑娘家,也不见你恼成这样!”
      “他一个也就算了,可连常给我看病的黄老大夫也说我是,还说是我娘拜托他瞒天过海的,简直岂有此理。”林微狠狠跺了跺那脚踏,发出“咚”的一声,“他还说什么先朝的国师曾经预言,什么林氏女亡国。劳什子国师。”
      纪泽瑞也听说过这个预言,又想起大将军府里至今未出过一位小姐,不由渐渐收了笑,又细细打量着林微的神色,他分明是信了三分,他缓缓问道:“那你呢,你怎么想?”
      林微“唔”了一声,没有说话。
      纪泽瑞看着面前的人神游,也不由愣住了,良久才道:“你该不会真是个姑娘吧。”
      “去!见鬼的姑娘!姑娘能有我这样的声音?姑娘能有我这样的功夫?姑娘能喜欢如玉姐姐!”林微恼得像一蓬火,要四溅开火星去。
      纪泽瑞一想也是,随即又“嗬”了一声,“鹂哥儿,没看出来啊,原来你小子喜欢尚书家的女儿!”
      林微脸一红,摸着后脑勺别过脸去:“大美人儿,大才女,你不喜欢啊!娶回去给你当康王妃,指不定有多高兴呢!”
      纪泽瑞哈哈笑着,看着林微那样子,心里划过一丝异样,嘴里却假正经道:“此言差矣,兄弟妻,不可戏。”
      林微这才满意地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努嘴道:“这可是你说的,回头你父皇赐婚,你可得给我留着。”眉头却不自知地微微皱着。
      “行行行,年纪比我小,娶妻倒想得比我早。”纪泽瑞看他踢掉了靴子曲起一条腿坐在边上,又见他愁色不减,便岔开话题道:“北地战事又起,听说这次丢了一座城池,你去吗?”
      “去!怎么不去!回头你请命的时候记得捎上我。”一谈起出征,林微一下子把那糟心事抛在了脑后,一双眸子闪着光,“护国大将军的位子迟早是我的。”

      (三)
      林微才跟林岐商量了一句,便被赶去了祠堂软禁着,只有秋桐侍奉他。
      眼看着大军开拔在即,林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然也看不见秋桐好几次欲言又止的表情。
      就在这时候,康王请的圣旨到了,因他之前就立下不少战功,便还得封了个破虏小将军。
      林微接了旨朝那黑着脸的林大将军得意一笑,翻身坐上那匹踏雪驹便扬长而去,一派少年风流姿态。

      林微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嘴里,道:“你是没看到,老爷子气得脸都黑了。”
      康王纪泽瑞比林微本就没多大几岁,听他这样讲也是少年心性,乐得往嘴里丢了好几粒花生米。围坐在篝火旁的都是出来历练的少年,也都听得乐不可支,仿佛黑脸的是他们自己的父亲一般。
      林微拍了拍纪泽瑞的肩,大饮了一口囊里的水,快活道:“够兄弟。你不知道,这些天我被关在祠堂里闷得都快撞墙了,你瞧这枪给老爷子藏的,都快生出锈来了。不成,枪且如此,人待如何,我可不想上了战场被人一刀砍掉脑袋。阿康,我陪你练练,怎么样?”
