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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Chap.3:荷雅门狄(48) ...
CXXV
- 四十二年后~四十三年后 -
夜空中繁星点点。月光投下银辉,洒落在草棚屋顶,一切都显得格外寂静。
室内浮动着秋夜的凉意与蜡烛燃烧的气味。粗布床单上留着人体的压痕。相拥在一起的男女刚刚睡下,皮肤上未干的细汗在空气中静静挥发。T的头面向荷雅门狄仰躺着,微屈的左臂正好能让她枕在这自然弯曲的弧度里,他用这只手环住荷雅门狄的腰,给予她结实的拥抱。他怀里的人鼻尖抵着他的锁骨,脸颊贴着他颈窝,那里还残留着亲热后淡淡的汗意和他发间的气息。她蜷起的膝盖压住T的一条大腿,一手搭在他胸口,随呼吸轻微起伏,指尖偶尔轻触那颗微微凸起的小点。如此紧密的肢体纠缠并没有给T带来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反而让他知道自己是被需要的。于是他将右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让它与自己的心紧紧相贴。
秋夜的寒气从门窗缝隙钻入,空气中的丝丝凉意驱散了他们因兴奋接触而升高的体温。感觉到怀中人的肌肤在微微发凉,T手指动了动,把被子拽高,盖住荷雅门狄裸露在外的后背与肩胛,并将她抱得更紧。荷雅门狄往他怀里又靠了靠,按在他胸口的手逐渐卸了力,手指松垮下来。被窝里的热度裹着二人趋同的呼吸节奏。他们在彼此的怀抱中进入了梦乡。
屋外夜风吹过,间歇带起枝叶与茅草的轻响,却没有惊扰这份属于他们的安宁。
梦境在延伸。有个声音时断时续地出现,沉闷,有节奏,如同打鼓的节拍时而响几下,时而又戛然而止,过一阵又重新响起。
T从浅眠中醒来。
屋后数百米外,传来树木受到重击的异响——那绝非野兽拱撞,而是利斧劈入树干的震动。T终于明白,原来从入睡后持续听到的声音并非是做梦,而是有盗木者潜入了树林!
从荷雅门狄身下抽出手,将她轻放下来后,T掀被坐起,麻利地抓住枕边衣物往身上一套。当他下床取走床尾角落的那柄守护者之剑时,床上的荷雅门狄也醒了,出声呢喃,“T,怎么了……”
“一点小事,别担心,不是追兵。”他回头道,“林子里进了贼,我去处理。你接着睡。”
荷雅门狄听了他的话,惺忪睡眼中立刻浮起了警觉之色,在枕畔摸索着找到衣服,一边穿一边听外面的动静。
那边,早已穿戴整齐、配好武器的T返回床边吻了一下爱人的面颊,随即脚步轻盈地出了草棚。他走得很急,在大跨步穿行时,肩膀和挥动起来的手臂不慎擦撞到了屋前的篱笆。
砍伐声听起来不远不近,已被T大致判定了方位。此地除了最外围的大片天然野树林外,还包含一片7约赫(近3公顷)的人工管护林,位于木屋、草棚所在空地与野树林之间,是T平时巡查的重点区域。林地以砍倒的低矮树桩作为简易界标,属于领主庄园指定的采伐区,内有已标记待砍的成熟树木与需维护的幼林。看来盗伐者是摸进这片林子里了。
清冷月色为树木镀上朦胧的银边。T轻手轻脚地踩过覆满苔藓的泥土,悄悄潜入林中,眼睛锐利如鸮,双耳警戒地竖起。他熟悉这片树林每一处适合躲藏与埋伏的地方,懂得如何借用树影的掩护隐匿身形。满月天晴的晚上很亮堂,月光和星光透过针叶间隙,在他肩头照出光斑,也照亮了西侧林地里反常的晃动——这与他捕捉到的异响方位一致。T脚尖拨开低垂的灌木枝叶,无声滑向最近的大树后。四个鬼祟的身影正猫在一棵粗壮的云杉树下,树身已被砍出三十多道裂口,倾斜近四十度,根部泥土绽开蛛网状的裂痕,整棵树随时都可能倾倒。
T的脚步如夜行的猫科动物般轻稳,不一会儿就接近到二十多米的距离停住。
那棵将倾的云杉仿佛被推倒了一样朝某个方向倒下,四名盗木贼灵活避开,领头者扬手指挥,三个小弟立即围拢,挥斧削去旁生的枝杈,一下又一下劈出深深的缺口,看样子是准备截取一段有用的原木,绑起麻绳带走。
“嘿,停手!”T从阴影中跃了出来,“谁允许你们进来偷木头的?”
