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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Chap.3:荷雅门狄(44) ...


  •   CXIX

      - 四十一年后 -

      T又做梦了。每次做梦,他都能感觉出来,清楚地分辨出梦境与现实的差距。可这次,梦中却空无一人,只有一团灰色的迷雾。那雾裹着他的身体,在皮肤表面无声游走,舔舐着他,带来冰凉的触感。

      睁眼后,浅色的天花板高悬于空,布满灰尘的蛛网悬在角落。转头看向右侧,床头柜上堆着沾有血渍的纱布、绷带,发皱的毛巾,和一个破旧发黑的木十字架。房间的布置很简陋,空气里漂浮着尘絮。视线再往远处移,木桌上立着几支蜡烛,有的已经烧塌,有的尚未使用,墙上还挂着个耶稣的雕像。

      这儿是什么地方?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狱。难道……我还活着?

      T试图抬起头,动作却不慎牵动了伤口,不得不重新跌回老旧的枕头。身上哪里都在痛,手腕,肩膀,腰腹,后背,大腿……每一道剑痕都记录着那场艰难决绝的战斗,它们不断释放出密集的刺痛,仿佛身体被野兽的利爪撕开后又被撒了一把碎玻璃一样。

      这具满是伤痕、疲累不堪的躯体,似乎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冲击。显然,有人救了他,还细心地为他包扎疗伤。那些原本穿着的、如今却全被卸除的铠甲和衣物,便是最好的证明。T忍痛抬起一只手,缓慢地抚过胸口,层层缠满的绷带给他带来粗糙的触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在受了那么多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后,竟还能活下来。

      记忆中最后清晰的画面,定格在迪特里希用剑刺穿他时,那张泛着明朗却毫无温度的笑脸。然而,记忆中最后听到的声音,却是一个很遥远的女声。此刻,他迫切想要再听一听那个声音。特维——那轻柔的呼唤仿佛仍不断在耳边萦绕。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称呼自己,只有一个人知晓他的本名。

      她必定就在这里。一定是她……对自己实施了救援……

      “特维。”这个与开门声同时响起的问候,印证了他的猜测。一个白发女人走近床边,面容素净秀丽,毫无疑问正是荷雅门狄。

      某种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意识屏障,深藏的记忆忽然被唤醒。看到这张已在记忆中尘封二十多年的面孔时,T瞬间失语。那双曾令他怀念的眼眸如今近在眼前。她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情绪波澜,没有故人相见的触动,仿佛过去的时光对她来说无关痛痒。不过,她的面色却很苍白,就像是冬日里的薄雪,显露出令人揪心的憔悴。

      荷雅门狄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水和一碗炖菜放在床头柜,然后轻轻压下T勉力支起的上半身,让他重新躺好。“别乱动,好好躺着。”她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手指在T缠满纱布和绷带的左掌上停留了瞬息。那里被龙息所伤,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即使隔着棉布,仍能触到它凹凸不平的硬质表面。皮肤大面积坏死的这只手,在荷雅门狄的魔力浇灌下,才勉强保住。“你都不知道,你伤得有多么重。”

      豆大的汗珠从男人额头落下。T仰面躺回床上,胸膛微弱地起伏。尽管伤口得到了处理,他的面孔却依然煞白,浑身都在冒虚汗,枕头被浸出大片汗渍。“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她简短回应。相似的场景在记忆里重叠——多么熟悉的一幕啊,救人,疗伤,找食物。去年雅麦斯便是这样救助她的,现在,变成了她救助T。

      这男人身上纵横着数不清的伤。荷雅门狄将人带回布鲁格城北的残破修道院,安置在玛德琳曾经住过的房间,随后又用最快的速度潜入城中修道院,乘人不备,从医务室顺走了一些医疗用具,为他的伤口止血、清洁,包扎。完成所有事,耗时整整五个小时。荷雅门狄走进隔壁那间莉泽的旧居,瘫倒在床上,仿佛一个没吃早饭持续干了数小时活儿的工人那般疲惫。尽管已解除了半数诅咒,但连续作战与疗伤,消耗了她太多的心力。她没办法再回到城里的那座修道院。上一次失踪已惹人注目,勉强编了个故事才圆过去,这次是再也找不到借口了。而这座无人光顾的老修道院,正适合作为她和T的临时据点。阖目养神一会儿后,荷雅门狄下了床。隔壁床上的男人仍如石块般一动不动,双目紧闭,她便去长满野菜的花园废墟中挖了些野萝卜和野芥菜,在厨房煮了吃,接着又回到房间斑驳的破镜子前褪下衣物检查伤口。那道曾不断扩张、可怖至极、随时可能夺命的巨大紫黑色疮疤,已收缩回初现时的形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指头大小的、淡红色的小疤,皮肉虽微微翻开,却已不再溃烂,更不再蔓延。“诅咒”进入了低活跃期——这必然是T的作为,但她不急于一时问。这男人已经昏迷了近十小时,她需要先确保他的身体没有大碍。

      “我以前在别人的诊所见过医生是怎么给人治皮外伤的,耳濡目染下,多少也学了些门道。”荷雅门狄说,“再加上我的那个笨办法——往你体内灌入了大量魔力。虽然吸收的效果不算顺畅,好歹也保住性命了。你全身有多处剑伤和灼伤,我着重处理了你腹部和后背的伤,止住了内出血,让你平躺时能避免伤口受压渗血,但你自己也得注意别乱动,不然我也是白费功夫。”

      她端起水杯,想要喂T喝水,可对方却在水杯靠近时突然偏头躲开,用警惕的目光直直地凝视着她。

      那双深沉的紫眼睛里的视线长久锁定在荷雅门狄脸上,久到令她感到烦躁。“你得喝水,吃东西。你昏迷了差不多十小时,如果不补充水分和食物的话,身体怎么受得了呢?”她维持着平静语调说。

      T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杯子上,最后又移回她的眼睛,拒绝的态度依然强烈。为何偏偏是她出现在那片树林救了他?这难道是巧合吗?“你都做了什么?”片刻的迟疑后,他开口发问。

      荷雅门狄没有逼迫他,只是略微倾身,放回水杯,一脸沉静地提出反问,“这话该由我问你才对吧?”

      “我……”

      “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先吃饭。”荷雅门狄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固执倔强的孩童,语调却依然平稳如初。

      T妥协了,在荷雅门狄的扶助下靠坐床头,任由她喂了水,又将炖菜一勺勺喂进嘴里。他双眼紧紧瞅着对方,直到被她察觉,眉头不满地蹙起。

      “别一直这么盯着我,怪瘆人的。”

      被轻轻责备后,T眸色倏然一暗,垂下了眼帘。

      尽管嘴上严厉,荷雅门狄喂食的力道却格外轻柔。她心里藏着一些连自己也不想面对的情绪——救回这男人时,他遍体鳞伤。肚子被捅了一刀,很深。两手被钉穿在树干上,更深。全身不但遍布剑伤,还有光剑的能量束和海龙族龙息特有的焦痕。龙族对一个弑王叛徒发起如此狠毒的追杀虽在情理之中,可这些伤痕本可避免,全是她的缘故,才让他遭了那么多罪。

      大约五分钟后,喂食结束了。荷雅门狄伸手擦去T脸上因伤痛而分泌出的汗,随后用一条干净的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这里的所有日用品和医疗用品——绷带,餐具,还有此刻盖在T身上的被褥,都是她从修道院偷拿来的。那些失窃的物件就如她的人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了往日行动力和战斗力的她,在修道院来去如风,没被任何人察觉。

      T吞咽完最后一口食物,望着她把碗放回床头柜。“你是……怎么救下我的?”既然已经听她的话把东西吃完了,他认为可以开始谈那些问题了。原本他还想继续追问些什么,却被荷雅门狄的食指压在唇上阻止了。

      她凝神注视着这个身体孱弱、病容未褪的男人,过了五秒才开口,“别耗费力气说话了。你现在还很虚弱,再休息一会儿吧。”

      一阵温暖涌上T的心头,但他还是坚持要说,“别转移话题,你明知道,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荷雅门狄沉默须臾,才把堵在喉间的叹息轻轻吐出,“好,你想问什么?”

      “这是哪里?”

      “布鲁格的一个荒废修道院。”她答道,“放心吧,这地方不会有人过来的。至于龙族的追兵,我会一直提防着。”

      “你是从……迪特里希手里把我救出来的吗?”他喃喃自语,记忆停留在那壮汉将他钉在树上的画面,之后那群人便开始围坐在一起烤肉。她究竟是怎么从他们手中救下自己的?