      一旁朱将军的儿子朱成便笑斥他道:“林小将军,你自个儿手痒非得拉上康王殿下,还陪殿下练练,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林微便有些傲然,抬着下巴道:“你要是能接我两枪,我也陪你练。”
      少年们登时都起哄了,一时间热闹不已。朱成他们也是林微自小的玩伴,知道他这话并无恶意,也便没有恼,反倒诚心诚意道:“这倒是,鹂哥儿上阵杀敌,还真没挂过彩。”
      闻言,知道的人频频点头,不知道的人暗暗称奇,更是哄闹着要看两人比试。
      纪泽瑞也不推脱,拿起手边的长枪便起身抖了个枪花,见状林微自然不会客气,把水囊往朱成那一抛,脚尖踢起银枪便朝他倾身攻去。
      一时间你攻我挡,我刺你防,两个少年旋身来往,宛若游龙,煞是好看,金石锵锵,惹来阵阵彩声。
      这时纪泽瑞突然朗朗一笑,林微暗道不好,掇枪一刺,却刺了个空,慌忙要将银枪横扫,纪泽瑞的长枪已到了面前,逼得他狼狈地旋了个身,脑袋要害是避开了,发带却被劲风带落,待他站定,纪泽瑞已是枪尖指地,目光灼灼。
      胜负一看便知。
      四下里又是一片叫好声。
      林微满头大汗只觉痛快,笑嘻嘻道:“是我输了。”便弯腰去拾那发带,一头乌发垂落,如同青幕,一只宽厚的大手握着湛紫发带拂过青丝而来。
      林微愣在那里。
      “鹂哥儿。”少年脸上的笑意张扬,宛若炽火朝阳。

      (四)
      朱成朗声通报时只听见帐子里的人隐隐约约说着什么“孩子”“稳婆”,不由自嘲,生孩子跟打仗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定是自己听错了,可一想到要通报的事儿,又哭丧起脸来,一进去便急道:“殿下,鹂哥儿挂彩了。”
      纪泽瑞登时就掀了帘跑出去,朱成忙跟在后面解释道:“攻城的时候胳膊上中了流矢,伤倒是不碍事,可这小子不像是会受伤的人啊。”
      纪泽瑞充耳不闻,快到林微帐前才下令道:“你在这呆着别跟进去。”
      朱成苦笑,只得原地待命。
      纪泽瑞掀帘进去便看到一片莹白,慌忙掀了帘大步走出来,忽而又想到什么,于是又急匆匆地掀了帘进去,看得朱成目瞪口呆。
      营帐里除了林微还有两人,一人是不知何时到的黄老大夫,另一人竟是生面孔。林微正坐在榻上,脸色惨白,两眼无神,只披了一件素白中衣。
      纪泽瑞连忙上前,定睛一看,那个生面孔分明是个假扮成士兵的婆娘,心下便猜出了七八分,也不点破。
      倒是那婆娘敢怒而不敢言地瞪着他,有些慌乱地伸手揪了袍子要盖在林微身上,却不小心碰到他刚包扎好的胳膊,林微神情木然,倒是黄老大夫低声责骂了一句,两人磨磨蹭蹭了半天,见康王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才行礼离开了。
      纪泽瑞走到榻边,林微才抬起惨白的脸来,幽幽道:“阿康,天阉也会流血吗?”
      纪泽瑞愕然,才要笑出来,又笑不出来了,心疼这傻姑娘。
      林微长大了。

      (五)
      送了黄大夫回营帐已是戌时。
      纪泽瑞又赶去林微的帐子,里面亮堂堂地点着灯却空无一人。
      他扫视了一圈,并未看到林微那杆银枪,心下吃慌,生怕她单枪匹马跑去敌营。
      他大步走了出来,揪着守帐士兵的衣领便道:“林小将军呢?”
      “在……在校场。”那兵哆哆嗦嗦道。
      纪泽瑞松了手便狂奔起来。
      千帐灯火在余光中向后掠过,幻成了光影。
      纪泽瑞想起了过往种种,想起小时候林微拿枪指着他,想起她偷吃了他桌案上的糕点还不承认,想起那日她曲着腿蹙眉的样子,想起了青丝拂过掌心的酥痒。
      他急停下来。
      昏暗的火光中,一人在校场中央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正换手时,长枪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不远处的地上,银光闪闪,清冷异常,却又无端可怜。
      纪泽瑞颊上一凉,才惊觉,胡天八月,飞雪了。
      雪越下越大,纷纷白雪中,那道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抱着头缓缓蹲下,竟有一瞬间的模糊,像要消失不见。
      他慌忙喊道:“鹂哥儿!”
      那人转过头,缓缓站起身来:“阿康?”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你的声音?”那不是林微平时的声音,虽不似官宦女的莺啼呖呖,低哑且不柔软,可确实是女子的声音。
      林微一愣之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许久才开口道:“我……”依旧是那般声音。
      这次她咳得更厉害了,弓着身子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纪泽瑞连忙伸手扶她,闷声道:“我早就知晓了。”
      闻言,她呆呆地看着他,随即灿然一笑,像往日一般一拳捶在他肩头,震落了已经积起的薄雪:“阿康,我这回真成姑娘了,这回完了。”
      这话不假。
      一来大梁的军队素有军令,女子不得入。
      二来林府将她扮了十多年的男孩,这是欺君之罪。
      最重要的是那个先朝的预言,林氏女必亡国。
      她注定不能再上沙场,甚至一死,更有可能,牵累家人。
      这十几年的欺骗于她而言已不算什么,她明白母亲的苦衷,也无法再怪她。
      她想起林府那几十口人,想起总是讨好她的弟弟们,想起临行前黑着脸的父亲,终于落下泪来。
      若他们死了。
      她突然想起马革裹尸还的大哥,一时怔在那里。
      纪泽瑞叹了口气,轻轻拂去她发间落雪,又抹去她眼角的泪,缓慢而又坚定道:“我一出世就被封王,你放心,我在一日,林府便在一日。”
      林微抬手,不是遮去他的誓言,而是遮住了他那双跳动着火光的眼睛。
      那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东西。
      “谢谢。”她开口道,声音平静,话锋一转,又变成了昔日的玩世不恭,“可我还是喜欢如玉姐姐。”
      “我帮你娶到她。”纪泽瑞咧嘴笑道,那笑容灼目,如同寒冬里唯一一束能温暖人心的阳光。
      她和纪泽瑞这两蓬年少的火,注定要熄灭了。
      她眼底的决绝和悲伤,与校场的火光被一同挡在黑暗后,他看不到。
      林微吸了吸鼻子,良久才笑道:“好兄弟。”
      白雪融化在她的泪里,冰冰凉凉。
      听她笑了,纪泽瑞才放下心来,仔细琢磨她这话。
      好兄弟?
