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小姐》李眉

52、56

　　缪二每天上午都要到××部大院去取信件，这些信件都是寄给“××部×××教育委员会×××编著中心”的，其实也就是所谓的“海天文化传播公司”。该公司只是在××部×××教育委员会租用了一个信箱罢了。

　　正是酷暑，虽然热气使人难耐，但此时也正是万木峥嵘、百花争艳的好时光。街上绿树成荫，无数造型别致的街景五彩缤纷、生趣盎然。

　　七月的北京城骄阳似火，万紫千红，空气中漾漫着五彩的气息。

　　申奥最后表决的临近是让一张张脸充满了热情洋溢和期盼。

　　街上游人如鲫，在这样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编织着奥运绚丽的美境。

　　缪二走在树荫下的人流中，她的脚步看上去并不像别人那样轻盈、快捷，她恬静的神情中隐隐地流露着倦怠和抑郁之情。

　　她穿越马路走向××部大院的时候，蓦然看见曾恶的身影，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此时的曾恶看上去像一位流浪艺人。前段时间他突然从这个城市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别人把他以及他那些怪诞的行为装进记忆口袋时，他却又倏忽间冒了出来。

　　曾恶重新长起来的头发已经耷拉到衣领下，看上去脏兮兮的，而且一缕缕的打了结。他的身上套了一件古怪的长衫，类似印度人常穿的那种长衬衫。他赤裸的脚上踏着一双草鞋，真正的手工编织的粗糙的草鞋。他的肩上背着一个马桶样的行囊，手里拿着那把油漆斑驳的吉他。他的面孔被阳光晒成深重的古铜色，透着一种健康无比的光泽。

　　远游的曾恶回来了，谁也不知道他曾经经历了什么，他的脸上有一种痛苦悲绝的神情。

　　“唉，不要往里面走！”门卫突然拦住曾恶严肃地叫道。

　　“为什么？”曾恶眯着眼迷惑地问。

　　“这是什么地方！你也不看看？”门卫神气地拍了拍“××部”的大门牌，“谁想进就进不乱套了！”

　　“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曾恶自豪无比地挺了挺胸。

　　“你是谁？”门卫诧异地打量着曾恶。

　　“我是曾恶!”曾恶拍了拍胸口,自命不凡地说，“伟大的诗人!”

　　“诗人算个球！”门卫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目光鄙视而又嘲弄地在曾恶身上滑来滑去，显然他已经认出了这个消失了的怪人。

　　“你才是个球!”曾恶愤怒了,他突然举起手中的吉他砸向门卫。

　　门卫大叫着躲过吉他，然后又骂骂咧咧地扑向曾恶，顿时俩人扭打在一起。

　　嘀……一串汽车喇叭声骤然响起，一辆红色“皇冠”轿车停在了××部大门前，一个头发花白的头颅从车窗探出来吼道：“你们在闹什么！”

　　两个扭打的人立刻停了手，门卫余怒未消地回头探看，猛地打了个哆嗦，然后毕恭毕敬地敬礼，脸上瞬间显出春光无限明媚般的笑容，“部长，早晨好！”

　　曾恶怔怔地望着门卫，他脸上那种“春光无限明媚”的笑容显然把他震憾了。他曾经到处流浪；他曾经在心里千呼万唤过；他曾经在千百万人的面孔上寻觅过这种笑容。今天,此时此刻,他终于看到了。

　　缪二默默地走到曾恶身后，不由轻叹了口气。

　　曾恶回头悲凉地望着缪二

　　“你到哪里去了？”缪二问。

　　“我去了你的家乡还有伊犁大草原，我也去了西藏高原，”曾恶说，“我去寻找真理。”

　　“你找到了吗？”缪二盯着他的眼睛。

　　曾恶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有，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真理了。”

　　缪二的目光变的悲悯。

　　嘀……那辆红色“皇冠”轿车的喇叭突然鸣了两声，然后徐徐驰进了大院。
　　门卫始终毕躬毕敬地站立在大门旁，目光凝视着部长的车渐渐远去，脸上凝固着那种“春光无限明媚”的笑容。