      “他们都没事。”荷雅门狄开口,语速稍快,且带着笃定,每个字都像精心排练过,“我在你的周围布置了一道防魔结界,然后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偷’了出来。那些守护者根本都不知道呢。”

      T盯着她,像是要从这女人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让他无处怀疑。虽然他本人不会使用魔法,但也听说过,高等级的术士能够用魔法进行远程侦测,而防魔结界正是专门用来隔绝窥视的手段。以荷雅门狄这种层次的龙术士,确实能拥有让人无法探查结界内部情况的本领。T点点头,相信了她。

      “但是,特维,他们为什么要那样追杀你?把你钉在树上,百般折磨。你究竟犯了什么错?”

      面对这个问题,T别过脸,显出难以启齿的模样。

      “不要隐瞒,也无需遮掩。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杀死了一位龙王。”荷雅门狄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

      T望向她,一脸震惊。

      “你别忘了,他们给我施加的‘诅咒’需要他们二者的力量共同维持。如今,‘诅咒’的效力已经减除了一半。我能感受到,他们之中有一位生命消逝了。啊,究竟是谁呢?”

      这个提问,像一柄烧红的匕首,插进T的胸腔。是她做的?这一切阴谋,都是她在幕后策划的?那些梦中持续回响的低语,黑暗中不断煽动的力量……她是否乐见其成他犯错?T猛力把指甲抠进掌心皮肉,却压不住血液里沸腾的寒意。

      “你如果不想说的话,那我就只能侵入你的记忆了。”荷雅门狄笑得甜美而残忍,“你的那把光剑已经被我没收了。失去它的庇护后,你在黑魔法面前不会有任何抵抗能力。虽然可能还需要再等一会儿……”她语速放慢,观察着他,并且恢复了别人对他的称呼,声音也变得无比冷酷,“T,你真的想让我对你那样做吗?”

      “黑魔法……”T的身体僵住,忽然间涌出的冷汗使他前胸和后背浸透着凉意。他看向她的瞳孔里缓慢渗出一股恨,良久,才低哑地问出,“一直以来,你都在操控我,对吧?你对我的脑子动了手脚。在那次你我离别的时候,你就算计好了一切——”

      所有疑问在这一刻宣泄而出。这个完全看透他本性的女人,精心编写了她的复仇剧本。而自己竟像个傻子一样,对真正的敌人没有任何警惕,反而愚蠢地认为她会理解并帮助自己。此刻的“重逢”也许对她来说只是另一场早已设计好的戏码。她利用他的邪恶力量,借他之手,铲除她自己鞭长莫及、无力直接对抗的仇敌,再以拯救者的姿态恰逢其时地现身施救,以此展示她的善意——多么虚伪、丑陋的女人啊。

      荷雅门狄叹了口气。当年她在T脑中留下的东西几乎称不上是一个命令,只是某种模糊的暗示。她期望他能为她除掉龙族的当权者,却既没有指明具体的对象,也不确定能否成功。光剑对T的精神防护,绝非短暂脱手几秒就能够抹除的,至少要持续中断几个钟头乃至几天,才能使它的净化效果彻底消失。唯有满足这个条件,她的催眠暗示才有可能奏效。然而,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却一直折磨着T的精神,致使他后半段的人生始终都活在一个阴影里。用了25年时间,这道暗示才终于在光剑所构建的那牢不可破的黑魔法防御之盾上凿开了一个洞。而T最终黑暗面爆发,暗杀龙王的行为,既有荷雅门狄长期暗示积累的作用,也包含他自身多年心理强化的影响。

      这个结果来得太迟,荷雅门狄本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她静候日出,迎接死亡,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尝试早已被她当作一个失败的布局扔在脑后,完全没想到,最终竟真能有所收获。她渴望知道,被T终结的究竟是哪位龙王。

      “我很累了,我为你付出了很多魔力,才将你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你就不要给我添麻烦了,行吗?”她微笑着歪了歪头,冰蓝色眼瞳里闪过一丝阴郁,表情却仍然维持着平稳的状态,“好了,回答我的问题。”

      “拜你所赐,我亲手用剑刺穿了火龙王大人的胸膛,杀死了他。”T给了她答案,声音发狠,一字一顿地剐在空气里,每个字都裹着黏稠的、浓烈的恨意。

      “死的是火龙王……”迄今为止,荷雅门狄在T面前显露的,不是冰冷的平静,就是刻意压抑的、扭曲的平静。但此刻,听到T直白回答的她,无论是眼神还是声音,都开始流露出异样的波动,好像那精心构筑的伪装面具正在从脸上崩裂。“算了,没什么区别。”她闷闷地自言自语道,短暂的叹息后,那张脸又重新归于平静,挂上了一个惨白的冷笑,“你做得好。那个双手染满我亲人鲜血的刽子手,会有如此下场,也是他应得的。”

      “问题不在龙王,在你身上。”T咬着牙,迸出字句,“为了俘获我的同情心,你才说了那个故事……说你被龙王的诅咒所伤,装出一副无辜受害者的样子。”

      “那又怎么样?我对你说的也不全是谎言。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要承受他们的迫害?”

      “你想脱离卡塔特,想逃开族长的掌控。这行为本身就犯了大忌。”

      荷雅门狄的面部肌肉一瞬间有些抽搐,如同被家长斥责的孩子般迸出愤怒和不服的神情,但随后又迅速掩藏起来,“看来,你恢复得还不错,都已经可以指责你的救命恩人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坐在T床边的她突然站起,绕着床走了半圈,最终停在床尾的位置,微微向下俯视着T,“当然,你也于我有恩。我不会跟你计较。我也不会让你被他们抓回去,白白送了性命。”

      “我不要当你的恩人,我不需要你的施舍!”T情绪激动地几乎要坐直身体,然而,在腹部和腿部的伤同时涌来烈火焚身般的痛意后,他又虚弱无力地向后倒去,背部的伤口又恰恰撞上床头板,使他发出短促的痛吟。他竭力克制不显露脆弱,仿佛痛恨自己如今这狼狈的模样落入了对方眼里。

      荷雅门狄看见T如此痛苦的表现,似乎有了想要搀扶和安抚他的意思而靠近床头,但还是改变了主意,在原地静默注视着他数秒,随后步子缓慢挪向门口,“留在卡塔特有什么好?你真的甘愿被困在那个封闭的地方,给龙王当一辈子的奴才?”好像是无法面对对方愤怒的目光似的,她转过身躯,背对着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震颤,“你听着,你效忠的对象为了报复我逃走,屠光了我出生的村落。他们人为制造了一场雪崩,把村子里的所有居民全都活埋了!就因为我想要回家,这种暴行就变得合理了吗?”她突然回过头,满含悲愤地望向床上的男人,“回答我,T,他们是否对外隐瞒了这场屠杀?你的表情是这么告诉我的。”

      T沉浸在对荷雅门狄讲述的内容的震撼中,虽有怀疑,但对方脸上那真实而深刻的悲恸却不像在做戏。原本占据主导的恨意慢慢被某种同情的情绪所盖过。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会选择相信这个女人,连他自己都理解不了。

      “我很遗憾听到这些……他们不该那样对你。可难道,我就该被你如此对待吗?”嘶哑的低吼在T的声带上震荡着,“他们毁了你的家园,而你,毁了我的一切——”

      “是的,一切。生活,名誉,尊严。”她替他补全了他未尽的控诉。

      “你承认了?”T眼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空白,继而迅速被汹涌的愤怒淹没。他下颌抽搐,嘴唇剧烈地颤抖,眼眶充血发红,死死地盯住对方,“你承认你一直在利用我?”

      “没错。你的任务结束了。”倚着门框的女人垂目盯着自己的鞋尖,说道,“效率虽然差了些,但成果颇佳。即使还剩个漏网之鱼,也足够让我满意了。”

      T仰头笑了。笑声里混杂着尖锐的哭腔,仿佛用尽了胸腔的最后一丝气息,从肺腑里撕扯出绝望,“原来,这就是我对你而言……唯一的意义吗?一件复仇的工具?”

      在T的生命中,再也没有哪个人的言语,能够像荷雅门狄此时对他的坦白那样伤人至深了。

      荷雅门狄长久地看着T,在他充满恨意的目光中返回床边,重新坐下,将滑落至他腰际的被子盖到胸口位置,“我会给予你补偿。”她说道,话音里带着极端的理性。

      这种仿佛做买卖一般的口吻,反而加剧了T的怒火。“你这个人,是没有真心的吗?”