      纪泽瑞心想。
      好兄弟便好兄弟,也算不错。

      (六)
      “跪下!”士兵一脚踹在来人的膝盖窝里,只听见“噗通”一声。
      太子纪泽瑞静静看着地图,置若罔闻。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指尖摩挲过地图上的匈奴王庭。这边碧草已如茵,那边呢?也当如是吧。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五年前的那个雪夜,鼻间却始终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青草香,怎么也不是记忆中的味道。
      那一日醒来,他掀开营帐,凛冽的冰雪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素来知道林微喜欢玩雪,便去叫她,走到半路却被传信的小兵带去了主帐。
      破虏将军林微,士兵朱成,不见了。
      五年了。
      如今,朱成回来了。
      逃兵朱成。
      “她可知道,林家,已经不认她了。”当初少年火热的声音如今也变得温和了,温和而疏离,“还有你,朱成,你父亲年前也去世了。”
      朱成哽咽,热泪大滴落下,却只是道:“鹂哥儿让我代她谢谢你。”
      “鹂哥儿?”曾经的康王喃喃着这个名字。五年了,他有五年未曾唤过这个名字了,拥有这个名字的人曾是他的好兄弟,后来是他喜欢的人。
      纪泽瑞笑出声来,笑出泪来,“谢谢我?”他呜咽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却无话可说。
      朱成看着伏在沙盘上的男子,不知怎的想起那一夜在篝火边上,两个旗鼓相当的少年长枪往来,衣袂翻飞,翩若惊鸿,那是多么令人艳羡的场景,以至于每每在他乡绝望之时,只要一想起这段时光,便生出无尽的力气来活下去。
      “那日她问我愿不愿意随她北去,可能死在北地,一辈子都回不来了。你知道她,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又从不做不忠不义之事,我自然愿意听她的,于是便趁着大雪逃了出去。我们去了朔城,乖乖,就在匈奴崽子的眼皮底下进了城。她那时箭伤未愈,发了高烧,我只好请了个乡野大夫替她看伤。我们小时候老笑她长得像个姑娘,没想到她还真是。”朱成跪在地上,低低地笑了起来,“你没见过她作女儿家的装扮,哈,我那时便知,她所图的,是匈奴王庭。匈奴王老而好色,怎会拒绝这样的女子。她那样骄傲的人,却小心翼翼地努力想要变成一个女子。我那时,是真想娶她的……”朱成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我是真想娶她……那样……她就不会……不会受后来这般凌辱了……”他失声痛哭起来,“若非你们那时连失两城,鹂哥儿又何必如此!她是个女人啊!她是个女人啊……”
      “不是。”纪泽瑞轻声道,那声音飘忽,仿佛已不是他自己。她那时,便已不打算用林氏女的身份回来了,林氏女亡国,不能亡自己的国,就去亡匈奴的国吗?可匈奴哪有什么家国可言,若她愿意,这仗就不打了,待皇帝老去,康王继位,她还怕什么预言呢。
      她竟能决绝至此。
      纪泽瑞微微笑着,双目赤红,却再无泪水可以落下。
      那个雪夜,他以为找到了自己此生的光亮,殊不知自己将用余生来祭奠这个夜晚,用毕生的光明去驱散那一夜的黑暗。
      林微,我的江山为你而留,你却弃我而去,这算不算,亡了我的天下?