四人惊愕地瞪视着这个突然现身的拦路虎,对方手中的剑和出现的时机都证明了他是这片林区的看护者。然而,盗木计划被打乱的四人在见到护林人后,非但没有慌乱和逃窜,反而抄起手里的工具,想要来个先发制人。
“你找死!”为首的盗贼怒吼着摆出攻击架势。
“既然这样,”T拔出剑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盗匪头目如苍鹰扑食般冲了上来,斧头刚举至半空,T的剑柄便重重砸中他的肘关节。伴随着清脆的骨裂声,那人惨嚎起来,铁斧脱手哐啷飞入灌木丛。T紧接着旋身一脚踹向他的膝窝,使其当场倒在地上,啃了满嘴的土。趁他瘫软在地时,守护者用剑柄横扫过第二个盗贼的手腕,再朝这人的后颈补上一记肘击。第三人尚未回神,T的手掌距离其太阳穴只有数英寸,同样是一击即中,一招制敌。
这家伙是怪物吗?几个盗伐者眨眼间便失去了战斗能力,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眼见同伴们如此轻易地被这个强悍的男人所制服,最后那人放弃了抵抗,尖叫着扔下斧头,逃向树林深处。T没有追,提着剑缓步朝那三人走去,抬脚踹了下盗首的后腰。
男人脸朝下栽进一丛贴地生长的带刺灌木丛,被尖锐荆条刮出满脸血痕,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抽噎起来,“饶、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尝到厉害了吗?我是这片林场的管理者,这里的所有木头都要定期上供给艾希贝格男爵,你们也敢觊觎?要是再让我见着你们几个,我保证会砍了你们的手!给我滚!”
“快、快走!”
几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就逃,惊恐的叫喊声在风中回荡,渐渐飘远。
原地矗立的T把剑插回鞘内,目视他们逃遁的方向。林间风声很快就淹没了盗贼们杂乱的脚步。但另一串脚步却从东南木屋方向传来——它并不属于荷雅门狄。
“托伊!”老埃尔马右手拿着柴刀,左手举着火把靠近,火光描出他睡袍下摆粘着的草屑。“那几个贼呢?”他因剧烈奔跑而喘息不止,“怎么不叫上我?”
“我能处理,我把他们赶跑了。”T转身面向他,左手捂着小腹作疼痛状,假装那里有片淤伤。
“一定又是那群惯犯,他们以为这地方就我一个人了!”埃尔马用火把照了照地上狼藉的断木与残枝,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儿子闭眼躺在棺中的面容如雾般浮现于眼前,叠在T完好无损的脸上。待看清这人是自己所雇的年轻帮工后,老人胸腔里积郁的悲痛瞬间凝成一声闷叹,手背重重蹭了蹭T的臂膀。
“我把领头那人的一只手弄断了,还让他摔成了大花猫,几个人都吓得屁滚尿流逃命去了,晾他们也没胆子再来这里。”
“便宜这群杂种了,他们本该上绞刑架的!”埃尔马瞪向远处,松弛的脸颊上怒意未消,望向身旁的男子时,神情又转为关切,“算了,托伊,你没事就好。”
“可惜我没能追上他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快,回去检查一下有没有受伤。”
“不碍事,只是挨了一脚罢了。”T用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掩饰着内心的盘算。
虽然那些毫无道德的强盗明显不是初犯,可T却不能真正地处置他们——他是故意放跑那些人的。他只想告诫那些偷盗者此地不可侵犯,使他们从此不敢再接近,便算达到了目的。倘若真把他们抓住,扭送领主的法庭受审,就等于让全楚格的人都知道这事是 T 做成的,如此一来,他便会在当地出名。这对于需要低调隐藏身份的T和荷雅门狄来说,反而是一种麻烦。
当T和埃尔马回到木屋时,荷雅门狄已披着件薄披肩等在了屋外。早已知晓战斗结果的她,让担忧凝在眉间,流露出焦急的模样,“你们没事吧?托伊,你怎么样?”
T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配合她把戏演下去,“我没事,只是赶走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黎亚娜,你男人真是靠得住,又勇敢又能打,他可是帮了我大忙了。”老埃尔马眼里泛起赞赏与欣慰的波纹。日渐衰老的他已难以再凭一己之力守护这片林地,家中又后继无人,雇佣这个叫托伊的年轻人,是他近年来最明智的决定。
荷雅门狄握住T的手,对老人回以微笑。T直视着埃尔马遍布皱纹的脸庞,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你辛苦守卫了大半生的财产。”他由衷说道,心中暗自感激。这位六旬老人给予了他安身立命之所,他希望能让埃尔马知道他在这片土地的奋斗并不孤单,自己绝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第二天,T和荷雅门狄又开始了他们各自的日常事务。T把盗伐者留下的现场痕迹都清理了,带回能用的木材和工具,与埃尔马在林地四周边界处各设立了更加醒目的警示标志,并在一些珍稀古木周围埋下尖木桩和绊索作为防盗陷阱,用薄板和树枝覆盖在上面进行伪装。
夕阳余晖洒落,忙碌了一天的T拍掉裤腿沾的泥土,拖着疲惫却仍有精力的身躯走向草棚,刚要坐下歇一会儿,忽然看见环绕着草棚的篱笆有处地方坏掉了。左侧那一截明显向外倾斜,几根木桩松动移位,缝隙大得能探进一整条手臂。T过去拨了拨其中一根,发现木桩根部早已腐朽,再加上昨夜追击盗贼时匆忙撞了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得修一修了。他摸着下巴,思索该如何处理。
吃过简单热乎的晚饭,荷雅门狄在屋里擦洗准备安顿,T拿上一把斧头、一柄锤子、几根长度合适的木料,和几捆麻绳,朝那处破损的篱笆走去。
他把旧木桩一一拔出,插入新桩,用绳子捆扎加固,并准备在顶部再加一排横向的木条,将整段篱笆连成一个整体,防止再次倾斜或散架。
修理到一半时,T直起腰擦了擦汗,目光扫过草棚四周——这片用篱笆圈起的居所虽然温馨,但确实也太小、太旧了。篱笆本身年久失修,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拆了它?