      荷雅门狄在回应前,用审视的目光仔细观察着这个情绪几近失控的男人,似乎在他强烈的情感中瞧出了些什么。“真心……当然有了,只是我自己也不确定,它还剩下多少。”迎着他疑惑的眼神,她耐心解释道,“T,作为长生者,你应该懂啊?你拥有龙王赐予的无限生命,而且还没有受到任何惩处,你可以活得和亘古天地一样久。生命达到这种层级,足以将一切固有的认知和观念彻底颠覆。那些忙忙碌碌想要与时间赛跑的短命生物,在你眼中不过是蝼蚁。别否认,这种认知早已渗透了你的灵魂。如果对每个人,每件事都投入真心,最终崩溃的只会是自己。”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告诫你,当一个人拥有无可限量的时间后,就要学会藏起真心。何况你还有一个其他守护者不具备的优势,你自由了。你应该享受生命,没必要自寻烦恼。”

      “享受被龙族追杀,刀口舔血,命悬朝夕的生命吗?还是享受永无休止的自我鞭挞,恨不得把自己杀死的人生?我真是错得太离谱了,我居然会……”声音戛然而止,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已经说了,我会补偿你的。”荷雅门狄忽然将手掌叠上他的手背,用平静而哀恳的话语——或者说,近似于请求的口吻继续说道,“和我一起逃亡吧,T。从今天开始,尝试相信我吧。把你的安全交给我,让我提供帮助,让我保护你。我的力量已基本恢复,带上你完全没有问题。现在最紧迫的不就是这件事吗?我想,你也不希望让他们抓到你,把你大卸八块吧?”

      既要他放弃真心,又要他接受她的保护。如此公私分明,如此理智冷酷。“……拿开。”T没有挣脱她的手,却将脸转向墙壁。

      “你太累了,你现在没有办法认真思考,你需要休息。”荷雅门狄强硬地扳正他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

      “别想催眠我!”他怒道。

      “我永远都不再那样做了,我向你保证。”与他森冷凶狠的语调正相反,荷雅门狄的嗓音无比柔和,“等你身子好些了,我会为你做一次脑部检查,把当初潜藏在你意识深处的暗示全部消除掉。”指尖轻抚过他的额角,她像一个医生哄睡患者般呢喃,“躺下来,睡吧。”

      在女人充满怜惜的凝视中,T虽然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躺下了。

      荷雅门狄站起身,看了他一眼,“好好休息。”她轻声说,然后离开了。

      T心情沉重地仰躺在床榻上,内心的不忿像细小虫蚁,在他意识深处爬行。他扭头望向门缝间漏进的几缕光线——这间石室没有窗,此刻外面应当是下午。距离凌晨那场违心的刺杀以及之后的逃亡,不过半天光景,却恍如隔世。干脆闭上眼睛,求助于睡眠之神,只有无梦的沉眠才能让自己的心不再那么痛苦。然而,白日里睡得太久的他,始终无法再进入睡眠,意识昏昏沉沉了两三个小时,各种零碎的记忆片段反复闪回,最后化为一张可憎的面孔——荷雅门狄的脸。怒意骤然间暴涨,T越想越气急攻心,决定要马上离开这里。

      掀开被子,掌心撑住床沿勉力支起身子。T无意识地抬了抬手,指尖虚拢过耳后。那根用来扎马尾的皮绳已不知去向,失去束缚的头发顺着低头的动作滑落肩颈。现在的他形象邋遢,而且还赤身裸体,浑身仅剩包扎伤口的绷带。那女人为他治疗时不仅卸去了他的铠甲,连作为填充层的衬里,以及衬衣和衬裤也尽数剥除,导致他只能靠被褥蔽体。但即使这样,也阻碍不了他离开的决意,他不会再和那个女人有任何瓜葛了……

      “唔。”T下床时发出一声闷哼,脚尖刚刚点地就双腿发软,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扑。

      轻巧的脚步声迅速靠近。荷雅门狄冲进房间,呼喊道,“T!”

      T没有摔倒。在预感到自己即将跌入她的怀里前,他突然伸出手,想要推远她。

      谁知荷雅门狄动作更快,或许是她早有预料,也或许是伤势影响了T的速度,他竟没有能抓住她的手臂进而把她推离自己,反而被她的双手抱住。荷雅门狄就势收紧臂弯,小心避开他的伤,将这具摇摇欲坠的躯体支撑起来。她的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套衣服。

      “你要做什么?你打算去哪儿?躺回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都没穿?”

      由于受伤的关系,T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但眸子里显现出来的情绪却凌厉得吓人。“你把我的衣服弄到哪儿去了?”他问话时有点恼。

      荷雅门狄像是觉得做错了事而稍稍偏过头,吞吞吐吐地说,“你那些盔甲和里衣,不是洞就是血……还要怎么穿呢?我都放到外面的房间了。”她半强迫性地扶着T回床上坐好,用被子掩住他的腰腹,“我帮你弄来了一些衣服,应该合身,暂且凑合着穿吧。”把手中干净完整的衣物摆在枕畔后,荷雅门狄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望向T那张依旧羞愤紧绷的侧脸,解释道,“处理伤口时脱了你的衣服实在是迫不得已。你别弄得我好像是……故意要偷窥你一样。还有,穿的时候当心点,你两只手腕都受了贯穿伤。事实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最好还是让我来帮你穿。”

      “我自己可以。”他坚持道。

      “好吧。”荷雅门狄抬手打了个响指,点燃桌上的两根蜡烛,让石室明亮了些,随即转身出门等候。

      T缓慢而吃力地抓起那条宽松洁净的细亚麻布长裤,这拥有细密针脚的服饰像是商人或手工业者等较富裕阶层的人穿戴的。T的手指因腕部的伤而无法发力,把双腿逐一塞进裤管后,右手伤口的疼痛骤然加剧,血腥味混着汗味在鼻尖萦绕。他没有停下,两只手颤抖着攥住裤腰,一点点往上提,并竭力避开腿上的伤处,终于勉强穿好了裤子。穿衣服前,他检查了右手——方才似乎用力过猛,导致腕部的伤撕裂出血了。纱布上那团不断扩大的血迹仿佛浸透了他整颗心。T紧锁眉头,正要伸手拿衣服,门外传来荷雅门狄的询问声。

      “好了么?”她没有等到回应,但他也没有让她走,于是便大胆地推门而入。锐利的蓝眼睛在扫过T的脸庞和他穿戴整齐的裤子后,突然察觉到他似乎想要藏起的那只右手上的血。“伤口怎么裂开了?”她疾步上前,“快让我看看。”

      不容T拒绝,荷雅门狄直接拆开染血的旧绷带和纱布,拿出新的,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伤口。

      “不要再逞强了。”包扎时,她低声道,“像你这样的剑士,万一手腕留下后遗症,以后再也握不稳剑,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以后……?”男人垂眼喃喃,“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继续挥剑的理由?”

      “那就当报答我好了。你要是再乱动,导致伤口破裂,血流不止死掉的话,我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T木然地任她摆弄,却完全没有去看这个坐在身旁、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女人,眼睛始终空洞地盯着虚空。等伤口处理完毕后,他才道,“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你不必再装模作样地关心我。”

      “特维。”

      “不许这么叫我!”

      荷雅门狄原本冷静的语气,在T暴怒的吼声中逐渐放软。她凝视着他的双眼,尽管它们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你后悔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

      “我是个恶魔,不折不扣的恶魔,我不配拥有这个名字。而你,是另一种恶魔。一个以操纵人心、玩弄他人为乐的恶魔。像你这种女人——”

      “我知道你现在满腔怒火,对我充满了痛恨。这件事对你冲击太大,你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但……试着换一个角度想。”她放柔声线,字字清晰地引导他,“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也接纳不完美的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足和缺点。生活也是如此,没有十全十美,就像天上的月亮那样,阴晴圆缺,冷暖无常。让时间来消化这些情绪,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好吗?”

      T蜷缩在床头,呆滞地望着石壁上那片摇曳的烛影,瞳孔里没有焦点,空无一物。“你毁了我,把我本就破碎的人生碾得更碎。为什么,不干脆毁到底呢……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死?我要是死了,你的秘密就永远不会被拆穿了。现在留着我,就不怕哪天我去自首揭发你吗?”