      (七)
      镜子前的人粉妆柳眉,樱唇沾露,映到镜子里,只剩黄澄澄的一片。
      身后的婢女将编好的几缕辫子用金丝扣松松地束在她脑后。
      她抬手掀起额前的刘海,轻声道:“这个也束起来吧。”
      “可——”那婢女看着露出的罪奴刺青,犹豫道:“王妃,王会不高兴的。”
      镜子里的美人轻笑了一声,“他不高兴的事儿还会少吗,多这一件不多。”
      “可——”
      她嗤笑了一声,抬手将别在脑后的金丝扣拽了下来,连同耳环一齐掷在了地上,“你出去吧。”
      “是。”婢女不敢再言,见到来人,正要行礼,却被那人扼住了咽喉,通红着脸半天不能呼吸,眼见着就要昏死过去。
      “好了!”镜子里的人柳眉微挑,似乎很是不高兴。
      “母亲还生气吗?”年轻男人终于丢掉了那昏死过去的婢女,拾起滚落到脚边的金丝扣,勾在小指上把玩,一只手不安分地抚上镜中人的脸,抚过她额角的刺青,“母亲若是气坏了身子,待父亲归去,谁来嫁与儿臣呢?”
      “你父王怎样了?”
      “行将就木。”大王子大叹一声,甚是惋惜,“原来母亲的闺名唤作鹂哥,这倒是挺新鲜的,儿臣还以为母亲的闺名也叫姝娅。”
      “你现在知道也不算晚。”林微冷笑了一声,伸手打开妆匣,取出了螺子黛对镜描眉,大王子夺了黛笔,捧过她的脸细细描着,长眉斜飞入鬓,平添了几分凌厉。
      “母亲应该画这样的眉,再换上盔甲,这才是,我所爱的母亲。”
      林微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怔忡,随即清醒过来,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若母亲披上战袍为儿臣击退敌军,儿臣便留母亲一命。”
      “我一个小妇人,如何带兵?”
      “母亲不会带兵,不也将父王的臣子们杀的所剩无几吗,朝中无良将,儿臣如今都无人可用。”大王子颇为不满地斜睨了她一眼,一只手解落了她的腰带,“不过呢,这也容不得母亲做主,谁让堂堂的大梁破虏将军已经嫁做人妇,武功尽失了呢。
      “中原人就快攻到王庭,母亲还是乖乖随儿臣见见那些抛弃你的故人们。
      “哦对了,这次领兵的可是大梁的太子,纪泽瑞你认不认识?”
      林微沉默地闭上眼,再睁眼时竟开始对镜梳妆,悠悠道:“那我出战也无用了,五年前我输给了他,五年后也必然如此,今日过后,匈奴王庭便不复存在了。”
      她将一支珠花插到发里,嘴角含笑。
      今日过后,一切便都结束了,匈奴王只余这一个子嗣,其余匈奴贵族也都因内乱死得干净,借匈奴王的疑心,匈奴有才之臣也被斩杀了,待阿康攻来,匈奴只余一盘散沙,百年之内都不会有战乱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把那支珠花取了下来,“取我战袍来,吾与大王子同生死。”

      (八)
      纪泽瑞率兵冲进王帐的时候,林微正好把最后一把长剑钉在了匈奴王子的心脏上,还有五把长剑,将他的手、脚和眼睛钉在地上。
      鲜血一直流到营帐口,流到纪泽瑞的脚下,宛若圣迎。
      这个匈奴仅剩的继承人怎么也不会明白她是何时有的功夫,又是何时有了自己的兵马,何时让这个王庭病入膏肓。
      纪泽瑞只看到浸血的战袍一直往上,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没有一滴血迹,白玉无瑕,除了额角那灼眼的刺青。
      她梳着发髻,还是未嫁女的模样,就那样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她不是匈奴人的妖妃,也没有穿着战袍,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螓首回眸欲把青梅嗅。
      她低声骂了句:“劳什子的国师。”然后朝他伸出手。
      她脸上的神情分明很欢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嘿,你手里的枪,还我。”
      纪泽瑞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人,将手中银枪递了过去,仿佛那样就能将旧日的岁月换回来,记忆里却有什么被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她将脸往枪身上贴了贴,神色迷离,仿佛还能感受到持枪之人掌心的温度。她白皙的脸沾染了枪上未干的血迹,点点嫣红,妖冶至极。
      她浑若无人地抱着那杆银枪许久,才满足地放下,抬眸一笑:“阿康,谢谢你。”
      一支弩箭从斜刺里射了过来,“嗤”的一声穿透她的胸膛。
      大片的殷红氤氲开来,纪泽瑞几欲癫狂:“谁!谁放的箭!谁让你们放的箭!”