把草棚扩建一下——这个念头像春天里的嫩芽般在T的脑海中冒出,迅速抽枝展叶。
他望了望草棚斑驳的墙面与逼仄的空间,想象着如果拆掉篱笆,在周边清理出一片空地,将草棚向两侧各扩出两三米,架上更坚固的梁柱,铺上厚一点的茅草顶,再隔出一个小储物间和厨房……他和荷雅门狄就能住得更宽敞,更舒适了。想到这里,他欣喜地快步敲门进屋,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荷雅门狄。
又过了一天,T找到埃尔马,和他商量想要扩建草棚的计划。
“我也正有这个意思呢!”老埃尔马笑得皱纹都舒展了,“让你俩挤在这破草棚里那么久,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要做就快啊,不如趁最近天气还不太冷,抓紧干了吧。”
没想到老人如此热情地支持自己,T不禁激动地笑起来,“太感谢你了,埃尔马。”
他们坐在木屋侧面的矮桩上,朝草棚的方向望过去。埃尔马捧着装有热蜜酒的粗陶杯,自己抿上几口,时不时递给T让他也喝。
“把屋子弄得像样点,你们自己住得也舒坦,将来要是添了个小宝宝,还能有更多地方安置。”埃尔马朗声笑道,“你尽管放手去做,我这儿有的是材料。需要人手,你就喊我。我这把老骨头虽然没以前硬了,但敲敲打打、搬搬抬抬的活儿,还能使得上劲!赶在入冬前建好,这样你们也能暖暖和和地过个冬。”
“你对我太好了,总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我老啦,能有个贴心人帮我守着林子,看顾着这片地,比什么都强。自从泰奥走后,我就常觉得自己随时也会跟着他去,但是居然就这么坚持了下来,一干又干了六七年,直到遇见了你。有时瞧着你,总觉得你身上好像显出了几分他的影子。”沉浸在回忆中的老埃尔马目光投向树林,凝望着儿子为之丧命的地方,虽然语气平静,却掩不住情绪的低落。每次忆及亡故的泰奥,他的面庞就皱成全然陌生的哀伤模样,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硬朗的老汉。他有时去镇上不单是到伊尔莎家里做客,更是为了扫墓——拼死守卫林地、被盗木贼杀害的泰奥死后被当作英雄安葬在楚格教堂外一片体面的墓地里,未能长眠于生前居住着的木屋旁。老人隔段时间就会去他的墓前坐坐。“迟早有一天,我也会离开这里,埋骨于泰奥身边。我有想过把家业传给伊尔莎,可她是女人,要守住这些终归太难,汉斯偏又对护林伐木没兴趣。你若有意,这地方以后就给你和黎亚娜了。把我父亲传给我的基业维系下去,也算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对方认真的态度和决意,让T不由一怔。“你要把这儿的一切都托付给我?”
“有什么不可以的?”从感怀逝者的回忆中退出,老人轻笑一声,双眸平静如水,“噢,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我的心思了呢。”
埃尔马积攒的财产着实不少。尽管他将伐木、护林和送货的任务都交予T,但仍要每季度亲赴庄园领取报酬。管家会支付他货币工资,并酌量提供大麦、黑麦、豆类及酒肉等实物补贴。同时,作为领主的直属仆役,埃尔马还拥有保留少量合法捕获的野兔、禽鸟或采集的蘑菇、浆果等林副产品的权利——只要他不进行过度捕猎。加之他的独居生活素来简朴,经年累月下来,木屋里便囤积了不少财物。他从所得酬劳中拨出部分支付T的工钱,还时不时给予些钱财之外的照拂。埃尔马早有打算,待自己百年后,这份工作将正式转移给这名年轻人,届时T便可直接向庄园管家领赏。但现在,他不仅要让T继承他的职务,领他的钱,更欲将这栋木屋及屋内积存的所有财产全数相赠。面对这样的厚待,T不禁感到惶恐不安。
“我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但既然你开口了,我必定不会辜负你。”T迅速调整了情绪,用谦逊而恳切的语气回应道,“埃尔马,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做你教给我的所有工作,守护这片林地,为男爵的庄园服务,但你的家产我不能要。伊尔莎是你唯一在身边的亲人,你得多为她想想。让你女儿继承是最好的。我可以继续给她打工。”
“哈哈,这法子倒也不错。”老人面带欣悦的表情笑了笑,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会一直留在这儿吗,托伊?”