      心中的那个死结越缠越紧,自从在豪特万郊外,她突然对他告别的那时候起,T的心里就一直存在一个疑问。她和他共同经历了约一周的旅程,从布达城到马特劳山的数十英里路途中,处处都留着他们的足迹。而在旅程开始前,他们之所以相遇,缘起自她在布达神厅的总部外对他的跟踪。为什么她当时会恰好出现在那里?难道从一开始,她便抱着别有企图的目的故意接近他?旅途中的那些点滴相处,他们的每次对话,她的每个笑容,全都是为了博取自己好感的表演?如果自己身上不具备这些吸引她的东西,他们是否永远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荷雅门狄看着脸色苍白如鬼的T,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尽管如此,她还是尽力维持着沉静镇定的态度,“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解救了我。我也愿意相信你不会出卖我。那时在布达,我就看清了,你是个正直、无私、有原则的人。比起把责任推给旁人,你宁可往自己身上揽罪。”

      T原本涣散的、望向一边的紫眸,突然怒目圆睁,在荷雅门狄的脸上定格。她的话无异于承认,自己对她而言,除了那么一丁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外,再无其它。

      “是啊……布达。你假装和我相遇,就是为了指使我,替你暗杀龙王。”

      “我不否认最初接近你确有私心,但如今我对你的关心也是真实的。这些我们不都已经谈过了吗,T?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荷雅门狄的声音异常平静,她的人也很冷静。看着T的神色,她知道他身为战士、身为男人的尊严,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挫伤,被欺骗他的人彻底踩踏在脚下。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难以承受这份突然从天上落到地下的际遇,以及被彻头彻尾利用的屈辱所带来的苦楚吧。

      烛光摇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我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其实在你心里,是想要被拯救的。”荷雅门狄眼神牢牢锁在T的面庞,“你盼着有人能把你从那个深渊里拽出来。”

      在听到这样的话后,T的表情怔了一瞬,移开了瞪视着她的目光。他抿紧嘴唇沉默着,双手在身侧微微握起拳。

      “不然的话,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了结自己,”荷雅门狄冷静的话语仍在继续,“可你宁愿一直背负着罪孽,也要坚强地生活着,这难道不是你内心真正的渴望吗?你不畏惧死亡,但你更想要救赎。这才是真实的你啊。”

      静静听着的T没有否认,低下头,掩住瞳孔里某种濒临溃堤的情绪。

      乡民们的恐惧。

      隔壁老妇的厌恶。

      父母惊惧绝望的双眼。

      莱姆、伦纳德与马丹的尸体。

      火龙王临死前恍然大悟,却为时已晚的神情。

      长久以来,他活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渴望能得到一份救赎。他曾将希望投向信仰,投向上帝,可始终无人聆听他的心声,无人知晓他的罪恶与内心真正的愿望。直到遇见了这个女人……

      T嘴唇颤动着,一些晶莹的泪水自眼眶滚落。他哭了,哭得没有一丝声音,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颤抖。

      荷雅门狄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流泪。

      T用缠着新绷带的右手盖住自己的脸,指缝间疑似有水光在闪耀滑落。他嘴角咧开,勾起一个弧度,痴痴地、自嘲地笑着,“我有找过你……”

      一直都波澜不惊的荷雅门狄,眉毛挑高了半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偷偷跑来人界,”他哑着嗓子说道,“就为了……见你一面。”

      他希望我来拯救他,而我却辜负了他。荷雅门狄的心脏被细密的刺痛和深深的愧疚裹住了,喉头泛酸,面上却仍然绷着平静的神色,只有语速加快了半分,“什么时候的事?”

      男人恍若没听见,整个人陷在回忆里。

      “T,你什么时候找的我?”她又问了一遍,往前探了探身。

      “十一年前,1313年4月……”那张被手掌半掩的嘴,缓慢而沉重地翕动着,“他们没有告诉你吗?”

      “他们?”

      曾经答应过要保密的T,话声忽然停止,斟酌了一会儿才道,“在布德瓦。”

      听到这个城市名后,荷雅门狄立即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我明白了。”她揉揉眉心,斟酌着该怎么说才不至于令对方受伤。“很抱歉,那时我已经和他们断了联系。我不能冒险让龙族知道我和他们有来往。你就算找他们询问,也问不出什么。为了躲避追兵,我隐居在苏黎世边郊的一片森林里,不是故意要躲着你的。”

      交谈中,无论是荷雅门狄还是T,都心照不宣地避开提及耶莲娜、派斯捷、丹纳和亚尔维斯,但彼此都清楚对方的潜台词。多年前她与耶莲娜的秘密往来被密探达米尔撞破,招致两位龙王的密切调查。十余年来的失联,让荷雅门狄无从得知耶莲娜和派斯捷的现状如何。在对话时谨慎隐去他们的名字,是为了保护他们,尽管她相信,T不会出卖自己。

      听了她的解释后,T缓缓放下捂脸的手,抬眼看向她,眼中一片坚忍。他没有把自己因此坐了十年牢的事说出来。若要靠这个换取她的怜悯,只会让他瞧不起自己。

      “后来怎么样了?”荷雅门狄的声音轻而柔,“你回去后,有没有受罚?”

      橙黄烛光照在T的面庞,隐隐映出几道未干的泪迹。他用力摇头。“不重要了。没什么可说的。”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荷雅门狄说。

      T闭了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幽深。当他把眼睛睁开时,话已脱口而出,“像我这样早就没有了尊严,只剩烂命一条的野狗,还能做什么傻事?”

      “听我说,T,”听着他话里的自厌与怨怼,荷雅门狄敛起了表情,认真说道,“也许我可以想个办法,让你的那个人格消失。如果能成功的话,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会被‘他’控制,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呵,是吗。”T侧头瞅了瞅她,随后扭动着脑袋望向一旁,话语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不要再骗我了。”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荷雅门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迅速做了个深呼吸,让表情恢复平稳。“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失去希望。”她垂下眼睫,凝注着他,“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如果有需要就叫我。我就在隔壁。”

      石室里烛火摇曳,将荷雅门狄离去的影子拉长又揉碎。门关上了。T盯着那两簇跳动的火焰,它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暗影,就像他此刻纷乱无序的思绪。荷雅门狄的话仍缭绕在耳边。这个把自己当作棋子的女人,居然宣称要补偿和帮助自己这枚弃子。他该恨她的。那些被欺骗的过往,被辜负的信任,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无法抹除,可是,为什么……

      比恨更可怕的,是期待——他发现自己竟在犹豫,在动摇,甚至……渴望她的靠近。

      如果连恨都变得不确定了,那我该以什么为指引呢?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声。T没有答案,只是闭眼沉入暗影,任由黑暗吞没所有未尽的思绪。

      CXX

      - 四十一年后 -

      卡塔特山脉的天空依然悬挂着太阳,温润的阳光铺满山岩与树林,但山间的气氛却好似被阴云笼罩般压抑和紧张。偶尔有几片被风吹动的云絮掠过山顶,松散地飘在苍穹中,呈现出灰暗的形态。

      龙神殿的警戒状态比平常更加森严,出勤的守护者人数增加了近一倍,两拨人轮班值守,工作非常辛苦。而在其它地方,山脉深处的龙巢几乎都空了,平时栖息在龙海的海龙也少了很多,多数龙族都加入了空中巡逻编队。成对的火龙与海龙在高空盘旋,他们的鳞片反射着阳光,振翅声在山谷间回荡,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下方起伏的山脉,仿佛在警告任何蠢蠢欲动的威胁。上一次出现这种规模的空中戒严,还要追溯到六十四年前的阿尔斐杰洛叛乱时期。

      龙神殿建筑群中,一座位于议事厅后方的宫殿被用作停灵房,殿内正中间的巨大石台上安放着经过仪容整理、身着华服的火龙王遗体。一缕象征着哀悼的白烟从方形天窗持续升腾溢出,像是巨龙部族垂死的叹息。这苍白的烟柱是如此浓密醒目,无论在“龙之巅”的哪个方位,都能望见它缓慢而无力地冲向天际。

      从龙神殿正门口走出的乔万尼,从殿外执勤的同事蒙特拉手里拿回属于自己的剑,握紧后插回腰间剑鞘,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天空中的烟迹。以往出入龙神殿的守护者从来不会被要求交出武器,但在当下的时局中,却新增了这条规定。乔万尼与其他守护者一样被宣入议事厅,接受海龙王问话,内容主要涉及T的日常状况。从昨天中午起,海龙王将他们一批一批地传唤入内,问询工作一直进行到今天。作为最后一批被传唤者,乔万尼已经圆满完成了他的陈述。

      “你都说了些什么?”蒙特拉趁机低声发问。

      乔万尼耸耸肩,“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对方明显做出个不相信的表情,但顾忌周边的其他值守人员,便不再多言,回到了岗位上。

      乔万尼并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过分或者虚假的话,T素来是个孤高、不合群的人,他不过是在陈述事实时多添了几分引人揣测的意味罢了。“T背叛了我们,而你们——必须交代你们所知道的每一个细节。”不久前,海龙王端坐于议事厅高位,冰冷的声音犹如深海暗流回荡在石壁间,“乔万尼,你与T共事许久,如实禀报你对他的认知,说说他平日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乔万尼答得滴水不漏,称T这人在出狱后变得愈加孤僻,心思难测,让人捉摸不透——这也确实如此,谁能想到此人竟敢做出行刺火龙王的疯狂举动呢?他不仅背弃了效忠龙族的誓言,更是践踏了与迪特里希多年的友谊,为了逃脱追捕,残忍地杀死了迪特里希,使乔万尼失去了他的爱人。