      他伸出手要将眼前的人揽在怀里,她却退了一步。
      她竟然退了一步!
      一人将弓弩丢在了地上,他越过纪泽瑞,从从容容地踏过匈奴王子的尸体,重重地踩过他的肩,又狠狠踢了那破碎的头颅一脚,站在了林微面前,若非那是尸体,他倒像是孩子般泄愤似的模样。
      林微都一一看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笑得如同孩童一般。
      她站在那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阿成,多谢。
      仿佛她这一辈子,都在对自己的兄弟们说,谢谢。

      (尾声)
      鹂哥儿小的时候打架就很厉害,只有康王殿下能制她。
      我比她年长许多,却总也打她不过,被她揪着骑大马。
      我记得有一年元宵,我和她比试又输了,她坐在我的肩上,指着城楼的方向,神采飞扬。
      她说,总有一天她会当上大将军。
      康王殿下就笑她,我们都笑她,她自己也笑了。
      可后来北地战事起了,她第一个求得她爹同意参了军,几仗下来杀敌过百,自己却未受一点伤。
      那时我们便不再笑她,我们开始说,鹂哥儿,你一定会当上大将军的。
      大将军没当上,倒被封了个小将军,但她还是高兴,拉着我们吃她带来的花生米,说她父亲是如何如何的生气,又如何如何的奈何不了她,到后来,她竟要和康王殿下比试。
      那一场比试,她输了,却很欢喜。
      我只恨自己没有和她比试的本事,又看到康王将发带递给她,那时我便想,若鹂哥儿是个女子。
      那日她来找我,问我愿不愿同她到北地去。
      我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可我信她。
      于是我们成了逃兵,逃到了朔城,看她发烧得开始说了胡话,嘴里念的,都是兄弟们的名字,念的最多的,是阿康。
      我不敢去医馆请大夫,只能寻了个赤脚大夫替她看伤,我那时才知道,鹂哥儿是个女孩儿。
      她醒来不久就换上了女装,她那时还不会盘发髻,弄得一头乱发,却可爱得紧,坐在那里的时候,也不像个姑娘,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
      我忍不住提醒,她才“哦”了一声,慢慢收拢了腿,又很拘谨。
      直到她偷偷去找了望春楼里的舞娘,我才惊觉她要干什么。
      当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改变自己最初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变得妖娆美丽,我甚至,不敢再看她。
      我无法阻拦她,因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听街上的人说,大梁又失掉两座城池了。
      待我回来,鹂哥儿已经不见了,哪里都找不到她。我在她的房门前坐了一夜,直到她衣衫凌乱地回来,昏倒在地上。
      舞娘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一身的青紫。
      我才明白,我宁愿她不是个女孩,我宁愿她,还是那个坐在我肩上的小子。
      她如愿被送进了匈奴王庭,我成了她的护卫,也见证了烙在她身上的荒唐。
      匈奴王很喜欢她,她又聪明,帮了匈奴王明里暗里除了不少内贼,她开始动摇匈奴王庭的根本,挑拨离间,暗度陈仓,待到匈奴能臣尽失,她才下令派我去守最后一城。
      只许败,不许胜。
      我按着她的吩咐见到了康王殿下,他已经变成了太子。没想到他也知道鹂哥儿的真实身份,他听到我说的话,哭的很伤心,就如鹂哥儿送我回大梁的时候那样。
      她那时看着大梁所在的方向,哭着说自己已经跌落在泥沼里,满身污浊,再也起不来了,她不想让昔日的兄弟看见她的模样,她说,若匈奴王庭覆灭,我一定要亲去杀了她。若殿下要寻她,一定要替她拦着,她哭花了妆容,却说不出拦他的缘由。
      我明白了她的心思。
      原来,那是她喜欢的人。她不愿他见到,那样落魄的她。
      于是我不顾辱骂嘲讽,义无反顾地跟着大军去了王庭,可终究还是没有拦住那人。
      她看向我的时候,脸上欣喜,眼里却只有哀求,她在求我信守诺言,她在求我杀了她。
      我射出了弩箭。
      她很高兴,对我说谢谢。
      她倚着长枪,就那样站着闭上眼睛。
      我扶着她的长枪,仿佛扶着她的人一样,可我却知道,那样骄傲的人,注定不会依靠任何人,她会有情爱,却不会是与我,她会有兄弟,却不会只有我一个。
      我注定只能站在她身后,为她递上刀,递上剑,而后完成她的夙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卿若为虚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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