“我会一直留下。”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他想。
“好,这样我便安心了。”埃尔马感谢着T的承诺,仰脖饮了口酒,“不过作为长辈,我还要唠叨几句。你胆大心细,骁勇善战,但也须知你不可能永远年轻,遇事不能总靠蛮劲一个人硬闯,有时也需要适当地退让和灵活的变通。等活到我这把岁数,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能与生命相提并论。”
这番观念,与T身为守护者的战士身份所坚守的信条背道而驰,但他本人却发自内心地认同。
惨死的父母,血泊里的火龙王,还有那些守护者,他们的面容依次在T脑海中闪过。若时光能倒流,他多希望自己从未犯过那些错,多希望这些人能都还活着。
“我明白。”他强压着内心无以言表的沉重感,回应道。
埃尔马握了下他的手,从矮桩上起身,“那咱们明天就开工吧。”
T重重地点头,嘴角还挂着笑,可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酸涩。
比起感激,他感到更多的是因隐瞒而产生的愧疚。他没有对老人完全说实话,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更隐藏了与荷雅门狄一路逃亡的事实,这些话甚至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对他诉说的秘密。
T很早就没有了父亲。在埃尔马身上,他并没有找到任何父亲的感觉——实际上,他自己的真实年龄比这位老人还要大上十几岁——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对埃尔马的敬重。他会用往后的人生来弥补这份欺瞒,用实际的行动,真诚的陪伴,来报答这位老人。
只要他和荷雅门狄的行踪不被发现,他愿意永远驻守在这里,照看树林,守护埃尔马家的祖业,一直到老人生命结束为止。
他会为埃尔马送终,就像一个真正的儿子那样。
草棚扩建工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晌午启动了。T用最快速度高效完成当天的工作,精神抖擞地投入到建设之中。丈量完草棚四周的地基与可用空地,他决定保留入口方向的正墙,其余三面墙则拆除新砌,让房屋向后延伸三米、向左右各扩展两米。
清理扩建区域内的杂草,将篱笆外的荨麻和野蔷薇移植到菜园边上,接着拆除篱笆,把拆完的木料分类放置,然后用木棍在地上划出墙基线。在老当益壮、经验丰富的埃尔马的协作下,工程进展比T想象的快多了,仅半日就完成所有的基础工作。他们还架设了个临时木梯,为明天拆屋顶做准备。
晚饭时分,T坐在矮木桩上歇息,抹去额间汗水,望着已初具雏形的扩建结构,露出满足的笑。
工程第二天,荷雅门狄留在家中,和T、埃尔马一起将座椅、矮桌和箱子等家具搬到屋外,二人睡了一年多的木床也一同挪了出来。床以外的物件放置在柴棚空余的角落,塞不下了的床只能暂置于菜园外的三角棚架旁。草棚屋顶的茅草层被逐一掀开,底下的木椽被一根根撬起。T和埃尔马用斧头劈松墙顶的横向木条和竖向栅板,自上而下将墙体逐层拆卸,再协力拔除底部支撑的木桩立柱。一天之内,草棚就大变了样,至夕阳西沉时,仅剩下一堵孤零零的墙伫立在暮色中了。
房子建成前的这段时间,T与荷雅门狄只能选择露宿木床,或挤进那勉强够两人容身的棚子架里打地铺——除了左右两侧有遮挡外,前后完全透风。无论怎么选,都要承受在这个逐渐变冷的时节里逐渐无法忍耐的寒意。老埃尔马打开自己木屋西侧储藏室的门,这间用于存放农具的偏室地面还算干净,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借给两人暂住。荷雅门狄迅速打扫了这地方,将被褥铺在干草上。屋里飘着淡淡的金属锈迹、树脂和旧皮革混合的气味,隔墙能听见埃尔马走动时地板发出的吱嘎声,但总比睡在透风的三角棚或露天处安稳许多。
不过,不久前遭遇的偷伐事件,让T觉得仍有必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警惕。夜色降临后,他有时会与荷雅门狄同睡木屋储藏室,有时则独自钻进更靠近林边的棚子架里,将佩剑竖靠在棚外床沿,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响入眠。
这天夜里,T躺在棚内干草铺就的垫褥上,睁眼望着棚顶交错的茅草。周遭寂静无声,连鸟啼和虫鸣都消匿无踪。如此安静的夜,让思念堆成一座塔,压在T的心头,无时无刻不被十几米外木屋里的那个人所牵动。与心爱的人分睡两处的现状,让他第一次对自己过度的责任心生出一丝悔意。
同一时刻,荷雅门狄在储藏间的干草地上也翻来覆去。她本以为分开一晚不过是小事,可真到了这一刻,枕边没有了那熟悉的、沾在T发间和皮肤上的木头屑气味,她才意识到分离的煎熬。他们同塌而眠不过数月,却已经改变了她多年来独睡的习惯。荷雅门狄盯着横梁交错的屋顶,直到夜深也依然辗转难眠。时间差不多快十一点了,她终于忍不住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披上外衣,打开门,走过木屋与三角棚之间的空地。当她来到T的临时睡处时,发现对方竟也是醒着的。不知何时他已起身坐在草垫上,睁着一双眼睛望向荷雅门狄脚步移来的方向,像是在期盼一场惊喜。
“我睡不着,想来看看你。”荷雅门狄说。
“我也是。”T眼底泛起一丝柔情,在她弯腰进来时立即提醒,“小心,别碰到头。”显然早已经在这上面吃过苦头。
荷雅门狄蜷身爬入狭小的空间,在T身旁躺下。地上干草铺得很厚实,被褥裹住身体,就连从空隙钻入的凉风也难以侵扰他们。他们双臂交缠环抱,胸贴着胸,呼吸渐渐同步。
“真是个蠢主意,”T贴近她耳畔低语,嘴唇微微发热,“我就不该提什么睡在外头守林子的。”
女人淡淡的体香冲进他的鼻子。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包围着荷雅门狄。两个人的身体霎时都变得滚烫,但仍用理智克制着想要更加亲密的冲动。
“埃尔马之前说,要是愿意,这整片林子连同木屋里的财产,将来都归我们。”
“听起来很美好。幸亏你没有真的答应他。”
“我差点就没抵抗住这个诱惑。但我告诉他,这样对伊尔莎太不公平。这几天他终于被我说服了。前提是我得永远留在这儿,给伊尔莎打下手。”
“你没头脑一热,做出什么保证吧?你可不能对你的上帝撒谎哦。”
“已经撒了很多次谎了。希望祂能原谅我。不过,虽然我嘴上应了,心里还是偷偷补了句,‘只要不出意外’。”
“如果我们永远不会被找到,那确实能永远留在这里。”荷雅门狄埋首在爱人怀里低声呢喃,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感受着T的体温与呼吸频率,“这段和你住在草棚的日子,是我逃亡生涯中少数感到轻松和快乐的时光。”
“过去就没有人给过你这样的感觉吗?”