      乔万尼的回答正中众人下怀,立刻像是激发了其他几名一同被问询的守护者的灵感似的,大家发出了窸窣的认同声。一个叫斯特凡的守护者紧接着提到,“T还经常花时间保养他的光剑,总把剑身擦得锃亮。他自己也说,喜欢在深夜享受一个人静静擦拭武器的过程。而且他的剑术在我们中间几乎是最好的,奥诺马伊斯至少当众夸赞过他三次。”

      现在,在乔万尼身后,斯特凡也出来了,取回了剑,开始沿台阶下行。乔万尼走在前面,突然停步——天空中,巨龙的阴影如乌云般掠过,一时间遮蔽了日光。那是火龙族的埃夫斯和达吕斯组成的二人巡逻小队,他们庞大的身影经过乔万尼、斯特凡及其他守护者头顶时忽然俯冲低飞,在距离地面仅五六米的距离下,翼展几乎遮住了整个天空,巨翼掀起的罡风将地上的人们吹得踉跄难立。在即将撞向人群前,两头火龙猛然悬停,绯红的竖瞳不带感情地扫视着下方,盘旋一圈后,他们鼓翼升空,飞离了龙神殿前的空地,随着龙影远去,笼罩在守护者们身上的阴影才逐渐剥开。乔万尼的目光在巨龙的背影与阴郁的天空之间游移。远处高空还有其他龙影,那些遥远的小点就如同秃鹫等待猎物死亡般滞留在空中,不断回旋。

      “真见鬼……”斯特凡低声咒骂道,忍不住啐了一口。不知是被龙威震慑住了还是山风灌入了他的口鼻,他的声音明显在颤抖,“那些龙族,难道在监视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答案已然不言自明,火龙王的陨落让整个卡塔特山脉陷入了猜疑与恐慌的情绪,而这些盘旋的巨龙,正是恐惧的具象化。

      “比监视更糟。”乔万尼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但没有接着说下去,此刻任何言论都可能招致祸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谣言像毒雾般扩散——有人说火龙王之死是守护者集体背叛的结果,T只不过是这群人的代言人,是将他们对族长的不满诉诸行动的领头羊。这些指控的源头自然是来自龙族内部,他们将昨天那批守夜的守护者没能保护好火龙王的失职罪责迁怪到全体守护者身上。如今,每一个从守护者身边经过的龙族,每一道从高空投来的视线,都浸透着不友好与不信任,仿佛这群受雇于卡塔特的人类守卫们已不再是龙族的盟友,而是需要防范的潜在威胁了。

      卡塔特山脉的和平,已经摇摇欲坠。

      在彩虹桥西北方向一英里外的“龙之颈”山脚下,坐落着守护者杜拉斯特的独栋木屋。长年累月守护彩虹桥的辛劳,让他获得了龙王们的器重,其居所规格超过其他所有守护者。

      不过,整栋建筑内部却极为简洁朴素,所有陈设都依照杜拉斯特本人的意愿布置。由于在桥上执勤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的生活,真正回屋待着的时间非常少,因此尽管这栋屋子设有多个房间,但除了卧室、卫生间和私人小厨房这几个必要区域外,其它房间就连屋主本人都很少逗留。

      杜拉斯特的例行执勤时间原为清晨五点半到晚上十点,全年无休的他始终准时到岗,勤勤恳恳,深得龙王信赖。但自从解除职务、返回人间的阿尔斐杰洛对山上发动夜袭,导致十余名守护者遇害的恶性事件发生后,杜拉斯特就自发延长了自己的工作时间,从凌晨三点半开始值守,到午夜十二点结束,每日仅保留三至四小时左右的睡眠。能支撑他进行如此高强度的工作且从未出现健康问题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他长期服用特尔米修斯长老调配的名为“不眠之泉”的药剂,依靠它提升精力,其二是龙王念他辛苦,准许每周由守护者莫伊宁代班一日,确保杜拉斯特能拥有一整天的充足时间自行休整,这项制度至今已沿用了六十余年。

      然而,尽管杜拉斯特以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和标准驻守着卡塔特山脉的出入口,但在其任职期间,仍然发生过三次彩虹桥失守事件,且每次都在他当值的日子出现。

      自昨日凌晨T砍伤杜拉斯特逃走后,已过去了约三十个小时。这两天以来,杜拉斯特一直在屋内养伤,工作暂时移交给了莫伊宁和龙族成员扎杰斯——这头海龙在过去有短暂担任彩虹桥守卫的经历。海龙王认为单凭一名守护者的力量恐难抵御来自外部和内部的敌对力量,这种对杜拉斯特能力的质疑让他感到十分憋屈和灰心,但这名忠实的守护者却没有理由表达反对,毕竟在他手上的确出现过多次被突破防线的案例。光是T这个家伙就曾两次成功,第一次是十一年前违规下界,第二次便是昨天。而更早之前,时任首席龙术士的荷雅门狄曾轻易突破了杜拉斯特的防守,逃离卡塔特。荷雅门狄……这个曾象征荣耀却迅速与“叛逃者”划上等号的名字在杜拉斯特脑中鲜明地闪过,他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无法与龙术士级别的对手抗衡。可是,T……居然也屡屡击败他,在他的手中溜走。这些案例毫无疑问暴露出仅靠单兵驻守要地的举措存在重大疏漏。海龙王纠正了过去那么多年来他和火龙王一直所忽视的彩虹桥防御问题,决定在近期商讨由龙族成员接手掌管此地的防务,这个消息已逐渐传入杜拉斯特的耳中。

      卸下的铠甲置于装备架上,身穿布衣的杜拉斯特仰躺在卧室床铺间,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垫在脑后。他凝望着天花板,沉浸在对卡塔特混乱局势的回顾中。火龙王遇刺身亡、追捕队没能追回凶手的消息,已无法遏制地传遍群山间的每一个角落。龙族为此感到深深的悲痛,伟大的火龙族首领竟在睡梦中死于宵小之手,这则消息使上到长老,下到普通平民的全体龙族皆陷入茫然、震惊与激愤交织的情绪漩涡。这两日不仅有大量火龙族族人,同时也有不少海龙族主动向海龙王请命追捕T,其中以芭琳丝及其支持者们的请战意愿最为热切。但海龙王驳回了所有这些请缨者的诉求,严令全族族人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山。

      此次追捕行动共有十八名守护者丧生,吉尔伯特、拉库尼、巴萨特、迪特里希、提博、吉约梅、埃弗奈特、迪斯克里奇、莱奥夫温、伊沃、赫罗玛等……一个个名字伴随他们的面庞浮现在杜拉斯特眼前。幸存的人们在议事厅接受了海龙王严厉细致的盘问,调查范围随后还延伸到那些因伤未能参与行动的成员。海龙王向众人逐一查证当晚T的具体情况,后来甚至还召见了那天没有当班的守护者,打听T出狱后这七八个月来的日常行为……间或也想要排查他是否还有同谋。这场涉及到所有守护者的问话,让整个议事厅从昨日起便始终处于闹哄哄的状态,各处都充斥着人们压抑的低语与揣测。杜拉斯特作为那一晚和T直接交过手的人,同样也接受了详细的质询。在海龙王强调必须如实陈述、严禁造谣的压力下,大家基本都说了实话,但不乏仍有一部分人试图迎合上位者的预判或转嫁责任,刻意扭曲事实,夸大其词,把T的日常表现描述得十分不堪,还将诸多与他无关的劣行也强加在他头上。杜拉斯特在问询过程中选择了诚实回答,不因为自己接连两次输给T便对他进行恶意贬低或歪曲。他坦诚自己与T接触有限,却从未听闻对方有表达过任何对龙王的怨怼。他记得海龙王听完自己的讲述后,言语上虽然表达了褒扬和赞许,可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杜拉斯特翻了个身,这两天的纷纷扰扰让他身心俱疲。他渴望重返岗位,但左臂的伤尚未痊愈,即便康复了,他也可能再也不需要值守彩虹桥了。他的使命即将由龙族中人接管。今天中午议事厅正进行着一场由海龙王召集全体长老所展开的会议,关于相关议题,想必他们正在热火如荼地探讨。

      议事厅内,此前常年敞开的大门在诸位与会者抵达后便沉重地合上了,将大厅与外界隔绝开来。八位龙族长老在台阶中间的一个平台上分坐两侧座椅,他们的长袍下摆在大理石地板上微微托地。芭琳丝早早就位,站在门德松提斯座位的这一侧,像尊肃然而立的石像——这个向来远离卡塔特决策中心的年轻火龙族族人,今日竟被特准在这场重要的会议上进行旁听,就像昔日的雅麦斯一样,这似乎已经在暗中说明了什么,毕竟就连海龙王尊贵的直系后裔布里斯,都没有得到通知参加会议。最顶端的平台上,两座黄金王座如今只有海龙王坐在右侧属于他的那把座椅,另一把座椅上的空白之处,让每个在场的龙族都无不感到刺痛。

