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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6 ...

  •   雪是不应该属于城市的,雪落下后不到半天便融化了,弄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污水、泥泞。

      下午,缪二去管庄的一个报摊买《南方周末》报,她穿过马路的时候蓦然看见了曾恶。她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见到他的踪影了,她以为他回了湖南老家。

      曾恶此时正站在路口处,他的身后是几堆高大的码放整齐的木材,木材下有一些残留的积雪。他穿得很单薄,上身蜷在一起在寒风中不停地抖动,像踩着鼓点跳舞似的。由于周围的人都穿得很臃肿的缘故,使他的身躯越发显得瘦弱、矮小,但却是神采奕奕的,如炬的目光在行人中扫来扫去,脸上的神情圣洁而又高贵。

      让缪二感到惊异的是,他的脚下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纸箱,纸箱里插满了鲜艳无比的红玫瑰,可又怕把这些娇嫩的玫瑰花冻坏了,纸箱上面还罩了一块透明的塑料纸。

      他在卖花吗缪二猜测,她禁不住站在远处好奇地观望。

      一位胖胖的中年妇女推着自行车出现在曾恶的视线中,他立刻绽开一脸笑容。然后从纸箱中取出一枝红玫瑰飞快地向她跑去。在周围一片灰暗的色调中,那支红艳艳的玫瑰花让人触目惊心。

      曾恶把红玫瑰举到胖胖的中年妇女面前,说了一句什么,她接过了红玫瑰显得受宠若惊,走出老远还频频地回头望曾恶。

      缪二没有看见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给曾恶付钱,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两位手拉着手的女中学生又出现在曾恶的眼前,他两手各举一支红玫瑰迎向她们,他的脸上带着灿烂的能让冰雪融化的笑容,他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把两支红玫瑰分别递给两位女中学生。

      那两位女中学生拿了花笑着飞快地跑远了。

      接着从曾恶面前走过的是一位肮脏的老太太,曾恶依旧跑上去为她献上了一支花,老太太拿着那支花傻傻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但是曾恶已经顾不上再向她解释了,他又看见一位美丽的女童由远处而来,那个女童大概只有两三岁的样子,她正坐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自行车后架上。

      缪二向曾恶走去,她看见曾恶把一支含苞欲放的红玫瑰递到女童手里,她听到曾恶的嘴里吐出了让人心花怒放的声音:“小朋友,你简单像这朵玫瑰花一样可爱,我相信你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女。”

      缪二明白了,曾恶在向所有从他视线中经过的女性奉送红玫瑰。

      曾恶看见了缪二,他咧嘴一笑,然后从纸箱中抽出一朵红玫瑰递给她,跟其他的人一样,一点儿也没对她搞特殊。

      “收下它吧,它能给你带来好运!”曾恶的脸上带着笑容,一种真挚的纯净的笑容。

      缪二伸手接过那支美丽的红玫瑰,目光却迷惑地望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玫瑰代表爱,”曾恶闪动着亮晶晶的眸子说,“我在传播爱,我要让世界充满我的爱……”

      又一位女性走来了,曾恶撇下缪二,举着一支红玫瑰向她跑去。

      望着曾恶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高举的触目的红玫瑰,缪二竟有些感动……

      缪二看见一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右下方印着“中国作协出版社”几个鲜红的字。

      这封信很薄,里面可能只装了一页信纸,并不像她一直担忧的那样,会把她厚厚的一撂稿子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她的心“怦怦”直跳,她暗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办公室里还有其他的人,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的秘密,她尽量不动声色地撕开了那封信,几行小巧的略微有些潦草的黑色钢笔字跃入她的眼帘,上面写着:

      缪二同志:

      近好!来稿已阅过,感觉文笔清新雅丽,故事情节曲折动人,虽然不够厚重深湛,但思量在青少年中是应该有一定读者群的,若有空来编辑部详谈,每星期一、三、五上午均可。
      握手

      郝维佳
      11月14日

      缪二一阵激动,像有一股温泉从心头淌过,那是一种激越的舒适的美妙的感觉。只有经过了焦灼等待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

      她反反复复地把这封简短的信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的确没有错误地领会来信的意思:她的长篇小说出版有望。

      根据那小巧的字体,以及“郝维佳”这个名字,她猜测这个编辑是个女性。

      往后的几日里,缪二的心情一直不能平静,终于在这个周五的时候,她见办公室里暂时没有什么事可做,便向部门主管请了半天假。

      从“丽都”商厦出来,缪二乘112路无轨电车直奔沙滩,中国作协出版社就在××部大院内。那个地方她初到京时曾经去过两次,一次是和诗人大鹏鸟同去的,另一次是单独去找大鹏鸟那个名叫“肖峰”的朋友为她联系工作(至今此人不但毫无音讯给她,而且没有归还她的个人简历及一大叠作品材料)。两次经历虽然记忆犹新,但已时过境迁。

      在××部大院里,她按传达室老同志指点的路线,找到了一幢灰暗、破旧的五层小楼,而中国作协出版社竟在阴暗的地下室里。

      地下室阴暗、狭窄的走廊两侧有十余间办公室,办公室一侧墙上都订着门牌,缪二走到尽头才找到“五编室”的字样。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传出来,似乎没有人。她伸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里面立刻传出一个轻柔的女声,声音年轻而又悦耳动听。

      她推门走了进去,看见的是一间杂乱拥挤的像个小仓库似的房间,有五张桌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地下到处都堆满了稿子,有的都堆了半墙高。她发现门旁一张桌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像刚走出校门不久的女孩子,对方正抬眼望着她。