“当然也有,可是,他们都不在了。”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个人影,却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了面庞,荷雅门狄感到有些难过,手指攥紧了T的衣襟。
“我会一直在的。”他将她搂得更紧,“这句没有补充。”听到怀里人轻颤的笑声,T也像放心了似的紧跟着笑了笑。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觉得冷吗?”说话时已将被角仔细掖进她的颈窝。
“不冷。”荷雅门狄忽然笑了,眼梢微微弯起,闪动着灵动的光,“你知道的,特维——我可以在这外面铺上结界。它能阻挡的,可不止是风哦……”
男人那微张的、带着惊讶的嘴上,有双柔软的唇瓣轻轻叠了上去。
在龙术士的结界里,无论他们做什么,从外界都无从窥见。荷雅门狄想表达的意思,T瞬间就领会了。
所有声响都锁在这小小的棚架内,无论是情动而起的喘息还是皮肤摩擦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两人不再多言,只是互相拥吻在一起。愈发热烈的肢体绞缠与唇齿相吮,将这个秋夜燃烧得愈发绵长。
天气越来越冷,林子里只有常青树还缀着叶片,其余树木都只余下枯枝。草棚的几面新墙垒到原有的高度,只剩屋顶了。荷雅门狄挎着空篮回来,正看见T踩着梯子在上面架梁,下方的埃尔马将裁切好的木料一根根传递上去,时不时指点摆放的角度,沙哑的声音里透着数十年积累的经验。她没有没打扰忙碌的二人,径自走进木屋厨房备餐。
茅草均匀覆盖在屋顶留出排烟口,墙上的窗洞装上可开合的木板窗扇,石块和夯土垒起的炉膛四周用粗木加固,旧家具翻新后又添了几件新家具,所有工程都赶在初冬第一片雪花落下前完成。等到第一场雪降落时,两人已搬进了这栋修缮一新的草苫屋。他们还移栽了一株野蔷薇到花盆里,摆在窗台上增添情致。
扩建后屋子焕然一新,进门正对摆放的桌椅兼具待客与荷雅门狄做手工的功能,左侧开放式厨房里壁炉烘得满室暖融,炉边新制的橱柜存放食物与餐具,墙边木架上排列着陶罐,再往左是一个放着柴火、工具、种子、木桶等杂物的小储物间,两人的休憩区位于东侧,用布帘隔开,摆着木床,地上铺着厚毛毡。整个屋子虽然紧凑、朴素,但五脏俱全,俨然就像一个真正的家,成为他们可以安心生活的港湾。
雪粒簌簌地敲打窗框,近一个月已接连下了两场雪。T在屋里休息的时间大大增加。他往壁炉里添柴,看见荷雅门狄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的世界,那渐次覆上的银白让一切都显得萧瑟,充满了忧愁。
“从前有段时间,我总是不愿意住在会下雪的地方。每次一看到雪落下来,就总会想起一些伤心事。”
不需要过多言语,不需要追加询问,T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体会到她内心仍没有完全平息的痛苦。他走向喃喃自语的荷雅门狄,挽起她的胳膊,用肢体传递着慰藉。
往昔景象浮动在荷雅门狄眼前,被她用力压进记忆的角落。她呼着白气,扭头对T笑了一笑。“不过,雪景还是很美,很有意境的,不是吗?”
“是啊,确实很美,”T眯缝着眼看了一会儿茫茫白雪,片刻后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庞,“就像你给我的第一感觉那样。”
“是吗?”这些话从没听他说起过,荷雅门狄挑眉露出诧异的神情,顿时来了兴致,问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儿?”
“就算我还记得,我也不能说,”T故作严肃地板着脸,揶揄道,“毕竟那属于禁止谈论的范畴嘛。”
想起自己曾要求他少提旧事,荷雅门狄赧然一笑。“那让我来犯这个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首席居所吧?”
“是在训练场。”他纠正道,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你被人刁难,奥诺马伊斯罚我们倒立那次。”
听他这么一说,荷雅门狄也想起来了,恍然点了点头。
命运的编织者仿佛有心缔造了这一切。那些从未被留意的琐碎,此刻都汇集在这栋小屋里,被逐一清晰地回忆起来。
“那次对你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吧?”