      “……守护者的折损情况超出预期,以他们现存的人员数量,能否顺利在日常勤务的轮班安排中维持周转,都存在问题。况且,还有另一重亟待解决的隐患……我想在座诸位中,应当已有人知道了吧?”海龙王用克制而沉稳的声线说着,目光依次扫过下方座位上的长老们和在旁听席的芭琳丝。

      门德松提斯轻轻点头回应,“龙神殿与彩虹桥的防卫必须加固,由我族自己人全权负责这两处防御是最妥当的。那些守护者,也许我们已经不需要那么多了。”

      这番考量与海龙王近期的反思不谋而合。守护者的作用性并没有达到预想中的高度,仅凭T一人就能犯下如此重案,整个防御体系被漏成了筛子。若真有强敌进犯,后果完全不堪设想。

      “要裁减守护者的人数吗?”冈督伊斯问道。

      “正是这个打算。”海龙王的手掌平放在扶手上,目光沉稳,语气坚定,“让族人直接驻守龙神殿,当然也包括彩虹桥的防务。现有的守护者不必全员遣返,这群人各有所长,可以作为地面巡逻部队,负责各个龙山的安全。”

      “那就这么办吧,族长。”冈督伊斯略作沉吟后拱手说道,“不过,关于追剿刺客的事……实话说,自昨天早上那群守护者失败后,追捕的黄金时期已经过了。虽然现在再调人也未必能追到,但我始终不解,您为何迟迟没有派龙族参与行动呢?”

      此话问出了芭琳丝心底的疑问,她面目严峻地望向高台上的老者,等待他回答。

      “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其背后所牵扯的脉络,远比表面复杂……”

      “您指的是……”努美索尼斯闻言,不禁上半身前倾,“T的刺杀,莫非是受人指使?”

      海龙王微微眯起眼睛,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宝座扶手,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昨日清晨的议事厅。

      最先来到海龙王御座前接受问话的人,是奥利弗和马杰拉的小队。他们最早发现了同伴们的尸体,向海龙王汇报了全部的事项:吉尔伯特小队五名成员均被剑刃击杀,吉约梅则是和拉库尼小队的成员死在一起的,这些人丧命于龙息,而拉库尼本人则与迪特里希小队全员死于剑伤,区别于吉尔伯特小队的是,他们的致命伤都在颈部,一击毙命,无疑是出自剑术高超者之手。无论何种死法,所有牺牲者都遭到了追捕对象的反杀。海龙王要求幸存者们详细描述每一个他们看到的细节,众人万分艰难地回忆着,直到凯齐尔突然提到他的一个发现,立刻引起了海龙王的警觉。凯齐尔称,在拉库尼及迪特里希小队成员的身上,残留着少量水迹。尽管水量不多,但仍然使死者的衣物呈现出轻微湿润的状态,而这种潮湿显然与颈部伤口流出的血液无关。水……听完凯齐尔的话,身为大魔导师的海龙王马上产生了可怕的联想……难道是冰霜魔法?是冰块融化后的残留物?同时,迪伦和卢锡安补充说明道,他们在同伴尸体七、八米外的某棵树下发现了大量血痕,这一疑点曾令他们困惑不已,直到在树干上找到几处细长的、疑似利剑插入后留下的裂缝,才终于想明白。奥利弗和马杰拉随后也证实了这番叙述。众人推测当时的情景:迪特里希等人或因成功控制住了T而放松戒备,在篝火旁烤制食物时,被对方趁机挣脱束缚,最终惨遭杀害。谈话进行到此,另一支负责运送死者遗体回山的守护者小队突然赶来通报。龙神殿外的广场空地,十八具尸体被整齐安放在草席上,每一具都盖着素白麻布。海龙王立刻赶到,掀开了迪特里希、埃弗奈特、拉库尼等人的白布俯身查验。衣物上残留的水痕已基本蒸发消散,几乎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气息,但布料的褶皱感却说明了它们确实曾被浸湿。这使他更加坚信了凯齐尔的说法。

      种种可疑迹象表明,有一个神秘的存在——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股势力——介入了追捕队对T的围剿。海龙王苦思整日,都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这神秘存在是预知了事件发生主动掺和进来的,还是偶然卷入的?如果此事并非T单独策划的阴谋,而是存在其他协同者的话,那么无疑会使局势变得更为扑朔迷离……

      “族长?”胡戈蒂斯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怀疑,他有同谋吗?”

      “我也在疑惑这点。”努美索尼斯说,“即便他剑术再超群,仅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成事?他究竟为什么能谋害火龙王?”

      “单是杀害火龙王这事本身就已经足够离奇了。”瑟兰崔斯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不过,考虑到他是当日的执勤者,守卫会放行也情有可原。但他不仅杀害了火龙王,居然还能对抗众多的守护者并全身而退。要我相信他能办成这件事,我情愿相信太阳永远不会再升起。”

      “他应该是那种传说中的‘灵魂分离者’,具有多重人格障碍症,”海龙王慎重地将自己这两日深思后所得的结论告知于众,“这样的人,在人类历史中,也是屈指可数的。”

      “‘灵魂分离者’……”奥诺马伊斯严肃地抚着下颌。对于这种极其罕见的病症,他曾在一些古老而晦涩的医学典籍中读到过相关记载。无论是他还是其他博览群书的长老们,对这个术语都不会感到陌生。

      “您要是这么说,我就明白了,确实存在这种特殊的个体。”特尔米修斯也立刻回应道,“这类人,至少拥有两个以上的不同身份或人格状态,它们会轮流掌控主体的行为。每种人格都有独立的行为模式。有的人格温顺,有的则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甚至可能还会分化出与自身性别不一样的人格。当处于主人格时,展现出常态的战力,而在另一个人格下,则爆发出高于平常的战力,这在理论模型中是完全成立的。”

      “也就是说,T的刺杀行为,可能是受某个人格的本能驱使?他那天恰好切换成了一个具有极端破坏性的人格,才会突然陷入狂暴状态?”努美索尼斯若有所思地提出了这个大胆的假设。

      这个推论让在场众人都不寒而栗,芭琳丝也忍不住浑身一颤,眉头先是惊愕地扬起,随后又厌恶地紧蹙。

      “理论上是这样。”海龙王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种可能性,这也意味着,他认可T本质上是一个善良的人——至少他的主人格是这样的。在海龙王召集全体守护者的详细问话中,许多添枝加叶暗藏机锋的指控并没有蒙蔽他的判断,有一些人在蓄意构陷T,而另一些没有跟着落井下石的人的说法显然更真实可信,譬如杜拉斯特——这位德高望重、人品极佳的守护者素来以正直闻名,他的回答没有丝毫夸大或偏颇,必然是更接近于事实真相的。然而,杜拉斯特所描绘的T太过“干净”,偏偏与海龙王心中勾勒出的“心怀怨愤报复的小人”形象完全不符。海龙王宁肯相信那人类是一个为了报十年牢狱之仇而蛰伏隐忍的不轨之徒,也不愿承认自己和火龙王当年在守护者选拔中出现了失误。然而,他的内心已开始动摇,隐约意识到T或许真是被其双重或多重人格的天性所操控,因此才会显得那么表里不一、亦正亦邪。唯有一点始终存疑——昨日凌晨,海龙王在议事厅对诸多守护者发布追捕令前,据拉库尼和吉尔伯特回忆道,T在行凶之后,于宫殿长廊遭遇追兵时曾经说过,杀害龙王似乎并非其本愿,而是出于某种需求所为。这句话始终被海龙王牢记在心头。可惜这两名守护者均已在追捕行动中丧生,再也无法进行深入的查证了。

      “族长,这两天您组织了所有守护者问话,那些人对T的评价究竟如何呢?”赛克斯图斯恭敬询问。

      “刨除那些含沙射影的暗示和无中生有的不实言论,总体而言,评价尚可。”

      “也是。他担任守护者已有64年了,此前似乎从未显露过任何异常。”

      门德松提斯对赛克斯图斯的话不置可否,“他在龙神殿行凶时确实是独自行动的,这点有不止一个目击者证实。不过,逃出卡塔特以后,可就难说了。十一年前他曾私自下界,那次很可能就是在与他的同谋接头。”他说着,略微眯起眼睛,望向海龙王。

      “当时他声称想要寻找柏伦格,在途中遇见罗科,向他打听柏伦格、柯罗岑的任务进展以及耶莲娜的住处。我和火龙王事后问过罗科,确有其事。可惜,柏伦格去年死在了雅麦斯手里,罗科两个月前刚刚病逝,这条线索也断了。”

      “那么,他有没有和耶莲娜接触过呢?或许……派斯捷可能也牵扯其中?”