      “请问郝维佳老师在吗”缪二轻声问。

      “你等一会儿吧,他上卫生间去了。”她客气地说,然后垂头干自己的事了。

      缪二在一张油漆斑驳的木椅上坐了下来,目光好奇地东张西望。

      屋里只有那年轻女孩一个人,但看样子这间屋里是应该有五个人办公的。她猜测她们平时不坐班,只是轮流值班。她知道许多编辑部都是这样的。

      她被四周拥挤的成堆的稿件包裹着,感觉到自己是那么渺小。从前她一直把自己辛勤耕耘之作看得很珍贵,甚至像自己的眼珠子一样爱惜着,怕它脏了湿了皱了丢失了或者得不到编者的重视。但是,在这里她竟看到这样一幅真实的让她心冷的画面。它们太多太多了,被堆放在地上像一堆废纸一样,彼此之间毫无特殊、珍贵可言。

      这么多的稿件缪二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完,或许还不断的有四面八方的后来者涌进来。

      就在缪二暗自感叹的时候,一位头发花白的高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微微有些发福,红光满面,走路精神抖擞。他径直走到一张桌前坐下,拿起一个大玻璃瓶大口大口地喝茶,发出很响的声音,然后伏案看稿,看也不看缪二一眼。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诧异地回头看了缪二一眼,然后对那人说:“郝主任,这人找你。”

      那人望向缪二:“你找我”

      缪二这才醒悟过来,这中年男人竟然就是“郝维佳”,跟她原先的猜测迥然不同。“您是郝老师”缪二站了起来,“我的名字叫‘缪二’,前几天我收到过您的一封信。”

      “哦,你就是缪二!”郝维佳站起来热情地握住缪二的手,然后招呼道:“请坐,请坐。”

      缪二在他桌旁一把木椅上重新坐下,郝维佳忙着找出一个瓷杯给她倒茶。

      “郝老师,您不要客气。”她连忙欠起身说。

      “那么冷的天,喝点热茶舒服。”郝维佳说,他将泡上的热茶放在她的面前。

      缪二被他的热情感动,心里暖融融的。

      郝维佳健谈而又善谈,在多年的编辑生涯中,他早已积累起面对陌生作者如何打破沉默或者僵局的经验。他的随和以及他丰富、琐碎的话题,让你觉得此时你面对的是一个已相交多年的朋友。
      不到十分钟,缪二的紧张和拘束便消失殆尽。

      不知不觉中已到下班时间,静寂的走廊上忽然响起纷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哦,对不起,耽误您那么长时间。”缪二急忙站起来,准备告辞。

      “今天我们初次见面,谈得也很投机,”郝维佳说,“你不要急着走,咱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她还没有来得及答话,他已招呼起那个女孩:“小陈,走,一起去吃饭。”

      那女孩微笑着站了起来。于是,三个人走出地下室,出了大院。

      “去‘沁园’吧那地方物美价廉。”郝维佳说。

      “您带路吧,我们跟着党走。”小陈俏皮地说,并且友好地拍了拍缪二的肩。

      缪二当然听明白了她的幽默,因为他们仨人当中只有郝维佳一人是党员,刚才她和郝维佳交谈时,他曾询问她是否入党,她说自己“不配”。他们谈话当中,小陈自始至终没有插一句话,可见她一直在留意聆听。

      郝维佳带路,她俩跟着他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名叫“沁园”的小餐馆,小餐馆看上去雅致、清洁,使人食欲顿开。

      年轻的老板热情地迎上来跟郝维佳打招呼,看来他是这里的常客。

      “我们坐老地方。”郝维佳说。

      老板立刻把他们引进一个装饰典雅的小雅间,显得清静而又舒适。

      有服务小姐来给他们上茶,然后仨人推了一番便由郝维佳点菜。

      缪二坐在那不动声色,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没有紊乱,因为她昨天才发过工资。

      郝维佳是这里的老食客,当然深知这里的菜肴特色,很利索地点了六菜一汤,外带一包红塔山烟和两瓶普通的燕京啤酒。

      酒菜很快上来,郝维佳开侃,虽然只有仨人,但显得很热闹。直到酒足饭饱,缪二看差不多了便跑出去上卫生间,然后把账结了。一顿饭吃了四百多块钱,缪二隐隐的有些心疼,但依旧不动声色地回了雅间。

      “你们都吃好了吧”郝维佳摆出一副长者的口吻问她和小陈。

      “这里面早已客满。”小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

      他们都笑起来,缪二没想到小陈看上去挺沉默寡言,竟然有着一份特别的幽默。

      郝维佳豪爽地高声叫结账,老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已经结过了。”缪二连忙说。

      “你看你这人,怎么不吭不哈的就把账结了,”郝维佳埋怨缪二,“我是长者应该我请客嘛。”

      “小辈孝敬长者也是应该的嘛。”小陈插话。

      “就是。”缪二接话。

      “让我看看单子。”郝维佳喝了一些酒显得牛气哄哄的,似乎担心缪二挨了酒店宰似的。

      老板把账单递给郝维佳,郝维佳细细地审视,一共是418元钱,竟没发现什么错处。

      “优惠、优惠,”郝维佳说,“我都是你们的老顾客了还不优惠把尾巴免了吧。”

      “都已经入账了,”老板笑着说,“找给你们两包烟吧。”像早已准备好了似的,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包红塔山放在了桌上。

      “走,”郝维佳说,然后又指着桌上的两包烟对缪二说,“拿上。”

      “我不会抽烟。”缪二说着,连忙拿起那两包烟塞进了郝维佳的大衣口袋里。

      仨人出来,缪二见已过了下午上班时间,慌忙跟郝维佳和小陈道了“再见”,跑向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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