他轻摇头,目光温和,“倒也不算,我确实没有站出来帮助你。”顿了顿,又低声道,“不过,那时绝对想不到,未来有一天,我们会牵着手在一起赏雪。”T甜蜜已极地说。
“是啊。”
摇曳的炉火散发着热度,渗进他们相扣的指间。
“荷雅门狄,”这个T很少念出口的名字,如今温柔地流淌在他的舌尖。平日里他们常以化名相称,他还曾长久将她视作首席大人,直到来楚格后才逐渐改掉这个习惯。听见这声呼唤,荷雅门狄抬眸看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T握紧她的手,用带着安慰和期许的口吻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是你的家。”
心底泛起一阵颤动,荷雅门狄热切回应,“不止是我,现在,你也有家了。”
两个无家无根的人,互相依偎在了一起。
埃尔马的木屋常年热闹非凡,要么充斥着砍柴劈木、刨土种地的嘈杂声,要么是众人欢笑的喧闹。伊尔莎一家每逢过节必定来访,如今,荷雅门狄和T的新屋也不时有客人光临。这对夫妻每次探望埃尔马,都会来旁边这座新盖的茅草木屋坐上一坐,带着自酿酒、腌制的果脯和烤得焦脆的食物,身后跟着两个年纪渐长却依然活泼天真的孩子。节庆期间的拜访更频密,时常留宿数日。冬天,库尔特和伊芙琳在雪地追逐打雪仗,缠着荷雅门狄堆雪人,呵出的白雾扑在他们冻红的鼻尖上。雪融后,嫩芽顶开枯枝,春风拂过新垦的菜地,苔藓在木屋背阴处泛出绒绿,伊尔莎家的孩子们迎风奔跑,追逐蝴蝶,寻找青蛙。盛夏烈日蒸融了林间雾气,蝉鸣渗入闷热的空气中,库尔特领着妹妹钻进树林挖蚂蚁洞,美其名曰探险,两个人都晒成了小麦色,T不得不跟在后头保驾护航。当他们心血来潮地想要爬树摘果子或掏鸟窝时,T只能无奈地在树下当人梯,提醒他们适量采摘,别伤到树。事后伊尔莎会揪着两人的衣领向这位尽责的护林人致歉。“总给你添麻烦,真是太对不住了,但请你相信,他们已经过了最烦人的年纪了。”她常这样说。孩子们嬉闹玩耍时,老埃尔马和汉斯会在边上举着酒壶闲谈,笑声混着食物的香味在周围飘荡。不论什么时节,夜晚总要架起篝火,围坐的人们影子在地面交叠,宛若缠绕在一起的古树根须。
与伊尔莎家的两个孩子相处久了,偶尔也会让荷雅门狄和T产生一些奇妙的遐想。埃尔马等人似乎已将他们始终没要孩子的情况归为自然选择,不再以此打趣,但他们自己却开始自发地交流起相关话题的意见。
夏末的某一天,夜色漫进木窗,荷雅门狄仰躺在床上,手指缠绕着T散开的发尾。方才缠绵的美妙感仍让她沉醉在快活的余韵里。枕边人今晚异常安静,她侧头望过去,看见T眉头微微蹙着。两人独处时,他鲜少会露出这般凝重深沉的神色。
“你有没有想过……”男人低沉的话音顿了顿,像融化的雪水一样软下去,又轻缓地继续,“我是说,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
这话让荷雅门狄的眼睛倏然张大。
T来到她身上,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体的阴影里,颈间悬挂的护身符木牌落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恰好碰触到那条项链的坠子,发出细细的摩擦声。他抚摸着她锁骨上一个逐渐淡去、但依然可辨认的吻痕——那既是他们相爱的写照,又好像是某种罪孽的印记。“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不是吗?万一,我让你怀孕了……”他喉结滑动着,话声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们现在算是安定下来了,可毕竟还在逃亡……”
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让荷雅门狄心头一颤。他们不是没想过这些,事实上,始终都采取着防护手段——每次结束时,他会在体外排精。但这么做也并不保险,仍有发生意外的可能。T是在期待吗,还是恐惧?比起为人父的喜悦,他的表情似乎更像是担忧。“你害怕会有孩子?”她戳了戳他的肋下,轻声问。
“像我这样的人……在另一个‘我’消失之前,我根本不配……”
荷雅门狄用唇堵住他的话语,可那双盈满忧愁的紫瞳却仍执拗地凝注着她。
这个用坚硬外壳自我包裹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尽管接受了一个人与自己建立亲密关系,但是,对“幸福生活”却似乎总有一些不真实感。潜意识里,他仍然认定自己不配享有安稳平和的人生,当然也不配拥有能够传承自己血脉的下一代——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或许更可能将自己最黑暗的那一面也遗传给后代。
一吻结束后,T深锁的眉头略微舒展,目光深情中又浸着些许哀婉。荷雅门狄不知道该如何给予他安慰,只能用双臂圈住他的脖子。“到底是想要,还是不想要呢?”冰蓝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
“暂时……不想要。”他回答的态度扭捏,又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你呢?”拇指抚过爱人的眼角,“你怎么想?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你能接受孩子的父亲有先天的心理缺陷吗?”
听到他话语中依然透着强烈的自卑,荷雅门狄望着他的眼神既露出悲悯,又带着一丝严肃。“在你的父亲和母亲身上,有其它的人格吗?”
“他们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有我是这个样子。我天生就和旁人不一样。”
“所以你看,它并不会随着血脉遗传。你只是碰巧不幸地被选中了而已。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此自惭形秽。”
T似乎被抚慰到了似的,眉间的忧色淡了一分,随后又迫切地求证道,“那……你,你是想要孩子的,对吗?”