      门德松提斯的话语如沉钟般敲在海龙王心头,他神色凝重道,“针对派斯捷的监管,很早以前就已撤除了,对耶莲娜的监视则持续到年初罗科病重的那时候也结束了。这十多年来,她始终恪守本分,从未有任何行差踏错,我们便放开了对她的约束,没有再继续让维尔特盯着她。岂料……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这桩刺杀事件实在太蹊跷了,总觉得中间存在许多未解之谜。是否需要传召耶莲娜上山询问?”胡戈蒂斯提议道。

      “等过两天举行火龙王的葬礼前,我会召集全体龙术士到场,到那时,定要好好地再问一问她。只是……希望不大。她既然坚决否认与叛徒存在私交,自然更不会承认和这名凶犯有任何瓜葛。”

      “说回T的问题吧,”门德松提斯道,“如果他的第二人格是一个随机行凶的杀人魔的话,为什么要专门选择两位族长作为目标?”

      门德松提斯抛出来的问题,恰恰是海龙王最难以理解的症结所在。

      “或许他的心里深埋着某种怨恨吧。”赛克斯图斯思考片刻后,面朝海龙王的方向开口,“虽然我认为您与火龙王当年对他的判决无可指摘,但犯人可能将其视为毕生的耻辱。”

      “即使如此,也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吧。就算是所谓的恶魔人格,也应当具有最基本的理智才对。若真要泄愤,对身边的同伴下手,岂不是更容易得逞?”

      “我赞同这个分析,”瑟兰崔斯认同地看向门德松提斯,又朝宝座上的海龙王点头致礼,“这刺客将屠刀对准火龙王和您,必然存在某种动机。”

      “我们不需要为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寻找作案理由,当务之急是展开搜捕。”冈督伊斯说道,“只要能把他缉拿归案,一切谜团都将迎刃而解。”

      “这件事现在还没有让龙术士知道,也许我们该调动他们的力量?”努美索尼斯边问边看向族长。

      沉默的海龙王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请恕我直言,海龙王大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追捕时机,您不可以再犹豫了。”终于按捺不住的芭琳丝,在会议中首次发言,靴子在地上踏出一记响声。她稍稍跨步到两排位子的中间,对海龙王请命道,“请准许我去!给我几个好手,我一定亲自把这个逃犯押到您的御座前!”

      海龙王抬眸,目光在芭琳丝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环顾在场所有人,“我会派遣龙族精锐出击,我已经想好了人选。杀害老友的凶手必须付出代价,无论如何都不能轻饶。等会议结束后,我会下达命令。但是,芭琳丝,名单里没有你。我知道你满腔热血,一心为公,但你不能去。你必须留守后方。”

      “……”芭琳丝从海龙王注视自己的眼神中领会到他的深意,默默地垂下眼皮,表示遵从,退到了首席长老的座椅后。

      “还有件事需要重视。”门德松提斯面向族长,“您别忘了,在人界还潜藏着另一个人,也对您怀有恨意。”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静默,每个人都明白他话语间指的是谁,表情无不流露出微妙、忌惮、抵触和不满的神色,唯有奥诺马伊斯眼中瞟过一丝叹息,手指无意识地在掌心上扣出了指印。

      “目前,缉拿逃犯T是头等要务,”海龙王眉宇凝霜道,“其他事项当然也照常推进,但我希望能集中更多的力量,投入到对T的追捕中。无论这场刺杀背后是否还有其它隐藏的内幕,我都绝不允许雅麦斯再回到我们中间。”

      这番话明确传达出了海龙王的决策倾向,把针对T的缉捕行动置于所有事务之上,火龙王生前部署的对卢奎莎与吉芙纳的秘密追捕事项将暂缓,因火龙王死亡导致诅咒效果削弱而得以存活的荷雅门狄也暂不追究,但雅麦斯将被永久剥夺回归龙族社会的权利。

      众人环顾四周,互相交换眼神,消化着这些话。待室内声息渐弱,海龙王又缓缓地宣布道,“葬礼定于三天后,6月19日上午九点整举行,卡塔特的全体族人和守护者都要出席。我会召集龙术士和在外的契约龙,让他们也来参加。芭琳丝——”他停顿半秒,目光变得深邃。守护者队伍的信誉已在他的心里大打折扣,这场隔绝了一切外界声音的秘密会议需要让龙族的传令兵充当他们过去的角色。“你替我通传菲拉斯,叫他立刻来我的宫殿。”

      这一安排让大家都心领神会,但无人多言。芭琳丝微微躬身,接受了任务,“我明白。”

      菲拉斯接到海龙王的传召口谕后立即动身,从“龙之血”的领地赶赴主峰,孤身进入龙神殿。他在长廊间穿梭时,注意到每个重要宫殿外都驻守着一至两名龙族战士。从今天起,龙神殿的防御部署发生了显著变化。鉴于守护者被要求在进入宫门后解除武器,他们如今只需负责殿外的防卫工作,殿内卫兵则由龙族成员担任。海龙王原想让族人在每一个走廊口把守,却因龙裔数量不足而导致计划难产,最终只在几个核心宫殿外进行了布防。在服饰上,采取传统的宽松披挂式长袍搭配锁子甲内衬,头上不戴头盔,双肩以交叉的金属绑带形成“X”形骨架支撑长袍,下摆收束至小腿中部,避免臃肿影响战斗灵活性,腰部束着宽约5英寸的金属镶边皮质腰带,但不配置武器。每一个龙族守卫都穿着这套类似的轻便护甲。

      菲拉斯在海龙王寝殿门口遇见海龙族的帕诺斯和克莉纳,两名守卫对他摇头,表示族长不在。他略作思忖,转而前往停灵殿,火龙族的奥林斯和塔蒂纳守在殿外,同样表示未曾得见海龙王。连续扑空后,菲拉斯带着些许犹疑来到火龙王寝殿,竟意外在此处寻到了老祖宗。

      这位老族长没有在寝殿里等候菲拉斯,临时变卦,想去停灵殿看一看。那里停放着的火龙王遗体经过修复后,遗容静卧如沉睡。尽管族人们都十分渴望瞻仰和悼念,但该区域并没有对外开放,仅限海龙王、长老和个别高位龙族能踏入。海龙王在慢慢踱步过去的路上又临时改变了主意,似乎是无法面对故友的遗体,最后选择去他的寝殿进行追思。作为凶杀现场的这间寝殿卧室已彻底清理了残迹,复原成与以往完全无二的模样,唯独缺失了原主人。海龙王正沉湎于哀思,直到菲拉斯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接近,提醒他敛起这份多余的私人情感,重新端肃起统治者所应有的威严且铁面无情的姿态。

      菲拉斯在殿门外仔细抚平衣袍领口的褶皱,确保它服帖整齐。当他迈入屋子后,海龙王转过了身,以深不可测的目光迎向来者。

      “族长。”菲拉斯单膝重重跪地,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头颅低垂,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礼。他低沉的声线透着敬重,手指因严肃的氛围而微微绷紧。

      尽管房间里的光线并不昏暗,但床侧壁龛、窗前矮几与角落墙架上仍然点着许多支蜡烛。海龙王俯视着这个向来不被看重的后裔,浅蓝色竖瞳在烛光的照耀中闪烁。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瞬,随着海龙王颔首,菲拉斯应势而起。

      起身后,他依然保持着微躬。那道自上而下的凌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审视着,评估着。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我决定让你担任追捕队的统帅。”海龙王沉声道,“那个刺客,你们曾在布达的任务共事过。他背叛了我们,如今正躲藏在暗处,策划着更大的阴谋。”

      菲拉斯听海龙王说起T,心情十分复杂。那男人对任务的负责态度和永不放弃的精神曾让他赞赏不已。尽管他们当时无功而返,但后来他听说T在布达侦察到了异族的踪迹,并取得了不错的战绩。如今菲拉斯终于明白,为何T在对抗达斯机械兽人族时能够独当一面了。原来他的体内竟蕴藏着这么一股不为人知的邪恶力量。

      菲拉斯尽管低着头,眼瞳中却透出磐石般的坚毅,“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潜入您的居所,伤害到您的。”

      被道破隐忧的海龙王,一瞬间露出了不太痛快的神色。火龙王之死,使昔日威震八方的“龙王”逐渐开始与脆弱、无能、死亡这些词挂钩,这个尊号和身份所承载的神话色彩,象征意义,符号光环,连同根植于民心之中的不朽不死不灭的完美崇高形象,都将被一分分地剥离,这对龙族的执政者而言,是最致命的危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菲拉斯身躯微震,肌肉紧绷,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前这个局势下,”他试图转换话题,“您不考虑召回布里斯吗?”