　　曾恶望着门卫的笑容，目光又痴了……

　　翌日清晨,缪二像往常一样走近××部大院的时候,蓦然看见“部长”迎面走来，他的头发在一夜间似乎白了更多，他的身躯好像也瘦了一些，他依旧穿着惯常穿的绛红色夹克衫，蓝白条子衬衫上打着浅蓝色领带，他的鼻梁上架着宽边眼镜，手臂里夹着黑色公文包。

　　“部长”走近缪二时，目光滑过她的脸，然后微微垂着头走向□□大门。

　　缪二愣了一下，目光又射向“部长”，然后她便隐然含笑了。她已经认出来了，“部长”其实就是曾恶。

　　“部长”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卫也愣了一下，显然他的“愣”是因为“部长”没有坐专车。但只一瞬间，他就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脸上魔术般出现“春光无限明媚”的笑容。

　　“部长”冷傲地从门卫身旁走了过去。

　　缪二一脸迷惑地跟在“部长”身后，她不知道曾恶在干什么。

　　“部长”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望着她凄凉地一笑，“你看到没有，这就是真理！”

　　“什么？”缪二懵懵懂懂地望着曾恶。

　　“这就是真理！”曾恶重复着，目光跳向那个门卫，而门卫此时也正疑惑地望着他们。

　　突然响起两声汽车喇叭声，他们看见一辆红色“皇冠”轿车缓慢地驰进□□大院，从敞开的车窗可以看见真正的部长端坐在里面。

　　门卫慌忙调整身姿，毕恭毕敬地敬礼，但是已经晚了，部长的车已经驰了进去，门卫望着离去的车影脸上“春光无限明媚”的笑容凝固。

　　“这就是真理！”曾恶加重了语气。

　　门卫的目光再次疑惑地扫向“部长”，突然便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愤怒地叫骂：“你给我站住！你这个疯子……”

　　曾恶大声嘲笑着跑向一幢办公大楼，缪二急忙追了上去。

　　在大楼里，缪二抓住了曾恶，她忧虑地问：“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曾恶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我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我还要发言。”
　　“你要发言？”缪二愈加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缪二的目光让曾恶高贵而又脆弱的心灵受了伤,他昂首挺胸地说:“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诗人曾恶啊。”缪二说。

　　“曾恶是谁？”曾恶鄙夷地说，“不，我是部长！”

　　“别开玩笑了！”缪二愠怒地盯着曾恶。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曾恶悲悯的目光望着缪二，仿佛缪二是一位病人。少顷，他又坚定地说，“对，我就是部长！”

　　曾恶的神情中有一种神圣的东西，他一点儿也不像在恶作剧，或许他的心里已经确认自己就是部长了。缪二的心倏地沉了下去。

　　曾恶转身毅然向楼梯走去，缪二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

　　曾恶确认自己是部长了！这个声音猛地从缪二的心底冒出来，然后便占据了她的脑海，缪二吓了一跳，接着心脏便剧烈地跳了起来。

　　“曾恶！”缪二惶叫着跑上楼梯，楼上静悄悄的，走廊上也寂无人影，她惶惶地东张西望，发现所有的门都紧紧地关闭着，她确定这里的确没有人。

　　缪二又一连跑上两层楼，猛然听见有人说：“会议现在开始！”声音是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
　　她觅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型的会议室，里面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她悄悄溜进去，目光在人群中寻觅着曾恶。

　　“首先我们请部长发言！”主席台上的主持人说。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缪二的身躯突然僵直了，四肢立刻冰凉。她看见曾恶正昂首挺胸地走向主席台，他的脸上带着超凡脱俗的天使般的微笑，他的手高高地举了起来，像伟人阅兵一样向众人频频挥手至意。

　　曾恶……缪二想喊，但是她的喊声却被突然袭来的悲凉堵在了嗓子里。

　　有两个人迅速冲上去抓住了曾恶的胳膊，缪二听见曾恶狂怒地大叫：“我是部长！”

　　随即，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嘈杂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