“这是两码事。”她笑着轻咬他的耳朵,“实话说,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长远。你说你暂时不想要,反倒让我松了口气。”在T的注视下,她坦言道,“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虽然现在有了你,但我确实从来没考虑过孩子的问题。”
然而,在得到她明确的答复后,T的情绪却明显失落了下来。“你不愿意和我有孩子啊?”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要的吗?”
“可我没说,我永远不想要啊。”
“那么,你有办法让那个‘你’永远不出现吗?”
T静默片刻,从她的身上翻下来,躺到一旁。“……我做不到。”他灰心地说。
“别难过。”荷雅门狄急忙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说到这个,我从来没告诉你,为什么当初我会察觉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恶魔吧。其实是因为,我曾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幽灵’。”
“幽灵?”这闻所未闻的事,让T好奇地转头看向她。
“大概是我这双眼睛天生有点特殊吧,我能看见一些常人不可见的东西。那东西趴在你身上,像团黑气包裹着你,仿佛时时刻刻都想要将你吞噬掉。那恐怕就是你的第二人格,或者说,是寄宿在你体内的第二个灵魂的实体。我只见过它大概……两次。后来你我在布达相遇,以及一起逃亡的这段时间,它就再也没出现过了。我觉得,这一方面有光剑在保护你的原因,另一方面,兴许是它不敢继续在我的面前显形吧。”
在对方充满自信与怜爱的目光抚慰下,T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总莫名相信荷雅门狄的判断。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放任自己的感情,选择向她表白,争取与她在一起。其中最不可忽略的一个原因便在于,他确信那个邪恶的自己在她面前是无从隐藏的。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也不会再酿成新的悲剧。因为那个极端痴迷力量、漠视他人生命、嗜好破坏杀戮的人格,本质上是一个外强中干的暴力附庸者,在遇到真正强大的力量时,便会退缩、屈从,甚至谄媚。他惧怕更高的暴力,臣服于比他更强的人,更会天然畏惧能看穿自己的人——那意味着他有可能被消灭,被驱逐出T的体内。
曾轻易识破了这个男人并存着天使与恶魔双重人格本质的荷雅门狄,在这时仿佛也洞悉了他心中的想法,轻拍他的手背鼓舞道,“其实,我一直都计划着,将来要为你做一个净化或驱魔的装置。如果能做成的话,说不定可以彻底驱除你的那个人格。”
“能成功吗?”
“我会努力试试。你的第二人格本质上是另一个灵魂。在保留本你的基础上消除他,在生理方面对你应该不构成损害。只不过,灵魂剥离这种层面的魔法,要实施起来确实困难重重,但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堵上我作为龙术士的全部尊严和荣耀,我一定要为你做成这件事。”
听荷雅门狄讲述着她的畅想,T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期待。想想看,若这个与自己共生至今的恶魔人格能永久消失,该有多美妙啊。那将是他生命中最值得感恩的奇迹。然而,上帝当真会如此眷顾他吗?
“可如果短时间无法做到的话……”他话到一半又顿住,仿佛在等她追问。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虽然我们不一定会有孩子,但或许……你可以先给我一个名分。”
原来如此,他想要假戏真做,让他们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变成实质上的。荷雅门狄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嫁作人妻。她抗拒这种发展。这样的可能性好像从来就没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出现过。
她的沉默让T有些焦虑,立刻朝她瞅了过去。“你在考虑吗?”
“这个对你很重要?”
“若论重要性……婚前结合,本就是不该被提倡的。我已经犯了太多次错。每次在床上拥抱你,我都在违背天主。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不负责任的伪善的人。荷雅门狄,我们都那么亲密了,为何不真的结婚呢?”
“我……”如同先前关于是否要孩子的讨论,这个问题也同样令荷雅门狄陷入踌躇。在教会的法规中,男女欢爱行为必须同时满足“生育”与“夫妻结合”双重目的,否则便会构成道德犯罪。但荷雅门狄从没有相信过这种教条。她是依靠了人龙契约的长生者,手握世人不知的秘密,早已超脱世俗伦理的约束。她跟普通人的活法既相同又不同,婚姻对她而言并非必需品,何况她自身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愿。她和T在一起,就只是单纯喜欢这样而已。有没有婚姻或孩子,都不会动摇这份感情。
“你不愿意啊?不愿意就算了。”T像是赌气似的噘了噘嘴,发出一声妥协的、却又轻微不甘的叹息,“反正我会一直等下去的,等到你答应我为止。”
身侧的人吐一口气,慢慢把头转向他。“我想,我早晚会答应你的。”
“真的吗?”T侧身拥住荷雅门狄,下巴抵着她发顶,感到她在自己的怀里轻轻点头。
“我不骗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荷雅门狄掌心覆着他的脸颊,“而且,我还要告诉你,这不是罪。我们因相爱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罪行。不要为此有任何负罪感。”