      藏起所有的情绪,海龙王行至菲拉斯面前看着他。“我会召他回来参加火龙王的葬礼,而你,将错过这场仪式。”

      在这位始祖龙王的近距离凝视下,菲拉斯抬起了头颅,与他四目相对,眼中闪烁着某种积压已久的光芒。他所要面临的,不仅是一次重大任务,更是海龙王前所未有的信任。从记事起,他在族中便如同透明人一般,那些与他共享海龙王血脉的族兄——布里斯,许普斯——总能轻易获得老祖宗的垂青,唯独自己总被视为“有污点”的子嗣。当发现长期被边缘化的自己这次竟被委以了重任,意识到族长突然开始重视起自己时,一股强烈的错位感与自我怀疑涌上了菲拉斯的胸口。激动的情绪逐渐爬上他老成持重的面容,又被强行压制下来,裹进了名为沉稳的面具里,“我必将全力缉凶,不负所托。”

      “这件任务或许会很艰巨。人类世界广袤且藏身地众多,而你鲜少在那里历练。”海龙王的目光陡然锐利,加重了对菲拉斯的注视,“我拨给你九个族人。芭琳丝正在陆续联络,队伍会在殿外广场上集结,等你指挥。十头龙追捕一个守护者,菲拉斯,不要让我失望。”

      “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我都会把凶犯抓回来,给您、给火龙王大人、给全体族民一个交代!”菲拉斯郑重地说。

      “嗯。”海龙王下颌微动,声音轻得像海啸结束后的退潮,“去吧。”

      这次行动不仅关乎对T罪孽的审判,更关乎龙族——尤其是这位海龙族族长的尊严。菲拉斯必须成功,不仅要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配得上骨子里流淌着的骄傲血脉,亦是要彻底平息族中那些猜忌和惶恐的私语。离开前,他再次单膝触地行礼,然后挺直身躯,在海龙王的目送下走出了房门。

      菲拉斯带领队伍于下午两点离开卡塔特,这支十人追捕队的其他成员包括陶瑞斯、莫修斯、爱萨斯、里欧斯、纽因斯、阿布诺斯、露雪纳,缇纳和妮基丝。菲拉斯担任队长,陶瑞斯因其在人类世界有长久生活的经验,擅长追踪与野外生存而担任副队长。爱萨斯、里欧斯、纽因斯与阿布诺斯这几人皆属雅麦斯派系但不算核心党羽,海龙王认为过多保留其旧部的力量将不利于未来的某些决策,遂要求他们加入追捕行动,暂时安置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方。在成功抓捕到目标前,众人立誓不归,此誓约同样也是海龙王对他们的要求。

      海龙王独自在膳房用餐区的包间吃了晚餐,过去常与火龙王共同用膳的圆桌,如今只剩他一人。晚上六点多,他早早回到自己的寝宫。连日的忙碌和重压令他疲惫不堪。火龙王死去后,所有使卡塔特正常运转的古老魔法所需的魔力支出全都压在了海龙王的肩上。山脉悬空,海洋飘浮,永恒白昼——为了维持往昔安定的表象,不引起大众的恐慌情绪,每一个结界功能都没有关闭,包括制造凌日假象的那个“形象工程”也依然在维持,魔法太阳时至今日仍然高悬天际,持续照亮卡塔特山脉疆域的每一处角落。此刻,忙完了一天,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担子,享受难得的安宁。

      寝殿内只余几盏套着灯罩的烛台散发出柔和、微暗的光晕,朦胧映照着四壁与家具。海龙王缓步走向卧床,褪去外袍,坐在床沿沉思了一会儿,随后躺了下来。

      这间以朴素为主基调的寝殿,所有摆设都非常简约,唯有在床榻正上方天花板装置着一张繁复而华丽的星图。整块海蓝宝石雕琢而成的半球形穹顶通体呈现出幽蓝光泽,表面镶嵌着众多细碎通透的月光石,描绘着星座轮廓。星图通过魔法悬浮固定在头顶,形成星空般的景观,仿佛将整片夜空搬入了室内。

      海龙王凝视着天花板的星图,那些美丽的宝石似乎正随着他的情绪黯淡下来。在术者慢慢停止魔力的供应后,所有星辰不再旋转和脉动,整张星图都静止了。这一夜,海龙王没有召见任何人,没有处理族务,也没有思考T的潜在共谋者。他太累了,需要一场不受梦境侵扰的睡眠。

      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海龙王的呼吸逐渐平稳。床上躺着的似乎已不再是至尊的君主,而只是一位疲惫的龙族老者。

      烛光颤颤微微地摇曳,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不舒服的气息。

      寝殿外的两名龙族守卫如雕塑般分立于宫门两侧,保持警戒状态。

      一声闷哼从门内传来,仿佛巨兽遭受了痛击。两人瞬间绷紧身体对视,竖起耳朵聆听着殿内的每一丝细微动静。

      他们分辨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了,但在短暂的寂静后,又隐约听到压抑的呻吟从寝室方向传出,声音低沉得如同滚动的闷雷,足以被龙族敏锐的耳力所捕捉,接着是急促的、不似平常的喘息,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声,疑似床榻上的帷幔被猛地掀动,最后是一连串断续含糊的梦呓。

      尽管听不清内容,但帕诺斯和克莉纳仍然被震撼。他们从未听到族长如此失态的声音,即使最悲伤、或最失意的时刻,也鲜少会有这样的哀鸣。那些饱含恐惧与无助的嘶吼,完全不似白日里那个威严冷峻的统治者形象。

      “菲拉斯,必须找到……阻止……”梦魇中的海龙王喃喃的语调忽高忽低,似在与无形之物对抗。突然,尖利的喊叫声迸发出来,“不!!”声音震得寝宫大门微微颤动,听起来是如此真实而痛苦,仿佛他正亲眼目睹最可怕的景象在眼前展开。

      “海龙王大人——”守卫们匆忙奔了进来,冲至卧室床前,“您怎么了?!”克莉纳倾身询问。

      床头的老人已猛然坐起,脸上浸透着冷汗,喘气的幅度极大,伴随着呛咳,布满皱纹的枯槁手掌颤抖地在空中前伸。

      “恕我们擅自闯入。海龙王大人,您受噩梦侵扰了吗,还是身体突发不适?”

      老族长在床榻上微微蜷缩,双眸紧闭,在帕诺斯的问话落下后的半分钟内,无人应答。殿内的响动渐渐沉寂,只余下海龙王深重的呼吸,如同风暴过后海面仍未平息的波涛。两名守卫丝毫不敢放松,他们知道,能令海龙王失态至此的噩梦,必定与那背叛的守护者T以及死在他剑下的火龙王有关。

      “……菲、菲拉斯何在?”老者的声音非常低微。

      “他已率队在下午出发了。”克莉纳肃声回应道。

      “布里斯……”海龙王喉中发出低语,随即又摇了摇头,“去,召集龙术士。”

      “龙术士?”克莉纳疑惑地与帕诺斯对视一眼,“您想传召哪位龙术士?”

      海龙王被如此问道后,沉默了。他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处在熟悉的寝殿,而非梦境中的血海,那些令人惊怖的幻象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虽然他经常陷入有一天“她”会回来复仇的臆想中,但这些担忧和恐惧从未应验。今夜却不同——他看见荷雅门狄如T刺杀火龙王那般,将利剑插入了自己的胸膛。海龙王没有亲眼目睹火龙王遇刺时的场景,但在这个梦里,自己被杀死的场景却看起来那么清楚,那么真实。

      从蜡烛钟和沙漏的计时来看,现在刚过九点。自己才入睡没多久,就做了噩梦。海龙王抑制住胸口狂乱的气息。要召集龙术士只需用魔力凝聚成渡鸦去传信,根本不必通过守卫。“没事了,出去吧。”

      两名海龙族仍然伫立不动,关切之情溢于形色,非常担心海龙王的状况。

      “回你们的岗位上去。”他再次强调,语气有些恼怒。

      “遵命。”守卫们恭敬地行礼退下了。

      二人离去后,海龙王保持着呆愣的姿势僵坐床沿良久。原计划定于明天派魔法渡鸦通知龙术士参与三日后的葬礼,但此刻,他的决策已变。

      不久,三只魔力凝成的漆黑渡鸦掠出龙神殿穹顶,划破卡塔特山脉的天空,朝人类世界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Chap.3:荷雅门狄(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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