T望着她,眼中有感激,有欣慰,有珍爱。她的理解和鼓励化作无形的支撑,令他产生了愿为她付出一切的想法。“嗯,你说得对。”半晌后,他点点头,脸颊微红地笑了。
二人胸膛相贴,两颗心的跳动声交叠共鸣在一起。
季节更迭至初秋。九月的天气仍尚存着暑热,尤其晴日里,凌晨的雨水在地面没停留多久,就被阳光晒干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荷雅门狄在T的怀抱里蠕动了一阵,然后睁开了眼睛。迎面而来的是紫发男人朦胧的、努力撑开的睡眼,正带着慵懒而温柔的笑意望着她。
他们交换了晨吻,离开彼此怀抱,穿衣下床。T拉开窗扇向外望去。林间早已苏醒,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鸟叫。
在屋外水槽洗漱归来后,荷雅门狄走到厨房查看木柜和架子上的储物,发现装蜡烛的木盒里仅剩几根,陶罐中的盐与醋也即将见底。
他们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去市集逛一逛,采买家中短缺的物件。埃尔马的菜园能供应部分蔬菜,饲养的鸡时常下蛋,偶尔打猎时还能带回野产,这些多少能节省些开支,但像蜂蜜、面粉、水果及各种肉类等食材仍需从市集购得,而肥皂、针线、织物、磨刀石、陶器等日用品也必须到镇上添置,有时候斧头的金属头磨损到无法用了,还得找铁匠重新锻打。这一回,他们计划买些蜡烛和调味料,此外,T常用的几把锯子里有一把前几日刚断了锯条,已彻底无法修复,正巧趁此机会买把新的回来。
吃过早饭,荷雅门狄将待售物品整理到篮子里,三刻钟后等到了巡林归来的T。两人带上钱袋,动身前往镇上赶集。
楚格镇的轮廓渐渐清晰,集市中人声鼎沸。两人先到铁匠铺预订了锯子,约定三天后取货,接着快速买完清单上的物品,想着来都来了,又额外买了些干制香肠和熏火腿。经过一个堆满新鲜蔬菜的筐篮时,两人停了下来,农夫正在叫卖自家种的脆嫩莴苣,叶片肥厚鲜亮,茎杆笔直修长,沾着田野清冽的草木和泥土气息。两人挑拣了几颗满意的装入布袋里。
“带些酒给埃尔马吧。”买完莴苣后,T指了指前方挂着粗麻帘子的酒铺提议道。
酒贩见客上门,利落地掀开陶口的湿布盖,舀起一勺琥珀色的酒液给T试味。T尝过后点头,对方立刻将酒液倾入三个涂蜡的牛皮袋,每袋约装了两升。T付了钱,把鼓胀的酒袋稳妥地装进袋子扛在肩上。购物差不多完成了,两人手上、肩上的布袋与布包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荷雅门狄数了数剩下的银币和铜币,小心将钱袋扎紧,收进衣襟内袋。
“你先回去吧。”荷雅门狄说。她带了木碗、木勺和雕花木梳,时间还早,打算摆摊卖掉。
T接过她手里那个沉沉的包裹,叮嘱道,“早点回来。”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他迅速在她脸颊落了一个吻。
沿小径回到埃尔马的木屋,T将大包小包搁在门边,掏出其中装酒的牛皮袋与包着香肠的布包,抬手敲响了门。
“给,我想你会需要的。”
老人刚在菜地里忙完农活,正口干舌燥地找东西喝,见到梨酒,顿时喜笑颜开。他拿了两袋酒和一包香肠,坚持把其余的塞回T手里,“这些足够了,剩下的你和黎亚娜留着吧。”
购回的物品要分门别类装罐入柜,T回到自己屋里,在厨房忙碌了一阵。
埃尔马啜饮了小半袋梨酒,又啃掉大半根香肠,把残余的碎渣撒给围在脚边咕咕叫的几只鸡。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他挪到屋前台阶,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前方三十余米外,那条被脚步磨得发亮的天然小径的尽头似乎传来了一些声响。埃尔马顿感警觉,缓缓站起来,见到三个样貌陌生的人正经过此处。走在靠前位置的是两个男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头发俱是海蓝色,那长而柔顺的发丝幽蓝中微微发亮,宛如封存了一整片不断荡漾着涟漪的海洋。落后几步的女人头上戴着兜帽,一些头发从帽檐下滑出,颜色竟然是火一样的红,在阳光下看起来仿佛是流动的火焰。
注意到这里有人居住后,三人同时致意过来,径直走向了这位目测是附近区域管理者的六旬老汉,脚步轻得几乎没声儿。
埃尔马眉毛倏地一跳。平时,除了来访的女儿女婿一家外,会在此驻足的路人多半是迷路的采药者,或是偶然途经的其它樵夫和猎人。那些过路人只要见到屋旁的鸡窝和整齐码放的木柴堆,便能知道这片林区是有人守护着的,除非遇上穷凶极恶之徒,通常不会有人贸然打扰。而此时出现的这些家伙……
三道人影踏着地上的落叶和碎枝缓步而来。最前方的男子裹着沾满尘土的灰色斗篷,行走时斗篷微晃,隐约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另一个男人与他体型相仿,肩背宽厚。两人身高均超过1米9,身形比托伊还要高大不少。队末的女人身高经判断也在1米8以上,比多数普通男子高出半个头。这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旅人。
三人在木屋前停步,女人没有掀开兜帽,站在最后方的位置。
“老人家,我们想向你问个路。”为首的男人用明显是外地的口音礼貌开口,比发色略浅一些的蓝眸虽然浮着温和神色,瞳孔中央却仿佛嵌着一条乌黑的尖针,如钉子般直直刺向老人,令人不安。
荷雅门狄和T之间循序渐进的感情发展所需要花费的篇幅还是蛮多的,如果强行合并的话,章节结构会变得很奇怪,最后还是决定将荷雅门狄篇扩充到50章完结_(:з」∠)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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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Chap.3:荷雅门狄(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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